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中國軍工進入海灣的新契機嗎？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美以伊戰事的走向和終局仍撲朔迷離。長期依賴美國保護傘的海灣國家，其“石油美元換安全”政策正經受巨大考驗；除了增加自主防務能力外，也在試圖尋找第二道“安全防護”。

今年4月，巴基斯坦一方面作為美伊戰爭調解人居中斡旋，另一方面悄然向沙特部署戰斗機和部隊——根據兩國簽署的防務協議要求。而到了5月，更有英媒引述消息人士的話稱，巴基斯坦已向沙特部署了8000名士兵、一個戰斗機中隊——以“梟龍”戰斗機為主、兩個無人機中隊和一套“紅旗-9”防空系統。

資料圖：巴基斯坦“梟龍”Block3公開展示，可見其可攜帶多種類型的精確制導彈藥。

自對伊戰爭開始，美軍接二連三地掉飛機，航母又是堵廁所又是燒床鋪的，還有不時傳出的導彈庫存告急問題，早已讓外界對美國的軍事能力表示懷疑，這種懷疑不僅體現在對美軍當下作戰效能的評估上，更延伸至其長期維持區域軍事存在的可持續性。

而沙特與巴基斯坦的軍事合作動向，某種程度上對中國軍工而言，可能潛藏著特殊的戰略機遇。甚至，美以伊戰事可能改變海灣國家的安全觀念，為中國軍工出口打開通路。

長期以來，海灣地區都是全球軍事裝備采購的重要市場，傳統上以美俄等國的裝備為主導。如果美以伊戰事導致地區安全格局發生深刻變化，打破原有的軍事平衡，相關國家出于自身安全考量，勢必將重新審視其國防采購策略。

根據瑞典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的統計數據，2021—2025年期間，美國是世界上最大的軍火出口國，獨占世界軍火出口市場的42%。法國第二，約10%。俄羅斯“退步”了，約7%。德國和中國差不多，接近6%。

中國軍工技術已躋身世界前列，部分技術居世界領先地位。耳熟能詳的有高超音速導彈、遠程空空導彈、電磁彈射和攔阻、六代機等。在其他幾乎所有主要武器裝備領域，最新一代中國裝備也都達到世界先進水平。

中國軍工和軍售的獨特優勢

由于獨特的歷史和發展路徑，中國軍工形成了獨特的傳統和特色：

1. 獨立自主，體系完整。

由于獨特的發展路徑和長期受封鎖的經歷，中國軍工高度獨立自主，而且體系完整。引進窗口時斷時續，迫使中國軍工刻苦鉆研，而且將有條件時引進的蘇系和歐美系加以融合，并加入了中國的獨特元素和時代帶來的彎道超車紅利，形成具有鮮明中國特色但兼收并蓄的技術路線。

比如說，在空中力量還不夠強大的時代，中國高度重視彈道導彈的突防作用，打造世界第一的常規中導力量，并進一步擴展到高超音速導彈，就是很鮮明的中國特色。在常規中導打擊炮兵化后，敵方轟炸機或者得到空中加油支持的戰斗機基地就都在打擊范圍之內，美國所奉行的非接觸作戰模式，也將失去其戰略意義。盡管伊朗技術尚未成熟、打擊未能命中，但伊朗用常規中導打擊迪戈加西亞的行動，正是對這一策略的實踐。

伊朗“霍拉姆沙赫爾4”導彈

另一個例子是中國在打破美國空中體系優勢的過程中，還極大擴展了空空導彈的射程，并通過印巴5·7空戰印證了中國遠程空空導彈的實戰價值。西方還在傳聞，中國在研制射程超過1000公里的超遠程防空導彈，盡管尚未得到證實，但這確實在中國技術能力范圍之內，也符合中國的技術風格。

中國的反艦彈道導彈和高超音速反艦導彈雖然還沒有實戰戰例，但已經引起美國的高度重視。

中國軍工“以奇勝、以正合”，在主流裝備方面也勇攀高峰。今天，南北六代在緊鑼密鼓地試飛，9·3閱兵中兩種六代無人戰斗機更是坦然地展示在世界的面前，使得中國成為世界上至今唯一登上六代機舞臺的國家。“福建”號在世界上首先實現五代機的電磁彈射起飛和電磁攔阻降落。100坦和100裝則在改寫陸戰規則。

中國軍工科技不僅先進、完整、可自持發展，在很多領域已然“過于先進，不便展示”了。

2. 積極防御，有所作為。

中國幅員遼闊，國防環境復雜。中國奉行積極防御方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犯人”包括積極主動的自衛反擊作戰，但戰略基調還是防御。

