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賀剛把包擱下,屁股還沒挨著椅子,局長的電話就追過來了。
"小賀,來我辦公室一趟。"
語調平淡得像白開水,可小賀的心卻咯噔一下。在機關混了三年,他太清楚了,領導越平靜,水越深。
推開門,局長正低頭看文件,連眼皮都沒抬。
"小賀,你把上個月5號的簽到記錄找出來我看看。"
"是。"小賀應得干脆,眼睛飛快地掃了一遍局長的臉,沒有別的吩咐了。他輕手輕腳退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回到辦公室,小賀翻箱倒柜把簽到記錄扒了出來。打卡機白紙黑字,觸目驚心:那天全局大半人遲到,更要命的是,好幾位班子成員壓根沒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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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賀的手開始發涼。
這東西要是原樣交上去,等于一巴掌扇在半個單位臉上。可局長既然開口要了,不交更是死路。左右都是刀,這刀架在脖子上,他不知該往哪邊躲。
思來想去,他敲開了辦公室主任小李的門。
小李聽完,眉頭擰成了麻花。他在機關待了十五年,什么場面沒見過,可這事確實棘手。
"局長要看簽到記錄,說明他已經知道那天考勤有問題。"小李壓低聲音,"篡改肯定不行,打卡機自動出的,改了一查一個準。可原樣交上去,半個單位的人都沒按時上班,局長臉上也掛不住啊。"
小賀眼巴巴地望著他:"李哥,您給拿個主意。"
小李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幾下,像在敲一面看不見的鼓。
"你去找老齊哥透個氣。"
"老齊哥?"
"老齊是那天沒簽到的班子成員,也是咱局資歷最老的人。你把情況跟他一說,他自然會去跟局長溝通,也會通知其他班子成員。班子成員知道了,分管的人自然也就知道了。讓他們自己補假條,這事就圓過去了。"
小賀一拍大腿:"好主意!"旋即又縮了回去,"可局長要是知道是我跟老齊說的……"
小李笑了,笑得胸有成竹:"老齊分管機關,你調簽到記錄跟他匯報,天經地義。他資歷擺在那兒,局長不會怪他,又怎么會怪到你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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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賀豎起大拇指,心服口服。
他依計行事,先去老齊那兒透了口風,又硬等了半個鐘頭,才捧著簽到記錄敲開局長的門。
局長接過記錄,翻了翻,半晌沒吭聲。
小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局長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苦澀,又像是釋然。
"小賀啊,你記不記得上個月5號,咱們全局去干什么了?"
小賀愣住了。
局長沒等他回答,自己說了下去:"那天全局下鄉督導。老齊帶班子成員打前站,六點半就到了村里。我帶機關干部七點到的。十點活干完了才一起回來。除了幾個留守的,誰也沒準時簽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桌上那一沓紙上——那是這半小時里,各科室源源不斷送來的情況說明和請假條。
"我本來是想查查那天誰留守在單位,好知道陳縣長打電話時是誰接的。"局長拿起那沓紙,拍了拍,"沒想到啊,這一會兒工夫,我收到了開會的、病了的、隨份子的……唯獨沒有一個人說自己跟我一起下了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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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長靠回椅背,望著天花板,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我們那天下鄉的大巴,居然是輛空車。"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小賀覺得那安靜像一把鈍刀,不見血,卻割得人生疼。
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機關里,簽到機記錄的從來不是誰來了、誰沒來。它記錄的,是誰在演戲,誰在看戲,而誰——連戲都懶得演了。
那輛空蕩蕩的大巴車,載著一車沉默,駛向了一個誰也不愿說破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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