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潛水魚X
說一部新劇,張嘉益主導的秦腔題材的《主角》。這部劇我提前看了片,覺得非常不錯,然而播出之后在社交媒體竟然沒什么水花,跟它在CVB 4%的收視率、口碑幾乎零差評形成鮮明倒掛。整個Q1,AI喧囂占滿行業話題,所有人都在擔心真人內容不行了。而作為平臺頭部嚴肅文學大劇,《主角》的安靜令人不安。
“斬殺線”年初刷屏,本來是一個描述社會安全網崩塌的詞,但放到長劇市場,這個比喻正在變得不像比喻。
根據云合數據顯示, 今年長劇在Q1 TOP20有效播放量137億,相比六年前下跌了四成。影視獨舌寫這個題時原標題用了“斬殺線”三個字,后來改成“決定性時刻”——也許是擔心引起恐慌。但《主角》的遭遇說明,這條線可能真的到了。
先說清楚一件事:《主角》社交熱度低,并不等于《主角》不好。恰恰相反,我認為這部劇做對了內容層面的一切,然后被三條跟內容無關的線卡住了。這就是標題所指的長劇斬殺線。
第一條是平臺分手線。2026年4月騰訊視頻和抖音的三年合約正式到期,后者出于“謹慎”的態度下架了二創物料,剪輯號們也因此受到影響。《主角》5月10日開播,正好是兩個平臺分手后第一批上線的騰訊大劇。早有業內人士指出,中腰部項目對抖音依賴高達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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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微博@抖音黑板報)
《主角》的內容是根據嚴肅文學改編的現實題材,制作是S級的,但演員不是頂流配置,恰好最需要抖音二創破圈,然后被硬生生斷了這條路。就連《主角》自己的官抖都不能發素材,只能悄默聲改個小號“配角”,但也同樣被限流下架。因此這部劇的劇粉無奈地說,《主角》是吃盡了平臺“黑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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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抖音@配角)
雙方都有自己的理由。對劇方來說,連官抖的素材都要下架,其中不乏高贊內容,刪減過后幾乎只剩下圖文格式的作品,就連正常的劇集和演員話題標簽也不敢帶了,似乎是超出“謹慎”的封鎖。但對于抖音而言,眼前剛剛解約的騰訊曾經在2021年6月到12月發起168次侵權訴訟,標的總額超29.43億元。抖音說“謹慎”也是有歷史依據的。
這不是《主角》一家的困境。騰訊與抖音分手后,迅速在快手上線了“騰訊好片推薦計劃”,將娛樂宣發陣地整體遷移。而背后還綁著一筆更大的交易——快手旗下可靈AI傳出分拆融資消息,估值200億美元,騰訊已有投資意向。平臺之間的博弈遠不止內容分發,但為這場博弈買單的,是正在播出的每一部騰訊獨播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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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手的“騰訊好片推薦計劃”
第二條則是出品方的產業化斷層。《主角》這部劇是顯然是陜家班:主演張嘉益和他背后的貳零壹陸影視串起了一個陜西圈子,導演李少飛,演員姬他、孫浩、王海燕都是陜西人,和張嘉益曾不止一次合作。而本片監制張藝謀亦是西安人,雖然在宣傳期沒有像主演那樣高調出現,但他的存在也就意味著陜制這個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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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微博@電視劇主角)
然而,就算這部劇有西安電影制片廠加持,在目前的市場上聯動的體感卻稍顯薄弱。同樣是非遺題材、央視播出,《家業》收視遠低于《主角》,但社交熱度碾壓——抖音播放量2.4億,全網熱搜383個。除去選角方面的差異,兩部劇的差異其實不在內容,更多是出品方的文旅運作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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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抖音)
有意思的是,《主角》和《家業》這兩部其實都在發源地附近辦了發布會,甚至《主角》的規格還更高一點,請到了廣電總局電視劇司司長馮勝勇到場總結發言。聯合主辦是陜西省廣播電視局,在陜西大劇院戲曲廳舉辦,還有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帶來秦腔非遺表演。從政治站位的角度來說,《主角》規格極高,但是對市場來說,這并不代表一開始就要對它買單。
我注意到這次發布會并沒有地方文旅深度下場,西影風雷影視基地五一才試營業,文旅聯動僅停留在“影視+文旅多維共振”的概念層面。而隔壁《家業》經由A股上市公司華策運作——大概是《國色芳華》之后他們對文旅聯動已經非常熟悉了,因此《家業》未播先熱,未定檔就拿下156萬預約量,進入華策財報收入前五。取景地黃山宏村游客量同比增長17.8%,安徽文旅官方發起“打卡李禎同款石板路”,安徽和山西兩省文旅更是未播先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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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黃山文旅)
