一例“意定監護”案件中的人性霞光

隨著國內社會老齡化的加劇，空巢老人、失獨老人以及老養殘群體在緊急醫療決策、遺產處理程序、社會支持網絡、個體法律安排等方面的問題也逐漸開始引發大眾的關注。在討論如何讓社會對脆弱成員有更強托舉能力時，“意定監護”的概念開始被越來越多的提及，公眾對“意定監護”也從完全陌生，逐漸轉為略有耳聞。

為了讓“意定監護”的概念更加具象化，今天筆者就以一樁本人親自承辦的真實案例，帶大家了解什么到底是“意定監護”。

鳳奶奶一生的驚濤駭浪從1996年開始，在這之前，她和很多50年代出生的上海女性一樣，循規蹈矩的結婚生女，勤儉持家。隨著生活漸漸富裕，鳳奶奶和丈夫將越來越多的積蓄都投入到了對獨生女兒的教育上。

1996年，在女兒的強烈要求下，鳳奶奶夫婦終于還是遂了女兒的心愿，為其辦理了留學手續，到瑞典的一所大學學習酒店管理。

原以為女兒遠赴海外，夫妻倆的生活最多就是有些寂寞。但女兒在國外紙醉金迷中墮落的速度，顯然遠超這對上海夫妻前半生對世界的所有認知。

得知女兒在未完成學業的情況下即與人一起從瑞典偷渡到加拿大時，已經是在女兒出國的一年之后。按照女兒在電話里的說法，其偷渡到加拿大后，一直在地下賭場打黑工，后來沾染上賭博，欠下幾十萬賭債，需要父母緊急轉賬……

這是鳳奶奶夫妻二人命運中第一次遭逢的驚濤駭浪，但卻遠不是最后一次。在以后的若干年里，女兒一直以各種借口要求夫妻二人向其海外賬戶轉賬，卻一直沒有回國探望過雙親。

為了給女兒湊錢，夫妻倆變賣了他們位于徐匯的一處房產，搬到了閔行居住。盡管如此，當時的夫妻二人在購買閔行房屋時，還是在房本上寫上了女兒的名字，這也為之后鳳奶奶的遭遇埋下了巨大伏筆……

如果不是丈夫的病危，鳳奶奶料想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女兒了。

如果不是丈夫去世后，女兒趁機控制了夫婦二人的所有銀行卡，將其中的大額現金都通過轉賬、取現的方式據為己有，又以自己系閔行房屋產權人，在鳳奶奶入院治療期間，擅自處理掉鳳奶奶在房子里的私人用品，將閔行房屋出租。鳳奶奶料想自己可能永遠都不會痛下決心，找到邦信陽律師事務所的高興律師及筆者，為其起草意定監護協議和遺囑。約定在自己喪失完全民事行為能力時，由自己的兩位同胞姐姐擔任自己的監護人，而并非按照法定監護人的順序，默認由女兒對自己進行監護。

“她讓我害怕，我不敢在晚年將自己生活甚至生命的決策權交到她的手上。”

同時鳳奶奶還通過遺囑聲明，在自己百年后，將遺產留給兩位姐姐或她們的子女。以此徹底切斷與女兒的一切聯系。

考慮到兩位姐姐比自己年長，可能無法為自己養老送終，鳳奶奶經過與兩位律師的溝通，特意在意定監護協議中增加了第二順位監護人——自己的小叔。

在意定監護協議的原文中，字里行間無不透出鳳奶奶的失望與決絕（以下內容摘自意定監護協議原文，為保護客戶隱私，所涉姓名均以人物關系代替）：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監護關系終止：

（1）甲方（鳳奶奶）取得或恢復完全民事行為能力；

（2）乙（大姐）、丙（二姐）、丁（小叔）三方均喪失監護能力；

（3）甲方死亡；

（4）人民法院認定監護關系終止的其他情形。

監護關系終止后，甲方仍然需要監護的，應當依法另行確定監護人，但無論何種情況，均不允許Y某（女兒）擔任甲方的監護人。

考慮到Y某因種種原因日后可能對甲方及甲方的監護人進行騷擾，故甲方在此聲明：今后無論自己居住于何地，均拒絕Y某的探望請求。如甲方日后入住養老機構，也不必將養老機構的名稱、地址告知Y某。

該意定監護協議經鳳奶奶與大姐、二姐及小叔四方簽訂，徐匯公證處與2024年12月出具公證書。

將一切安排妥當后，鳳奶奶在之后的半年里先后經歷了膽囊結石摘除、直腸切除等幾項全麻手術，術后認知能力出現退化。

2025年5月，女兒為逃避侵占鳳奶奶卡內存款的法律責任，在訴訟中提出對鳳奶奶的行為能力進行鑒定。同年7月，受法院指派的上海林幾司法鑒定所出具司法鑒定意見書：載明鳳奶奶目前應評定為具有限制民事行為能力。

其后，鳳奶奶的兩位姐姐和女兒幾乎同一時間向法院提出申請，申請確認鳳奶奶行為能力減等，并均要求法院指定己方為鳳奶奶的監護人。

閔行區人民法院于2025年9月適用特別程序對該案進行了審理，并于2025年10月做出終審判決（以下內容摘自判決書原文，為保護客戶隱私，所涉姓名均以人物關系代替）：

申請人大姐、二姐作為被申請人（鳳奶奶）之姐，依據其與被申請人簽訂的《意定監護協議》及上海市徐匯區公證處作出的（2024）滬徐字第xxxx號《意定監護協議公證書》，要求由其作為被申請人的共同監護人，于法無悖。本院予以支持。申請人Y某（女兒）作為被申請人之女，要求由其作為被申請人的監護人，因《意定監護協議》明確約定意定監護人優先于法定監護人，基于尊重被申請人意愿及最有利于被申請人原則，本院不予支持。

自此，鳳奶奶當初訂立意定監護協議時的心愿終于實現，曾經的擔憂終于消散在法槌落下的余音里，消散在手足親情的互相關愛中……

目前，鳳奶奶的兩位姐姐已經以鳳奶奶監護人的身份，代理鳳奶奶參與了起訴其女兒，要求其返還在鳳奶奶入院期間私自轉賬占有的鳳奶奶錢款的訴訟，并獲得了勝訴的生效判決。

閔行房屋的分割因涉及到鳳奶奶已故配偶的房產份額繼承問題，目前訴訟尚在繼續，兩位姐姐以鳳奶奶監護人的身份聘請了律師，力求為鳳奶奶爭取到最大權益。

原標題：《一例“意定監護”案件中的人性霞光》

欄目編輯：趙菊玲

文字編輯：顧瑩穎

本文作者：王若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