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寵物店老板電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醫生剛做完最后一臺手術,手套還沒摘,手機在口袋里震個不停。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為難,吞吞吐吐說了半天,大意是店里有一只寄養的貓,主人聯系不上了,已經在籠子里關了整整三年,問能不能幫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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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醫生攥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他見過太多被遺棄的動物,但每一次聽到這樣的故事,胸腔里還是會泛起一層鈍鈍的酸。
他問清楚地址,換上外套就出了門!
寵物店藏在老城區一條窄巷的盡頭,門面不大,推門進去是一股混雜的氣味,狗糧、消毒水,還有一種沉悶的、空氣長久不流動的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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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見他來,連忙從柜臺后面繞出來,領著他往店堂深處走,兩旁的籠子里關著待售的貓狗,活蹦亂跳地沖人叫喚,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
可老板的腳步沒停,一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彎腰指了指最下面那層籠子,那是一只灰撲撲的貓。
籠子不大,長寬也就一個抽屜的尺寸,它趴在里面,身體縮成一個緊巴巴的團,連換個姿勢都顯得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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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毛臟成一綹一綹的,黏結著不知什么時候沾上的貓糧碎屑和灰塵,原本的毛色已經看不太出來了。
指甲長瘋了,彎彎地卷進肉墊里,大概每一次站起來都會扎得生疼。
醫生蹲下身,盡量放輕動作,讓自己的視線和它齊平,它沒有叫,也沒有躲,只是安靜地趴在那里,睜著一雙灰綠色的眼睛望著籠子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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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好奇,它們只是空蕩蕩地睜著,像兩口干涸已久的井。
它看人的方式很奇怪,不像是在等待,也不像是在期盼,倒像是一個早就知道了結局的人,只是還沒有力氣轉身離開,那種眼神比嚎叫更讓人難過。
醫生蹲在那里,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好半天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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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在一旁搓著手,絮絮地解釋起來,這只貓叫年糕,剛送來的時候才一歲,毛色油亮,眼睛圓溜溜的,是只很漂亮的灰貓。
主人說要去外地工作,暫時沒法帶著,寄養三個月就回來接,可三個月到了,人沒來,電話打過去,對方說再緩一陣。
那就再緩一陣,一年過去了,電話還通,話卻越說越短,兩年過去了,電話開始時斷時續,到第三年,號碼成了空號,微信發出去的消息前面多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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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糕就這樣在籠子里等了三年,從一歲等到四歲……
一只貓的一生能有幾個三年呢?醫生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籠門,他把手慢慢伸進去,掌心朝上,停在它面前。
年糕沒有動,目光遲緩地落在那只手上,像在辨認一件很久以前見過、現在已經不太確定的東西,最終,它只是把臉輕輕偏開,埋進了自己的爪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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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醫生覺得心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它連接受撫摸都不敢了,仿佛“人的手”對它的意義,只剩下關籠門這一件事。
他把年糕帶回了醫院,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瘦得皮包骨頭就不用說了,皮膚上有好幾處錢幣大小的貓癬,毛一撥開就是發紅的患處;耳朵里堵滿了黑褐色的分泌物,已經發展成慢性耳炎;牙齒的狀況也很糟糕,牙齦紅腫,有幾顆牙已經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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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都不是最棘手的,最棘手的是,它好像忘了怎么做一只貓。
醫生給它換了一個寬敞許多的籠子,鋪上軟墊,放好干凈的水和糧,門是敞開的,整個診室都是它的活動空間。
可年糕哪里也不去,鉆進籠子最里面的角落,把臉死死地貼著墻壁,脊背弓成一座小小的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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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放在籠門外面,它不吃;逗貓棒在眼前晃,它不看;它只是待在那方寸之間,好像全世界只有那個角落是安全的。
三年太久了,久到籠子已經長進了它的骨頭里,成了它唯一認得的家。
醫生沒有催它,每天查房的時候,他就搬一把凳子坐在籠子旁邊,什么也不做,只是安安靜靜地待著,有時候看病例,有時候翻兩頁書,有時候就單純地坐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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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信任這種東西,打碎只需要一秒鐘,重建卻要花上不知道多少倍的時間。
過了十幾天,年糕終于把頭從角落里轉過來,看了他一眼,又飛快縮回去,又過了幾天,它猶猶豫豫地探出半個腦袋,鼻尖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空氣。