而且關鍵數據來了,《家業》開播首播四集就有7個品牌、24條廣告投放。它的招商在播出前就已完成,趕上了618檔期。相比之下,《主角》的廣告是被觀眾奶起來的,自來水們把騰訊站內熱度推起來之后,直到第17集廣告方們才跑步進場。這非常說明一件事:如今的長劇PK,決定生死的早就不是內容本身,還有背后出品方甚至地緣方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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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微博@電視劇主角)
第三條可能也是最殘酷的一條斬殺線:用戶錯配。張藝謀監制,張嘉益主演,播出在央視一套,疊加上秦腔年代劇和主角十來集才出場這幾個關鍵詞,每一個配置都指向中老年高口碑觀眾——貢獻收視但不貢獻社交熱度。也就是說,這部劇從選角階段就決定了社交天花板。
更關鍵的是:喜歡看嚴肅劇的人,恰恰是最不喜歡在社交媒體上討論的一群人。他們的認可方式是安靜地看完、給個豆瓣評分、推薦給朋友,這些行為在當下的熱度模型里全部不算數。外加信息繭房時代,大家更熱衷于被算法推流而不是主動尋找,對于劇粉之外的路人來說,想要破圈那就是難上加難。
如前文所述,騰訊視頻這次宣發轉投其作為大股東的快手,但問題是,快手在大眾娛樂層面近些年幾乎沒有水花,這對《主角》來說又是一次錯配。
三條線匯集到一起,就形成了目前這種極度詭異的情況:小紅書上能搜到的關于《主角》的評論都是正向的,豆瓣短評也是肯定居多,但社交媒體上它的體感相當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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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小紅書、豆瓣)
當時超前看片看的是一個超長片花,播出后我又去看了下正片的節奏,比片花還要精彩。因為長劇的體量讓主角的命運可以通過敘事展開,在時代宏大背景下娓娓道來,不同角色也有充分的空間展示自己的人生弧線。
在第15集里,有個劉浩存在雪地里送雞湯的鏡頭,因為被師父批評了不會活潑可愛她眼里蓄著淚正委屈著,然后鏡頭一轉,她看到了雪地里兩個渾然忘我排練戲的師父,瞬間情緒就不一樣了。雪天、老頭兒、少女、大刀、耍棍,這一切都有一種盡在不言中的情感魔力。觀眾們受到感染,紛紛在彈幕上發:薪火相傳,唱響秦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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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
劇情越擊中人,就愈發覺得現實荒謬:一部這么好的劇,被困在了一個跟內容無關的系統里。這個斬殺線究竟是誰設立的呢?
廣告主只看熱度,長視頻平臺為了廣告主去追熱度,合理。追熱度就要依賴短視頻做二創分發,合理。短視頻平臺拿到議價權后在商業博弈中隨時可以斷供,好像也合理。整個市場諂媚年輕人、追逐社交聲量,同樣合理。每一步都合理,合在一起,一部CVB破4%的嚴肅文學大劇竟然在社交媒體上消失了。
這三條線,每一條單獨看都是《主角》的運氣不好——換個時間開播、換個出品方、換套選角邏輯,可能就不會同時觸發。但它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整個長劇市場的底層結構已經變了。《主角》只是第一個同時撞上三條線的大劇,但或許不會是最后一個。
根據QuestMobile數據:截至2025年12月,短劇月人均時長已超過長視頻。騰訊公司副總裁、騰訊在線視頻首席執行官孫忠懷在網絡視聽大會演講題目就叫《潮水轉向時,平臺何為》,開場第一句:“這是這么多年來,第一次讓圈外人也開始認真問我們——你們影視行業,接下來會怎樣?”沒想到,僅僅一個月后播出的《主角》成了第一個要回答這個問題的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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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訊公司副總裁、騰訊在線視頻首席執行官孫忠懷
答案其實并不難猜:長劇已經分裂成收視劇和熱度劇兩個物種。商業價值跟著熱度走,不跟著收視走。這是多方共謀的結果,連長視頻平臺自己也有份參與,如今苦果自咽。
我并不是想唱衰長內容,相反,我想在文章的末尾提一個近期中國電影的例子:1400萬成本的潮汕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反常規的爆紅了。它的首日排片不足2%,全素人潮汕方言演出。按照平臺過會的要求,按任何一條斬殺線的標準,它比《主角》更該被斬。但截至發稿,它的票房已破6億,預測沖破10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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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阿嬤的情書》
區別在哪呢?電影觀眾用腳投票,片子口碑發酵、觀眾買票,票房漲、排片漲,最后正循環,好內容可以自己救自己。長劇觀眾則沒有這個機會。他們的認可,收視率、豆瓣評分、安靜地推薦給朋友,不直接轉化為商業價值。中間隔著一層社交媒體熱度,而這個熱度被平臺分發、出品方能力、流量配置層層卡住。假如長劇也能像電影一樣讓觀眾直接付費投票,《主角》的處境會完全不同。
長劇的斬殺線到了。但它斬殺的不是觀眾的選擇,是觀眾的選擇無法抵達的那段路。如果還有什么能救長劇,那就是趕快把這條路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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