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潘玉良臨終前交代遺言:我有兩樣重要之物,請務必托付給潘贊化子孫吧!
1918年秋,上海美術專科學校的大教室里擺著一具石膏女體像,男生們面紅耳赤地竊竊私語,沒人肯上前作速寫。一位扎著低髻的女學生卻把凳子搬到最前排,淡淡一句“我來吧”,一雙眼里全是決意。那一刻,教室里鴉雀無聲,只有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這名女學生叫潘玉良。她筆下的曲線與光影交錯,似中國山水的行筆,又帶巴黎畫派的清朗。作品貼上墻時,連挑剔的外籍老師也點頭稱“有意思”。不久,她索性關上宿舍門,對鏡為自己擺姿,完成了學校第一幅女學生親自充任模特的裸體自畫像——一時轟動滬上畫壇。
誰能想到,這樣的膽魄竟源自一段極苦的過往。1895年,潘玉良出生于安徽。八歲送別母親,十四歲被舅舅抵債賣入蕪湖的怡春院。那是長江邊燈紅酒綠的所在,少女逃過幾回,卻終被押回。她學戲、學琵琶,只盼有朝一日能離開那一方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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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3年,蕪湖海關為新任監督潘贊化設宴。席間,這位日本早稻田畢業的青年軍人聽得戲臺上一曲幽怨,抬頭便見臺上少女目光清澈。第二日,他邀她同游江畔古塔,傍晚時分當眾說出一句話:“愿替你贖身”。從此,她改姓潘,隨夫赴上海,在小樓里第一次有了屬于自己的畫架和素描本。
隔壁住著的色彩教授洪野發現了她的天賦,執意要免費傳藝。五年后,她去考上海美專。監考人嫌其出身,扣下卷宗,校長劉海粟看過試卷,只寫了四個字——“即刻錄取”。劉海粟推行人體寫生課,女生寥寥,偏她把自己當模特,完成《裸女》系列,技法與膽識兼收,畢業時成績列前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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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她踏上法國郵輪。里昂中法大學先修法語,旋即轉入巴黎國立美術學院,隨后又到羅馬深造。印象派的光色、古典雕塑的體量感,讓她大開眼界。1928年,一幅《坐姿裸女》摘得歐亞藝術大獎三等獎與五千里爾獎金。獎杯仍是蠟封時,她已決定回國“看看中國畫還能怎么變”。
30年代初,五場個人展在上海、南京相繼舉行,參觀者擠滿畫廊。有人激賞“線面飛動”,也有人斥責“敗壞風俗”。1936年,上海的第五次展覽上,巨幅《人力車夫》被潑上黑漆,畫布上多了幾個歪斜的“傷風敗俗”字樣。更讓她心寒的,是家中原配的冷嘲:“戲子再風光,也還是門外人。”夜雨里,她拖著行李走出弄堂口,再度漂洋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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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四十年,她把“三不”掛在嘴邊:不入外籍,不簽長期合約,不改中文落款。戰火封鎖、匯款中斷,她靠授課與臨摹名畫維生,卻從未停筆。1950年起,瑞士、比利時、希臘輪番為她開個展;1958年,巴黎舊奧賽車站畫廊展出百余件作品,多被法國家藏。塞納河畔的陽光、水汽、石橋,在她筆下與江南的濕潤煙柳交織,形成獨特的“東方筆觸加西方調子”。
同一年,遠在安徽的潘贊化任省文史館館員,身體已大不如前。1959年春,他以七十五歲高齡離世。噩耗飄洋過海傳至巴黎,她坐在畫室角落,默默合上素描本,只寫下一行小字:“望月思人,天涯同此。”自此,再無人為她寄來國產宣紙和家鄉筍干。
六十年代后,她的閣樓里堆滿未干的油彩。學生來自丹麥、古巴、黎巴嫩,各自帶著方言,亦帶著對那位東方女畫家的敬意。有人好奇:“為何不回國?”她答得簡短:“畫未完,人未歸。”聲音輕,卻透著鋼鐵般的韌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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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春天,病榻上的她呼來老友王守義。她從枕邊匣子里取出一只磨花的懷表、一串細碎鉆石項鏈,以及一幅小尺幅自畫像:“替我帶回去。”短短七字,對應四十年牽掛。7月22日,82歲的她在清晨平靜離世。
如今,巴黎市政廳仍陳列著那幅《戴紅巾的自畫像》,而蕪湖新建的紀念館里,人們能看到當年托付回鄉的懷表和項鏈。兩端相望,像她筆下常見的橋梁,把動蕩歲月里一次意外的相遇、一段漫長的別離,定格在歷史的畫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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