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跟隨石門壺瓶山鎮(zhèn)干部徒步十多公里挺進“失聯(lián)”村：信號到不了的地方，腳走到了

5月20日，石門縣壺瓶山鎮(zhèn)迎來久違的陽光。

鎮(zhèn)上短暫恢復(fù)了供水，早餐店早早開門，熱氣與香氣一起升騰，仿佛一個尋常的日子。然而，往西通往各個村莊的道路依舊中斷——塌方、滑坡、路基懸空，車輛無法通行。這成了壓在每一名基層干部和救援人員心中最沉的石頭。

就在三天前，這里經(jīng)歷了一場突破歷史極值的暴雨。5月17日7時至18日7時，全縣24小時累計降雨量達339.2毫米，其中壺瓶山鎮(zhèn)凌晨至6時降雨量高達240.6毫米。

那些因道路損毀、信號全無的村莊，會成為孤島嗎？

這一天，記者跟隨鎮(zhèn)干部和救援人員徒步進入楊家坪村。在信號無法抵達的地方，干部們用雙腳一步步丈量，與每一個村重新建立起聯(lián)系。

干部步行進村，無人機接力空運

楊家坪村是壺瓶山鎮(zhèn)往西較近的一個村。從鎮(zhèn)政府到村部只有7.3公里，往常開車不過十多分鐘。

5月17日暴雨之后，從鎮(zhèn)上通往村里的宜紅路出現(xiàn)多處坍塌和山體滑坡。在距離村部約3公里的地方，車輛便無法繼續(xù)前行。路面裂開一道道口子，最寬處達10厘米，像大地的傷痕。

△公路上的“傷痕”。

20日上午9點，記者趕到道路中斷點。現(xiàn)場，救援人員正用無人機將飲用水、大米、發(fā)電機等物資空運進村。無人機嗡嗡升空，吊著幾十斤重的物資，越過塌方段，向山里飛去。

△無人機在吊運物資。

壺瓶山鎮(zhèn)黨委副書記唐振邦正準備步行前往楊家坪村的集中安置點巡查，并安撫群眾情緒。記者當即跟隨他一起進村。

△兩根木頭釘成的便道。

從道路斷頭處出發(fā)，需要先向左爬上一個陡坡，沿著村民家豬圈邊緣走上一條由兩根木頭鋪成的簡易小路，再從山坡上順著前人的腳印下坡。坡面坡度接近70度，樹枝樹葉成了天然的扶手。唐振邦走得很快，還不時回身攙扶后面的村民：“小心，慢點！”

△山路濕滑，唐振邦扶村民走下小路。

“壺瓶山鎮(zhèn)一共有36個村、1個農(nóng)場，面積相當于一個新加坡，但村與村之間非常分散，加上道路損毀嚴重，救援難度極大。”唐振邦邊走邊介紹。他1994年出生，在基層工作了十多年，是本地人。“我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么大的自然災(zāi)害。”

△一處坍塌。

走過第一處坍塌點后，有一段公路可以通行。此前無人機運進來的物資在此卸貨，再由三輪車接力往深處運送。因為村里大部分區(qū)域沒有信號，無人機無法一次性飛抵終點，只能采用“無人機—三輪車—無人機”分段接力的方式，將物資一點點送進去。

△村里沒信號，無人機和三輪車完成物資運輸?shù)囊淮未谓恿Α?/p>

每個村都送去了衛(wèi)星電話

繼續(xù)往前走，道路的狀況愈發(fā)觸目驚心。右側(cè)靠近河流的路面邊緣參差不齊，多處垮塌。再往前不遠，是一處嚴重的路基掏空——整條路豁開一個大洞，下面巖石裸露，路面變成了脆弱的“殼”。行人必須從旁邊的山體繞行。

“不要靠近！”救援隊員大聲提醒，“底下全是空的！”

△道路坍塌。

這樣的嚴重垮塌不止一處。沿途還散落著大大小小的滑坡落石，有的巨石橫在路邊，讓人忍不住抬頭尋找它滾落下來的痕跡。2023年剛通車的芙蓉幸福橋，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橋墩。

△芙蓉幸福橋只剩下橋墩。

這條路原本是通往壺瓶山風景區(qū)的必經(jīng)之路。右邊的河水渾濁如泥湯，湍急的浪花不斷拍打著殘破的岸線。每年暑期，壺瓶山鎮(zhèn)都會迎來旅游旺季，城里人喜歡住進村里的民宿——光是楊家坪村，就有不少村民把自家房子改成了客棧。

△村民江卯秀家的房子在旅游旺季是民宿，現(xiàn)在成為集中安置點和集中就餐點。

一場暴雨，熟悉的景象突然變樣。

“我就是壺瓶山本地人。渫水邊上的廣場，是大家平時休閑娛樂的地方，看到被沖成那樣，心里很不好受。”唐振邦的聲音有些低沉，但他沒有停下腳步。18日凌晨，他和鎮(zhèn)長嚴彩洪結(jié)束了鎮(zhèn)上的工作后，又連夜步行趕往鼓鑼坪村，走了四五個小時，凌晨四點才到。

