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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見《高山之上》(李德立傳·歐版)第一章 酷熱平原 [原創]
第一章 酷熱平原
九江附近,有座荒涼的廬山。似乎是大自然的恩賜,又似乎是大自然為自身的某種缺陷提供的補償——在蒸烤一般的九江平原附近安置了這座險峻、清涼的廬山。
001
李德立。愛德華·賽爾比·李德立,年輕的紳士。
他站在公事房的窗前。外面,春末夏初的陽光,試圖擠破窗子涌進來。
這個公事房是簡易的,素樸的。四壁清靜,對門的主位上,懸掛著一幅十字架圣象。下面是方形的大辦公案,案的兩邊,配有兩把淡黃色的木圈椅。
辦公案上,放著一本嶄新的線裝書,《盛世危言》。
還有印刷物的半成品——校樣,其中較厚的一張封面紙上,有英、華兩種字樣。英文的是“The Church Advocate”,華文的是“傳教者”。
這是李德立創辦的月刊,印發機構是他創辦的九江印刷局,又叫華中書館。他現在即身處九江印刷局的公事房。古樸的書架立在一側,書架上置放有英式書籍,也臥著一函一函的中式書籍。
窗外,漫天漫地明亮的陽光,在李德立的眼前演化,幻變。
一片清亮寬展的大水洼,鋪在地上,陽光曬透了它,似乎有蒸汽在氤氳上升。
李德立仿佛看到了鄱陽湖,長江。在熾熱的陽光下,隱隱約約的熱云有如金黃的魚鱗,覆壓一切,融化一切。
“不,不能這樣再熱下去了。”李德立喃喃自語,“九江啊,現在是春末,火熱的消息已經轟隆隆地來了。夏天,又一個難熬的夏天,該怎么對付啊?”
李德立在清涼舒適的英格蘭南部海濱出生和長大。在一個偏遠的小村莊金斯頓,有他家祖輩經營的小農場。因而,李德立天性喜愛偏僻、自然、寧靜、美麗的地方。
英倫海峽北岸的故鄉,英格蘭西南部的多塞特郡,多山,溫帶海洋性氣候。冬季溫潤,夏季涼爽,冬暖夏涼,舒適極了,除了雨水和霧氣多一點。
在北半球同緯度地區,英倫海峽是氣溫最高的地方,冬天不冷。
大西洋暖流和北冰洋冷氣常在海峽交匯,形成雨水和霧氣。雨霧迷茫,海上航行受影響,但在陸上,海濱的多塞特,人體什么時候都是恰得溫涼,無虞無患的。
來到中國,這片廣袤無邊的大陸,仿佛落入了極端氣候的試驗場。冬季寒冷之極,冰凝四野,風貶人骨,尚可加多加厚衣服,設置爐火對付,可是,夏天,用火塘、蒸籠來比方環境,也不足以形容其殘酷。
長江邊的漢口,已經夠熱了,鄱陽湖盆地,九水入流,熱得翻番加倍。人在其間,像似食物受到由生到熟的炮制。不堪言說的經歷,往往要一連持續幾個月。多塞特郡,甘拜下風的下風的下風了。
李德立,與妻子和孩子,已經忍耐長江邊上的七個夏天的酷暑煎熬了。
本地人盡管習慣于這里的氣候,燠熱的夏季,白天夜里也得不斷地沖涼水降低體溫,來自西歐英倫海峽的游子,在此地駐留、生存、扎根、傳教、行善……確實更加需要堅定無比的信念。
不能逃避,不能退縮。我們所擁有的,是榮耀上帝的事業,是拯救生靈的使命。
這時,門房輕輕地走來,禮貌地報告:“先生,郵差送信來了。”
“好。放在那里吧。”李德立說。
門房把幾封信放在門口的小桌臺上,退出去。
李德立的思緒順著長江,上下逡巡。上邊的漢口,下邊的鎮江,同樣都是熱得冒煙的地方。
李德立他們,不遠萬里,前來中國,第一站是滬上,躊躇滿志地登岸了。第二站,是鎮江。
