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清朝的時候，有個叫胡牧亭的御史，曾給人講過一個奇事。
這事就發生在他的鄉里。
鄉里有個叫王二的農戶，家里養了一頭黑豬。
那豬長得敦實，毛發光亮，看著溫順。
可唯獨一點，邪性得很。
它見了誰都安安靜靜，該吃吃該睡睡。
唯獨見到鄰居周老根，就像瘋了一樣。
周老根今年六十出頭，須發半白，為人老實。
每次他從王二家門口路過。
那黑豬就會猛地撞向豬圈欄桿。
欄桿被撞得吱呀作響，眼看就要斷裂。
它瞪著通紅的眼睛，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吼。
嘴角流著涎水，拼命往前撲，像是要把周老根生吞活剝。
周老根一開始沒在意。
他想，許是這豬認生，或是自己身上有什么氣味惹到了它。
可次數多了，任誰也受不了。
有一次，周老根扛著鋤頭路過。
那豬突然沖破了松動的欄桿，朝著他就沖了過來。
周老根嚇得魂飛魄散，扔下鋤頭就往家里跑。
豬在后面緊追不舍，一路嘶吼。
直到周老根關上大門，聽見門外豬撞門的聲音，才敢靠著門大口喘氣。
這事傳遍了整個鄉里。
鄉鄰們都覺得奇怪，議論紛紛。
有人說，這豬是成精了，專門跟周老根作對。
也有人說，周老根怕是上輩子得罪了什么東西，這輩子投胎成豬來報仇。
周老根聽了，心里又氣又怕。
他氣這豬不分青紅皂白，次次跟自己拼命。
更怕鄉鄰們的閑話，怕這豬真的是來索命的。
氣到極致，他生出了殺心。
他找到王二，說要把這豬買下來。
“這豬邪性，留著也是個禍害，不如賣給我，我宰了吃肉，也解解氣。”周老根咬著牙說。
王二也覺得這豬奇怪，早就想處理掉。
見周老根愿意買，立馬就答應了，還特意降了些價錢。
周老根付了錢，約定好第二天一早就來拉豬。
當天晚上，周老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豬通紅的眼睛，聽見它嘶吼的聲音。
朦朧中，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回到了幾十年前。
那時候他還年輕，是個走街串巷的屠夫。
有一天，他路過一個山坳，看見一頭懷孕的母豬。
那母豬瘦骨嶙峋，卻護著肚子，眼神里滿是哀求。
可那時候的周老根，眼里只有錢財。
他二話不說，舉起屠刀，就把母豬殺了。
母豬臨死前，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他。
那眼神里的恨意，刻骨銘心。
周老根猛地從夢里驚醒，渾身是汗。
他大口喘著氣，心臟砰砰直跳。
夢里的場景，清晰得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
他突然想起鄉里老人說過的話，想起佛經里講的夙冤。
“難道……這豬，就是當年那頭母豬投胎來的？”
這個念頭一出，周老根渾身發冷。
他終于明白，豬為什么只恨他一個人。
那不是無緣無故的敵視，是前世的血海深仇。
他越想越愧疚，越想越害怕。
殺心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心的悔恨。
佛經里說，世無不可解之冤。
他既然造了孽，就該贖罪，而不是再添殺業。
第二天一早，周老根沒有去拉豬。
他又找到了王二，說要加價，把這豬贖下來。
王二很奇怪，問他怎么突然改變主意了。
周老根沒有細說，只說這豬有靈性，不能殺。
王二見他態度堅決，又愿意多給錢，自然樂意。
周老根付了錢，找了一輛推車，小心翼翼地把豬裝了上去。
這一次，豬沒有掙扎，也沒有嘶吼。
它靜靜地趴在推車上，眼神復雜地看著周老根。
沒有了往日的兇狠，多了幾分悲涼。
周老根推著車，一路往村外的佛寺走去。
佛寺在半山腰，香火不算旺盛，但很清凈。
寺里的老和尚見他推著一頭豬來，有些驚訝。
周老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老和尚。
老和尚聽完，雙手合十，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施主能幡然醒悟，實屬不易。”
“此豬與你有夙世冤仇，今日你愿贖它性命，送它入寺為長生豬，也是一種解脫。”
周老根連連磕頭，請求老和尚收下這豬，好好照料。
老和尚答應了，讓人把豬牽到寺后的菜園里，給它搭了一個寬敞的棚子。
從此，這頭豬就留在了佛寺里。
寺里的和尚們每天給它喂素食，念經祈福。
周老根也時常來寺里，給豬送些吃的，懺悔自己前世的過錯。
說來也奇。
沒過多久，當周老根再去看豬的時候。
豬不再像以前那樣瞪著他、嘶吼他。
它會慢悠悠地走到周老根身邊，用腦袋輕輕蹭他的手。
耳朵耷拉著，眼神溫順，全然沒了往日的戾氣。
周老根看著它，心里又酸又暖。
他知道，這冤仇，終于有了化解的希望。
后來，胡御史牧亭曾見過一幅孫重畫的《伏虎應真圖》。
畫上，得道高人騎著猛虎，猛虎溫順得像一匹良駒。
四川巴縣人李衍在畫上題了一首詩：
至人騎猛虎，馭之猶騏驥。
豈伊本馴良，道力消其鷙。
乃知天地間，有情皆可契。
共保金石心，無為多畏忌。
胡御史說，這首詩，恰好能解釋周老根和那豬的故事。
這天地之間，沒有解不開的冤仇。
無論是人，是豬，還是世間萬物，只要心懷善意，以道力化解戾氣。
再深的仇恨，也能煙消云散。
再兇戾的生靈，也能被溫柔感化。
那豬放下了前世的恨，周老根償還了前世的債。
一場跨越生死的夙冤，終以善意落幕。
這事，也成了鄉里流傳甚廣的一段奇談。
有人說，那豬后來在佛寺里壽終正寢，死后得以超生。
也有人說，周老根晚年常去佛寺修行，最終得以善終。
不管真假，人們都記住了一個道理。
冤冤相報何時了，唯有善意解千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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