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阿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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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回老家,我家的老院里,三棵榆樹正綠得發亮。最大的那棵從平臺樓梯下的下水道縫里鉆出來,在水泥板下面橫著爬了一米多,然后猛地昂起頭,筆直地沖向天空——樹干已有手腕粗了。另外兩棵從水泥院子的裂縫里擠出來,嫩綠的葉子在風里輕輕晃著,晃得人心里一軟。
弟弟看了看,說:砍掉吧,院子里長樹,根扎深了會傷地基。
我猶豫著沒有點頭。不是舍不得那幾棵樹,是因為那一刻,我想起了母親。
母親不識字,但她說起榆樹,卻是可以長篇大論的。
很小的時候,母親就跟我們說過,挨餓那會兒,榆樹可是救命的東西。榆錢擼下來拌上棒子面,能蒸窩頭。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是平淡的,像在說一件平常的陳年往事。可我知道,母親說的那種“餓”,是刻進她骨頭里的。所以母親對榆樹一直有一種特殊的感情,不僅是感激,更多的是敬重。
“榆樹的命硬,”她說,“哪兒都能活。旱不死,澇不死,砍了根還能發。”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總是飄向遠處,好像在看一棵我們看不見的榆樹。
小時候我不懂這種感情。榆樹村里到處都是,有什么稀罕的?它的花不好看,葉子也不漂亮,夏天還會生出那么多“波次毛”,沾到身上就火辣辣得疼上好幾天。榆樹木材倒是硬——可硬有什么好?從小就知道,“榆木疙瘩”是罵人的話,說的就是一個人笨、不開竅。
懂事后,我覺得母親就是一棵榆樹。她生在荒年,三歲喪母,姥爺家窮,日子過得很苦。她性格倔強,這輩子都是那種“口拙”的人——從沒聽母親說過一句漂亮話。父親總是拿母親打趣,說她這么好脾氣,又這么倔強,真真是一塊“榆木疙瘩”。可我的母親,似乎很享受把她和榆樹連在一起。“榆樹有什么不好?”母親從來不會給我們講什么大道理,她用一輩子的行動詮釋了骨子里的信念:榆樹不起眼,不爭搶,不抱怨,到哪兒都能活。
母親健在的時候,沒人覺得她有什么了不起。她走了以后,我才慢慢發現,她教給我的那些東西,是任何課堂都學不到的——比如耐心,比如堅韌,比如在什么都沒有的時候,依然相信明天會好起來。這些,是榆樹教會她的;而她,教會了我。
我想起我兒子考駕照那幾年。他花了將近七年時間,前后換了兩家駕校,光補考費就記不清交了多少。那段日子,我常常感到一種有心無力的絕望。每一次,當我快要爆炸的時候,就會想起母親。
我會想:母親當年是怎樣對她的孩子的——比如我。
我走路特別晚。別的孩子一歲就會走了,而我,一歲半才在大人的扶持下顫巍巍地“打戰戰”,算是開始了學走路的啟蒙。我差不多用了別的孩子雙倍的時光,才學會了走路。后來的后來,父親常說:“你媽是咱們家的定海神針。你們一定要多跟你媽學,不要遇到事就慌了神。”當年眾人為我走路發愁時,母親總是輕描淡寫地回一句:“俺閨女不就是學東西晚點嗎?晚點就晚點吧。該會的將來都會,花開還有早有晚呢。”
我小學四年級開始要去另一個村子上學,途中經過我姥爺村。村里一個新媳婦有一次和回娘家的母親偶遇,不知怎么說起了我:“姑,你村有個小閨女,在咱們村路過了三四年,一直是那么高,個子一點沒動彈……”這個故事,是我長高后,母親當笑話講給我聽的。“那你不怕我長不高嗎?”我問母親。“怕啥?有人早長,有人晚長。再說了,就是真長不高又咋了?個子也不能當飯吃。”
“晚長”——為了驗證母親預言的準確性,十七歲那年,我的身高突然猛躥。半年的時間,從跑操最后排的一顆“小土豆”,直接長成了前排的“領頭雁”。
五月的風從老村的方向吹來,帶著榆錢的清香氣。我和弟弟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三棵從水泥縫里長出來的榆樹,終于做了一個決定:不砍了。讓它們長吧。長在這座空了的老院子里,長在母親曾經走過無數遍的地方。它們是她的碑——不需要刻字的那種。
再過幾年,也許院墻會塌,也許屋頂會漏,但那三棵榆樹會越長越大。它們會把根扎進地基里,扎進墻縫里,扎進這片土地的深處。到那個時候,沒有人記得這里住過誰——但榆樹會記得。榆樹的每一圈年輪里,都藏著一個不識字的母親的故事:她如何在荒年里活下來,如何在苦難中守住善良,如何用一輩子的沉默,教給后人怎樣做人做事。
前段時間去給社區居民做公益讀書分享,來了很多年輕媽媽。她們問的問題幾乎都一樣:我的孩子坐不住怎么辦?別人家的孩子都會了,他還在原地打轉怎么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給大家講個榆樹的故事吧。”我講了那三棵從水泥縫里長出來的榆樹,講了母親怎樣對待年幼的我,講了我兒子學車的那七年。“每個孩子都是我們親手播下的一粒種子。可現在,我們太著急了——急著讓孩子開花,急著讓孩子結果。真正的教育,不是催熟,是等待。是允許有的花開得晚,也要允許有的種子根本不開花——因為,你種下的那粒種子,它是一棵樹。”
那天回家以后,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想榆樹,想我母親,想那些被叫做“榆木疙瘩”的人和事。作為一位母親,她相信一件事:每一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時辰。時辰到了,自然就開了;時辰不到,急翻天也沒用。
榆樹,是母親用她這一生,在心里種下的信念。
我給小榆樹拍了幾張照片,發給了遠方的兒子。兒子回復:“這樹是我姥的最愛呢。”
院門輕輕鎖上了。身后,榆樹的葉子在風里沙沙地響——像一句古老的叮嚀,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傳去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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