記憶中的第一次教會活動,是在夏天的鎮江。鎮江是他們來華傳教士在長江上停留的第一個大站,體驗到的惟有一個字:熱。
當時的李德立二十二歲,和妻子卡羅琳,對遠赴中國布道的神圣事業懷揣憧憬,僅僅攜帶一本世界地圖、一本英國傳教士編寫的《華地指南》。
江蘇鎮江,在中國還算是富裕的地方。但所見中國人的景象,也還是讓李德立大開眼界。
朝廷堅持閉關政策,絕大部分中國人從來沒見過藍眼睛白皮膚的外國人,看他們像天外來客,極是新奇,所以都蜂擁而至,擠滿了一座單薄簡陋的大棚屋。
當時,彌散在整個屋子里的不良氣味,極為濃郁,簡直讓人難以忍受。腐爛的動物尸體和污穢物所散發的惡臭,都不足以形容。
大棚屋幾乎是四面透風的,不良的惡濁氣味還是持續產生,嗆人鼻孔,刺激著人的嗓子和食道,空空如也也要朝上翻涌。
有的中國人喉嚨腫脹得如同兩個拳頭一樣大。另一個人的鼻子看起來好像是一個大雞蛋生生被插入到了皮膚下;其他人則渾身布滿著嚴重的疤、瘡或各種顏色的傷口。有些人有著天花或其他傳染性疾病。甚至身上藏滿跳蚤和虱子的人也不在少數……
聽過布道之后,中國人蜂擁過來,圍繞在李德立身邊,觀賞他的外表,討論他的衣著和鞋子。
遠道而來的英格蘭人對他們來說,簡直是世間奇物。
貧窮的中國人,身體上生有巨大的膿瘡,膿瘡發出的氣味不能怪他自己。他們看上去缺乏營養,非常痩弱,疾病得不到治療,讓人擔憂。
民眾的生存現狀,折射出中國統治者的極度腐敗,他們僅僅給予百姓微薄的收入,僅夠保證自己存活下來,想有衛生保健,更是癡人說夢。
中國人需要我們的幫助,需要。
當時的李德立,有個愿望非常強烈,就是要傳好福音,必要先勸諭他們講究衛生,幫助他們祛除疾病,讓他們過上正常的日子。
其實李德立自己,自己一家,來到物資貧乏的中國長江中游,氣候不適的九江盆地,問題已是應接不暇了。
馬上就是又一個夏天,酷熱說來就來。如果生活狀況,要害的是居住狀況,得不到改善的話,被迫在酷熱中再煎熬一個夏天,“說不定,我們還會失去一個孩子……”
不光是李德立,許多傳教士久居和常年旅居九江,大家都認為,這里的夏天太難熬了。每當炎熱的夏天來臨,便要飽受酷暑的煎熬。
在他們看來,九江的暑熱、炎熱、燠熱、悶熱,超過中國所有其他的地方,叫人難以忍受,讓人奄奄一息。
教會之中有許多醫務人員,他們的“科學普及課”告訴眾人說,酷熱不是害人的根本原因,致命的是傳染疾病的小飛蟲——蚊子。蚊子攜帶各種可惡的病毒,如麻風、瘧疾、傷寒等,醫學界難以對付,輕易就會奪走人的生命。而蚊子,由于自身的原因,飛不過五十米高的地方。
所有的傳教士都擔心自己的孩子會被酷熱或傳染病奪走生命,因而積極地尋找清涼的地方,創建能夠避暑的居所,讓被炎熱折磨的精疲力竭、奄奄一息的孩子們恢復正常。
九江附近,有座荒涼的廬山。似乎是大自然的恩賜,又似乎是大自然為自身的某種缺陷提供的補償——在蒸烤一般的九江平原附近安置了這座險峻、清涼的廬山。
李德立在奔波,尋覓。起初跟著中國籍傳教士、九江附近的沙河縣人戴浩臣經九十九盤山路,登上廬山。登高下望,見長沖一帶,地勢平緩,荒草柔軟,便走下來,到那里勘察。
勘察長沖溪兩岸,見到水流彎繞,地勢極佳,特別合于建屋避暑之用。
但是,遍詢土人,說不清楚長沖一帶到底是“官荒”還是“私人山地”。