積極防御強調以攻為守、靈活主動，拒絕被動挨打、嚴防死守，不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防御只是為后續進攻積蓄力量、創造條件。在戰略層面上，只有準備好持久戰，才有可能實現速決戰，但在戰役戰斗中則力求速戰速決、不拖泥帶水。不打擊潰戰，利用有利時機分割敵人，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消滅敵人與保存自己是一體兩面，不可偏廢。

在現實威脅環境下，中國既有過北方鋼鐵洪流的威脅，經歷過三打三防（打飛機、打坦克、打空降；防原子、防化學、防生物武器）的時代，又有過東南沿海海空打擊的威脅，經歷過新三打三防（打隱身飛機、打巡航導彈、打武直；防精確打擊、防電子干擾、防偵察監視）的時代，與需求和國力相適應的武器裝備體系得到有力發展。

因此，與面向遠征作戰的美系不同，也與立足大縱深突擊的蘇系不同，中國武器裝備既注重堅固防御，也注重深遠反擊。不但防空、反導、反坦克武器品種之多、體系之齊全是世所未有的，遠火、中導、巡飛彈的品種之多、體系之齊全同樣為全球獨有，而南北六代和無殲六代更是反超美國，威懾力遠不止于國土防空。

這決定了中國武器不僅對中國有用，也對很多具有防守反擊需求的國家有用。

3.產能充沛，成本低廉。

武器裝備需要充足的數量才能成為戰斗力，在這方面，素有制造業世界唯一超級大國之稱的中國制造成為中國軍工的堅強后盾，產能充沛、供應可靠是中國特色。這方面外媒給出的估計是，中美戰斗機產量能占世界總產量的85%，其中中美平分秋色。在戰艦方面，2020—2025年期間，中國每年下水的艦艇總重量都在13萬—20萬噸級，隨著當年是否有航母或者兩攻之類的大艦下水而上下浮動。若包含軍民造船產能在內，中國造船能力是美國的230倍。

美國是西方軍工的龍頭老大，不僅軍工研發進程拖沓，軍工產能也愧對先人。美國國會要增加撥款以加速擴大“弗吉尼亞”級核潛艇力量，但美國造船產能已經接不住了，美國海軍只好婉拒白送的富貴。波音F-15EX是“老黃瓜刷綠漆”，一度產量竟然還不及中國的055級大驅。APG-85雷達遲遲無法交貨，是否與中國稀土管制有關，各界眾說紛紜，但F-35竟然一度有100多架因為等雷達和Block 4軟件升級問題而交不了貨，最后勉強交貨時是否未配備雷達，也成了一樁羅生門。

現款F-35安裝的AN/APG-81有源相控陣火控雷達

軍工產能不足在和平時代只是尷尬，打起仗來問題就大了。在烏克蘭戰爭中，歐美連155毫米炮彈都供不應求，烏軍面對俄軍每天砸過來的3萬發炮彈，只能摳摳搜搜地用不超過3000發炮彈回擊，但那畢竟是“遲到100年的一戰余孽”。在美以伊戰事中，美以的防空導彈庫存告急，直接影響防空作戰的可持續性，而伊朗導彈還沒有見底的意思。

中國制造素以量大管飽、物美價廉著稱，這是2025年一年就干出12000億美元順差的底氣。中國軍工當然也不例外。

中國軍工的出口報價信息不多，中外不同產品之間也難以直接比較。伊朗“見證者136”巡飛彈是一個有趣的參照點。這東西在烏克蘭戰爭中大出風頭后，俄羅斯推出自己的“天竺葵2”，美國以LUCAS（Low-cost Uncrewed Combat Attack System）為名推出仿制品，中國北方工業的“飛龍300D”也與前兩者在概念和設計上高度相似。

據報道，“見證者136”的成本為2萬美元，LUCAS巡飛彈為3.5萬美元，俄羅斯可能因為供應鏈缺口較多較大，需要手搓的零部件太多，“天竺葵2”據估計單價高達8萬美元。然而，“飛龍300D”在2024年珠海航展上的報價才1萬美元，可以肯定這不是在賠本賺吆喝。

在政治上，中國軍售也有鮮明特點：

1. 不附加政治條件。

中國軍售“在商言商”，不通過援助式軍售賣給朋友，也不以軍售為杠桿影響軍購國的國內政治和國際關系，更不會因為第三國的壓力而通過軍售影響軍購國。

2. 不拱火。

中國拒絕拱火，不對熱點地區軍售。比如說，烏克蘭戰爭期間，西方不斷指責中國向俄羅斯出售具有軍用潛力的物資，盡管只是不著邊際的泛泛指責，耿爽在聯合國一句話就把西方頂回去了：如果中國真的向俄羅斯提供軍事補給，那戰場的局勢早就不是今天這個樣子了。