再后來,它邁出了一只爪子,然后是第二只,顫巍巍地走到食盆前,低頭吃了一口罐頭,吃完,它立刻扭頭跑回了籠子,好像做了一件了不得的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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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醫生坐在旁邊,差點沒忍住眼淚,他知道那一步意味著什么。
關于原主人的下落,醫生后來輾轉聯系上了,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盡量用平穩的語氣說明了情況,說年糕還活著,現在在醫院里接受治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傳來一句淡淡的、不帶什么情緒的回答:不要了,你們處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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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電話掛斷了,醫生拿著手機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又暗下去。
窗外的路燈把樹影投在地面上,風吹過的時候,影子晃晃悠悠的,像什么都抓不住,年糕用了1095天等來的,就是這樣的三個字。
他甚至不知道年糕等的那個人,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有沒有哪怕皺一下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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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是漫長的,剪掉那些卷進肉墊的指甲時,年糕疼得往回縮,卻始終沒有咬人,只是抖得厲害,清理耳朵、藥浴治癬、調理腸胃,每一天都有新的難關要闖。
但最難治愈的部分,永遠不是身體——一個月后的某個傍晚,年糕做完藥浴,被裹在毛巾里擦干,它忽然仰起腦袋,用鼻尖輕輕碰了碰醫生的手背。
那個觸碰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緊接著,它又蹭了一下,醫生僵在原地,然后慢慢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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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糕終于想起來了,人的手不只是會關籠門,也可以溫柔地、輕輕地,摸一摸它的頭。
三個月后,年糕變了一副模樣:貓癬好了,耳炎痊愈了,體重漲了兩斤,一身灰毛養得又密又軟,在陽光下會泛起一層銀色的光澤。
它會玩逗貓棒了,雖然動作還帶著幾分生澀,有時候撲過了頭把自己摔個跟頭,但爬起來之后會甩甩腦袋,又追著羽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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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喜歡趴在窗臺上,看外面的樹和鳥,一看就是大半個下午,但它始終留著一個習慣:睡覺的時候必須面朝門口,要看得見出口才肯閉上眼睛。
這道傷痕大概還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撫平,但它至少已經在試著相信,門不會再被鎖上了。
領養人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師,頭發花白,說話慢悠悠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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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年糕沒有躲,也沒有縮,它歪著腦袋看了她一會兒,然后自己走過去,低下頭,認認真真地聞了聞她的手。
老師蹲下來,把手掌攤開,讓年糕聞個夠,嘴里輕聲說著“你好呀”,年糕抬起頭,把下巴擱在了她掌心里。
醫生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酸得厲害,他開口問老師,要不要給年糕改個名字,畢竟“年糕”這兩個字,連著一段不算太好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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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想了想,搖搖頭說不改了,年糕這個名字挺好的,從前它被關得太久了,以后,就讓它的日子過得甜一點。
現在年糕住在一間有大窗戶的房子里,窗外是一棵茂密的香樟樹,春天會有鳥在枝頭筑巢,它每天的生活很簡單:曬太陽,吃罐頭,趴在老師膝蓋上聽她念報紙。
老師念的時候,它會瞇起眼睛,喉嚨里滾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尾巴懶洋洋地掃來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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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再也不用數著日子等誰回來了,也再不用蜷在巴掌大的籠子里,把臉貼著冰冷的鐵欄。
寄養從來不是把寵物放下就算完的事,說三個月,就是三個月,說會回來,就要回來,貓不會翻日歷,它甚至不知道“三個月”是什么意思。
它只知道那個人走了,走之前好像說了什么,聽不太懂,但語氣像是在做約定,于是它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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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天地等,從天亮等到天黑,從夏天等到下雪,等到后來,它可能連自己在等什么都忘了。
但身體還記得,記得要蹲在離門口最近的位置,記得要豎起耳朵辨認每一個相似的腳步聲,記得把那個鐵銹斑斑的籠子當作唯一可以依靠的故鄉。
不是每只貓都流浪過,有些貓明明有一個叫做“家”的地址,卻在里面關了整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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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糕是幸運的,它走出了那個角落,可這世上還有很多個角落,還有很多只年糕,還在等著一扇永遠不會再打開的籠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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