為了逃避炎熱、灼熱,外國傳教士及外國僑民們可以在居地附近盡享大自然的恩賜。這個權益,曾在西方國家與北京政府簽訂的條約中,以“仁慈專條”的形式,多次明確:“耶穌教、天主教教士可自由傳教,不受地方干預”;“任許傳教士在各省租買田地,建造自便”……
當然,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有避兇趨吉、追求舒適生活的正當權益。
實際上,在九江居住的外國人,前幾年就在廬山適當高度的山坡上,建造房屋,居住和辦公了。
沿著山腳朝上走,已有五處小的平房區。那是美國教會九江分會的,漢口圣公會的,九江海關的,九江外僑聯合會的,還有俄國人的。
他們的土地原先是有地主的,地主就是寺廟的和尚。
廬山有一些小的寺院,和尚們也有現成的房子。但是,想要從和尚手中租房來住,不僅非常難以協商,而且每年還要支付相當昂貴的費用。
即便是那些在廬山適當高度的山坡上建造房屋居住和辦公的外國人,想要在居所附近的某個角落,再搞到幾英寸的土地,給傭人們蓋個棚屋,也必須經過長時間的討價還價,最后還難以成交。
當然,金錢的作用的巨大的。沒有金錢敲不開的門,沒有銅板鋪不出的路。
不過坦率的說,廬山這地方和別處不一樣,和尚也跟一般人不同,即使愿意付出金錢,給他們較多的銅板,也不一定能保證能達成交易。
傳教布道,接納客人乃是常態,同道,信徒,社會各界的朋友,遠道而來的,需要住宿。李德立熱情好客,因而房屋總是不夠用。別說不期而至的,便是提前預約的,也常常無法滿足。
若能有清涼之地建造教堂,就更好了。
房屋,房屋,房屋。
保障炎熱環境下的生存,解決傳教布道事業的需求,迫使李德立必須行動,行動,行動。
兩年來,為了避暑的住處,李德立已經走遍了廬山。不能說山峰山谷巨細明了,基本上摸清了山間適宜居住避暑的好幾處寶地。
廬山,匡廬。相傳有古代賢人結廬,可見自古就是個涼爽宜人的居處。古代九江平原也是很熱的,古人也是尋覓比較之后發現廬山宜居的。
近兩年李德立一次又一次上山考察,不僅考察地形、地勢,也考察了廬山腳下窮苦民眾的生存和生活,山,太荒涼了,人,太窮困了。
事實上,在中國的許多地方,百姓是同樣貧寒的。他們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先的形狀,早已成了殘破的碎布。孩子們衣不蔽體,光著腳丫。
他們看到外國人,除去驚恐,還有好奇。他們把外國人的相機、懷表都看作勾引、攝取人的魂魄的東西,拒絕拍照,驚惶躲避。有的地方,暗中流言蜚語,渲染西方傳教士是惡魔,偷吃小孩的心肝。
乞丐很多,盡管是中年人,卻衣衫襤褸,骨瘦如柴,手上的大碗,空空如也。從他們的身軀不難看出,他們可能很久的日月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能到大戶人家乞討出食物來,就是他們最大的快樂。
中年男子,一定也想勞作,靠出賣苦力煳口,但社會不能為他們提供機會。譬如九江,需要乘轎坐車的人不少,但為人抬轎、拉車的崗位卻太少了,他們沒有轎或車。
窮苦的老年人,更讓人心酸難受,門牙稀缺,面容憔悴,衣服破爛,病痛得不到醫治。即便是有條件求醫問藥的人,那些山醫、草醫常常也解決不了真正的問題,因而巫覡在民間大行其道。
曾經有個貧窮的村莊,人們抓住一個乞丐,詛咒他,最后想殺死他。為什么?據說他在乞討中接觸過的人有好幾個患了同樣的頭暈病,人們說他是禍根。而頭暈,是不是人們食用了同一種野菜導致的呢?沒有人追問。