3. 不主動改變地區力量對比。

中國軍售不主動改變地區力量對比，以“防衛充值”為限度。也就是說，以向弱勢方重建力量平衡為限度。比如說，巴基斯坦要求中國提供殲-10很長時間了，但直到印度引入“陣風”，中國才批準向巴基斯坦出售殲-10C戰機，確保巴基斯坦和印度之間的力量平衡。中國向塞爾維亞出售CM-402超音速導彈，也是在克羅地亞引入法國“斯卡普”（英國型號稱為“風暴影”，同一個東西）巡航導彈之后。

海灣國家需要“去美軍化”

中國軍工和軍售的這些特點，對海灣國家的安全思維重置特別重要。

海灣國家主要指沙特阿拉伯、阿聯酋、卡塔爾、巴林、阿曼、科威特，六國組成海灣合作委員會（GCC），協調政治、經濟、軍事、安全等領域的政策。伊拉克在地理上也是海灣國家，不是GCC成員，但與GCC保持合作。伊朗當然也是海灣國家，但GCC就是針對伊朗威脅而建立的，伊朗當然不可能是GCC成員。

在一戰時期，英國軍官托馬斯·勞倫斯（人稱“阿拉伯的勞倫斯”）在“阿拉伯大起義”（Arab Revolt）里，鼓動部落酋長站隊英國，對抗站隊德國的奧斯曼帝國，此后這些酋長的控制區域，成為了現代阿拉伯國家的雛形。

從一開始，阿拉伯的酋長－國王們就對英國和后來的美國有很大的依賴，這種依賴在霍梅尼回到伊朗、伊朗伊斯蘭革命后大幅加劇，波斯人vs阿拉伯人和什葉派vs遜尼派的雙重壓力，使得阿拉伯的酋長－國王們情不自禁地尋求美國保護，滾滾石油帶來的滾滾美元正好用來花錢買平安，包括美國武器和安全承諾。

美國在海灣地區，并未簽訂如美日安保條約般的硬性安保條約，但薩達姆入侵科威特后，美國立刻發動“沙漠盾牌”行動，然后轉入沙漠風暴的進攻性行動，就是美國安全承諾的最好證明。

美國也對插足波斯灣感興趣。石油是經濟的血液，控制了波斯灣石油就控制了世界。另外，波斯灣直指外高加索，這也是冷戰時代美國可資利用的“蘇聯的柔軟下腹部”。

一架編號81-0005的E-3G預警機在沙特蘇丹王子基地被炸成了兩截

但是，海灣國家需要的是“拉美國、壓伊朗”，而不是被美國拉入與伊朗的戰爭，更不愿被以色列借美國之手卷入與伊朗的戰爭。阿拉伯人vs波斯人、遜尼派vs什葉派是“家恨”，但阿拉伯人vs猶太人、伊斯蘭vs猶太教是“族仇”。這也是在本輪美以伊戰事中，海灣國家雖遭波及，卻始終克制直接報復的沖動、未對伊朗發動反擊的核心原因。

但美以伊戰事也凸顯了海灣國家把安全基點建立在美國承諾之上的尷尬，尤其在美國明確將以色列的安全利益，置于海灣國家利益之上的背景下。誰都不能代替海灣國家為自己的未來做決定，但合理的預期是，海灣國家之間將大幅加強區域合作，以獨立自主的集體安全降低對外來安全承諾的依賴。

這意味著不僅需要降低對美國的依賴，也不指望其他國家能代替美國的位置。比如說，沙特阿拉伯與巴基斯坦有《戰略共同防御協議》，但在美以伊戰事中沙特阿拉伯想“搖人”的時候，巴基斯坦并沒有提供實質性的軍事援助。這倒未必是巴基斯坦不信守條約義務，實則是巴基斯坦根本不具備這樣的跨區域部署和作戰能力。

海灣安全只有依靠海灣國家自己，任何外來援助最多只是錦上添花，而不能雪中送炭。

這不是海灣國家第一次有這樣的念頭，GCC就是為此成立的，但該組織始終未能發揮其應有的安全協調作用。美以伊戰事有可能改變這樣的惰性。

依靠自己包括人和裝備兩個方面。人的方面只有海灣國家自己解決，從思想和人力資源上挑起自衛重擔。

裝備方面，海灣國家不乏各式美歐先進裝備。說起來，卡塔爾F-15QA還是美國空軍F-15EX的直接前身，二者的主要差別在于，F-15EX配備了EPAWSS先進電子戰系統，具備“準咆哮者”電子戰飛機的作戰性能，而F-15QA還是常規的自衛電子戰系統。