△壺瓶山鎮(zhèn)上，渫水那頭的廣場曾是人們放松休閑的去處，這頭的涼亭也被沖走。

洪水發(fā)生后的48小時內(nèi)，鎮(zhèn)上的干部兵分多路，步行進村，給每一個村送去衛(wèi)星電話。

石門全縣緊急轉(zhuǎn)移安置了3.05萬群眾。而在全省層面，截至5月19日，已累計轉(zhuǎn)移3.1萬余人，出動應(yīng)急力量2.5萬人次，省財政廳、省應(yīng)急管理廳緊急下?lián)?00萬元資金，支持常德等地開展轉(zhuǎn)移避險。全省累計設(shè)置集中安置點183個，按照“五有”標準——有飯吃、有水喝、有衣穿、有臨時安全住所、有病能及時醫(yī)治——妥善安置受災(zāi)群眾。

△直升機也在進行轉(zhuǎn)運受傷人員、運送物資。

“確保每個村都不失聯(lián)”，是死命令，也是底線。

步行約3公里后，記者跟隨唐振邦抵達楊家坪村村部。村黨支部書記卞興紅迎上來，嗓音沙啞。他還沒來得及多說，又有村民跑來找他，他匆匆點個頭，又扎進了人群里。

“不等不靠”：村民就地設(shè)起安置點

從村部前往四組的集中安置點，路更難走了。村內(nèi)道路多處損壞，有一段路原本下面是排水管，地基垮塌后，路面變成了一座脆弱的“橋”，車輛根本不敢通過。

△楊家坪村多處道路受損。

記者跟著唐振邦穿過村民的茶園和菜地，在狹窄的田埂間攀上爬下，臨近中午才到達。

△唐振邦從村部長前往四組的集中安置點，需要穿過田埂，多處幾乎沒有路。

57歲的村民熊春芳正在灶臺前忙碌，她拿出自家的臘排骨給受災(zāi)村民做飯。“第一天物資還沒送到，我就把家里的肉和菜拿出來免費做。后來村干部送來了米和面。”她一邊翻炒一邊說，“遇到困難了還收錢，良心過不去。”

△熊春芳拿出自家臘排骨給受災(zāi)村民做菜。

“不能靠等、靠要。”楊家坪村黨支部書記卞興紅告訴記者，在物資送達之前，村里就組織群眾積極自救，“很多物資都是靠老百姓捐贈和墊付的。”

楊家坪村共有400多戶村民，受災(zāi)100多戶，其中情況較為嚴重的有77戶。目前，這77戶村民大多被安置在集中安置點，村里一共設(shè)置了5處集中就餐點。隨著無人機、直升機陸續(xù)投放物資，物資緊張的狀況已經(jīng)明顯緩解。

不時有村民路過，向卞興紅講述家里的受災(zāi)情況。他總會停下來耐心傾聽，然后一句一句安撫：“首先是保命，其次是飽肚子，然后再核災(zāi)。救災(zāi)結(jié)束后，我們會請專業(yè)人員上門評估房屋受損情況，你放心。”

△楊家坪村原本風景秀麗，現(xiàn)在小橋受損，河流改道。

村黨支部副書記饒弟科家里也受災(zāi)嚴重，一層樓房被淹。但他把自己的家也變成了一個集中安置點，收留了二十多名村民。“村里的面積太大了，剛開始的時候，我們?nèi)恳咳耍瑳]辦法通訊，只能靠走，才能把信息送出去。”饒弟科說，“到今天，我們已經(jīng)搶通了部分道路，5個安置點物資都配送到位了，蔬菜、米、油都有了。”

一天6萬步，路正在一米一米地通

“我有一天走了6萬步。”

說這話的是村黨支部書記卞興紅。采訪時，他的嗓音已經(jīng)啞得快聽不清了。

6萬步，大約40公里——在平日平坦的馬路上已是極限，更不用說在塌方、滑坡、泥濘和陡坡間穿行。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數(shù)字。洪水發(fā)生后的48小時內(nèi)，壺瓶山鎮(zhèn)的干部們兵分多路，用雙腳把36個村和一個農(nóng)場重新連在了一起。

△路邊的落石。

在村里穿行時，記者不時看到挖掘機在鏟除山體滑坡造成的道路阻塞。即便只是一小段路的恢復(fù)，也意味著車輛能夠抵達的范圍在擴大。

△時不時可以看到挖掘機在清除路障

事實上，從壺瓶山鎮(zhèn)通往楊家坪村的這條步行路線，正是干部們在18日早上開辟出來的。當天早上7點，洪水水位下降到與道路基本平齊，但道路損毀嚴重。為了盡快進入楊家坪村，鎮(zhèn)干部們在坍塌處左側(cè)的山體上用刀砍掉樹枝、雜草，硬生生劈出一條便道。如今，這條便道成了救援人員和村民進出的生命線。

△5月18日一早，當?shù)馗刹烤挖s往楊家坪村，硬生生開辟出一條便道。

△村民依靠便道運輸物資。

雖然道路尚未完全修復(fù)，但這些人力開辟的小路就像毛細血管，讓救援工作得以推進。

從道路斷頭處到楊家坪村四組的集中安置點，記者用了將近3個小時。而更多的鎮(zhèn)干部和救援人員，正在向更遠、更深的村莊趕去。

截至5月20日，石門縣轄區(qū)水位已逐步回落，防汛救災(zāi)、民生保障、災(zāi)后重建等工作正有序推進。

當天傍晚，記者步行返回鎮(zhèn)上。唐振邦則繼續(xù)深入村民家中了解情況。

晚上9點40分，他才從村里走出來，第一時間趕回鎮(zhèn)政府。這一天的工作，還遠沒有結(jié)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