山民們砍柴燒飯,打草苫房,受傷是難免的,受傷之后如果感染就嚴重了。
劉四,一個樵夫,一個將近四十歲找不到老婆的男人,在前年的那個傍晚,在下山的路上,感染發燒使他摔倒了,竟然無法爬起來。恰好李德立在考察廬山的歸程中發現了他,又恰好陪同李德立考察的傳教士同伴中有個醫生,他們救治了他。
劉四傷在頭部一側,感染讓他的半邊臉頰都變得紅腫發燙。他帶傷帶病上山砍柴,要背到到九江城區銷售,是為了吃飯和活著。他顯然低估了自己的傷情,感染導致的發燒使他頭暈目眩,摔在了山路旁邊的低崖下,幸好柴捆中那些勢若利劍的枝椏沒有刺傷他。
李德立他們救治了劉四,護送劉四下山回到破舊坍塌半邊猶存的草棚中。李德立和醫生次日又去探望他,給他留了藥。劉四痊愈后,成了聆聽福音的積極分子。
傳播福音,使人的靈魂得救,幫助中國山民,讓他們過上正常的幸福的生活,是傳教士的責任,是榮耀天主的圣工和使命,劈路前行,百難不辭。但是,生活前提也是必須的,自己有了正常的生活,才能把事業做好啊。
在燠熱難耐的九江,找到或建造避暑的房屋,乃是獲取正常生活的當務之急。
唉!當務之急,當務之急,已經“急”了幾年了,可愛的妻子兒女,支持供奉神的事業,陪著受熱,再如此沒有效率,沒有效果,真的不能寬諒自己了。
去年,想在獅子庵附近購買一小塊土地,經過冗長的跨越了夏秋兩季的討價還價,也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
由于沒有達成購地協議,最后只得以極為昂貴的價格租到一塊地方,面積很小,很不適用,不得不將目光投向其他的地方。
可是,偌大廬山,哪里是我們的可居之處呢?
其實,廬山上適宜建房的地方有許多,但是想要得到一塊長期擁有的土地,建造屋居,似乎是不可能的。李德立注意到,其他有錢的甚至有中國背景的財團,活躍的富有影響力的社會機構,甚至基層政府單位,也有試圖得到廬山上的土地的,但均遭到了失敗。
退縮嗎?不,當然不。正因為沒有人能夠在廬山上得到土地建造房屋,機會和未來才非常的闊大。假若誰人都可以在廬山上得到土地建造房屋,你擁我擠,亂象紛生,那反而不好了。
李德立握了握自己的拳頭,走過來拿起門口小臺桌上的信件,走近方形的大辦公案,在淡黃色的木圈椅上坐下,一封封地拆開閱覽。其中一封是來自上海《新聞報》的。
新近創刊的《新聞報》,內容廣泛、用紙和印刷考究,董事長丹福士和總裁斐禮思有個與眾不同的策劃,采用低于滬上其他報紙價格的推銷辦法,并定期向訂戶和購買者贈送精美的畫頁,效應很好。
《新聞報》派一個女記者來九江采訪,希望和李德立及九江的教會接洽,取得幫助,以便順利地產生稿件,介紹當地的工商動態、社會報道和民生新聞。由于《新聞報》乃系公司運作模式,也希望在九江建立會站,招募通訊員、報事員,開展相關業務。
打招呼的信件今天到,記者今天也要到了。李德立喚來一個年輕人——他的秘書,交代到帳房支取銅板,“雇一頂穩當一點的轎子”,到九江港口接客。
李德立走出公事房,來到院場中。這里是《傳教者》雜志的編輯處兼印刷廠,印刷機的聲音自車間傳出來,和滿院的陽光碰撞著,沒有停歇。
門房走過來,報告說:“有兩個賣柴的,挑了兩擔山柴,在門外,想賣給我們。我們燒煤炭的,不用啊。可怎么都打發不走。最后,有一個樵夫他說他是先生的朋友,要見先生。”
“朋友?”李德立走到大門外,“啊,是朋友,朋友來了。劉四,你好!”