但在以色列空襲多哈、斬殺哈馬斯領導人期間，這些美歐先進裝備沒有起作用，不能不令人懷疑“奉旨叛變”的可能性。在美以伊戰事期間，伊拉克裝備的F-16戰機，發揮的作用更為尷尬，美以作戰飛機穿梭往來于伊拉克領空，如入無人之境，伊拉克主權形同虛設。

中國裝備的先進性則不需質疑。比如說，中國箱遠火的370毫米火箭彈射程達到300公里，750毫米戰術導彈的射程更是達到500公里，對于波斯灣的典型寬度（200多公里，最寬處370公里）很適合。由于伊朗已經在用導彈攻擊海灣國家目標，箱遠火只是重建力量平衡，符合“防衛充值”原則。

紅旗9C在性能上對標“愛國者”PAC3 MSE，但和所有中國防空導彈一樣，它采用自行地盤，可以像自行火炮一樣，可以“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而“愛國者”“薩德”這樣固定陣地的易受打擊性，已經在美以伊戰事中顯現無遺。

防空導彈是防御性武器，不影響地區力量平衡，但又是國家防空和指揮控制系統的骨架。

殲-10C在性能上更是不超過海灣國家已有的“陣風”（阿聯酋、卡塔爾）、“臺風”（卡塔爾、沙特阿拉伯）、F-16E Block 60（阿聯酋）、F-15QA（卡塔爾）、F-15SA（沙特阿拉伯）等，并不改變已有的力量對比。換裝的目的并非提升戰斗機性能，而是為了與中國制造的國土防空與指揮控制系統和預警機相配套，畢竟空戰早就過了靠戰斗機單打獨斗的時代了。

波斯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054B那樣的先進護衛艦比052D那樣的驅逐艦更加適用，039C那樣的AIP常規潛艇也大有用處。而且這類艦艇的作戰定位以防御為主，技術敏感度相對較低。

中國軍工長期整合和升級各國裝備的經驗也有妙用。中國早就有為巴基斯坦殲-6裝備法國馬特拉R550“魔術”空空導彈的經驗，JF-17“梟龍”則能攜帶和發射法國“飛魚”反艦導彈。中國還別出心裁地通過無線信號控制，使得老舊的塞爾維亞米格-29能攜帶和發射先進的CM-400超音速導彈。同樣的經驗可以用于將中國先進彈藥與海灣國家現有美歐裝備相整合，作為裝備更新的過渡方案。

重要的是，在思想和人力資源上立足自己和地區合作，在裝備上引入完全獨立于美歐的中系，有助于海灣國家實現國防自主，這是把海灣美軍“請出去”的基礎。

美以伊戰事的現實證明，海灣美軍對海灣國家的安全非但不是盾牌，還成了引火燒身的柴堆。依靠美軍的威懾是海灣安全的錯誤路子，海灣的“去美軍化”和“武裝中立”才是有利于和平的。

中國激光反無人機系統在中東亮相

在美以伊戰事中，伊朗的導彈攻擊始終限于美軍目標和美國利益目標。海灣“去美軍化”消除了引火燒身的柴堆，也是與伊朗實現可持續和平的基礎。“去美軍化”對伊朗也是有利的，這其實是伊朗的停戰要求之一。同時，伊朗要對霍爾木茲海峽過往船舶征收過路費，也需要阿聯酋、阿曼的合作，并分享收益。

另一方面，美歐裝備的先進性其實足夠海灣國家的防衛需求，問題在于一旦對海灣主權的威脅來自美以，裝備的“奉旨叛變”的可能性不可忽視。所以海灣國家需要至少一樣先進但“確保忠誠”的替代裝備。

英美一家，如果美國裝備靠不住，英國裝備也靠不住。韓國軍工是美國軍工的海外分號，主打來料加工，更加靠不住。法國裝備的問題則在于不夠全面，更沒有足夠的產能。相比之下，中國裝備的先進性和全面性，才更符合海灣國家的最大利益。

而且如前所述，中國并不以軍售作為干預地區事務的杠桿。中國始終促談促和，始終鼓勵地區國家主導自己的安全議題。

從中國的軍購甚至可能成為海灣地區經濟“去石油化”的契機。阿聯酋、沙特阿拉伯始終在謀劃“后石油時代”的本國經濟轉型，努力推動經濟的“去石油化”。首先是從原油出口轉向煉化產品出口，包括成品油、石化中間體和化肥等。更進一步就是涉足AI、數字產品等，乃至軍工。阿聯酋尤其熱衷無人機、無人艇方面。這些方面都存在與中國合作的大量機會。

阿聯酋已經訂購了48架教-10高級教練機，這是可貴的開始。美以伊戰事可能成為有力的推動。

美以伊戰事之后，海灣國家可能會有一波軍購熱潮。這是海灣國家對安全重新定位的契機。在海灣之外，中國軍工也會有新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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