是樵夫劉四,還帶了個同伴。兩個窮困的山民,和新近粉刷的印刷廠的廠門形成一種貧富的對比,一邊容貌昏暗,一邊形象鮮亮。
“李先生好!好久不見,聽說先生開了印刷廠,來祝賀先生。”樵夫劉四說。
“你的業務怎么樣?山柴銷售不錯吧!”
“賣不掉啊。柴粗了細了,冒煙了炸火了,哎呀,咱們砍柴的自己挑回家燒也不會這么挑啊。賣柴的也多,行市不好啊。”
“那我把你們這兩挑山柴買下了。”李德立說,讓門房找人來付錢。隨即又請劉四和同伴到門房的值班間,“你們辛苦了,坐在這里,喝點水。”
門房說:“先生,我們是不燒柴的,我們是燒煤炭的。”
“買下吧,買下送給我們廠后面的鄰居,看他們誰家需要。”李德立說,轉而對劉四交代,以后你還是要自己開拓市場去,我們這里沒有柴灶。
“那是那是。今天承蒙先生買下,是小的有重要消息報告給先生。”劉四這時候挺起了身子,仿佛“重要的消息”使得他可以與英格蘭紳士平起平坐了,“李先生不是一直在廬山選地嗎,小的打聽到九峰寺旁邊有地出售。匯東,寺里的匯東和尚說,只要買家好,可以賣,可以賣的。”
“是嗎!”李德立說,“這確實是個重要的消息。”
002
這是個頗有涼意的早上。昨天夜里下了雨,盡管霧氣較大,氣溫還是降了不少。
本來尚未到酷夏那種暑熱連天集聚累加的季節,溫差是有的,早上和晚間適宜活動。劉四送來的信息提振了李德立再一次上山覓取土地的精神。
約好約翰·阿奇博爾德先生,去九峰谷看地。
恰好昨天《新聞報》的記者到了九江,今天也邀請一同登山,欣賞欣賞風光。
李德立吩咐秘書裝好花銷的銅板,帶上三十五份新出的《傳教者》,雇了輛大的馬車,偕同《新聞報》記者多麗絲小姐、傳教士朋友阿奇博爾德先生,一起前往九峰山。
多麗絲是個非常典雅的姑娘,栗色長發,大眼睛,來自漢普郡的拜辛托克,大學新聞系剛剛畢業,就到遠東來了。
多麗絲說,來到中國,就業《新聞報》,走了一些地方,看到民眾生活在不可思議的狀態中,不惜身心投入,要用好自己手中的筆,寫出新聞,更要創作社會生活紀實作品。
阿奇博爾德先生是個成功的商業家,擁有航運公司和長江上的貨輪。
他曾經異想天開地想在江上避暑,專門購置了一艘小輪船用于生活,后來實踐證明并不可行。
阿奇博爾德和李德立一起上廬山考察過幾次,也希望有一片廬山上的土地,建一座自家的別墅。
多麗絲透露,自己在大學時,就非常崇拜娜麗·布萊,立志要像娜麗·布萊那樣,做一個優秀的調查記者。
李德立說:“哦。娜麗·布萊,‘平克’,她在受洗時穿的衣服是淺粉紅色的,一位身材單薄卻志向宏大的女性。她好像在《紐約世界報》?”
多麗絲說:“是的。娜麗·布萊曾經在‘匹茲堡電訊’,后來前往紐約,進了紐約世界報社。”
阿奇博爾德說:“《紐約世界報》以煽情報道著稱。老板約瑟夫·普立策,新聞大亨。”
多麗絲說:“普立策資助了自由女神像工程。他設計了一個營銷策略,鼓勵人們為這一偉大事業捐獻一分錢,承諾在報紙上印出每個捐獻的人的名字。人們都高興地捐款,快樂地捐款。”
李德立說:“出色的策劃,非常之出色。眾人為了能夠在報紙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不但捐款,還購買普利策的報紙,大大提高了報紙的市場占有率和社會認知度。同時,源源不斷的捐款,也支持了自由女神從法國‘走’到了美國。”
“美國獨立100周年的紀念禮物,高大,在哈德遜河口,航線的附近,進出港口的旅客,老遠都可以望見。”阿奇博爾德說。
多麗絲說:“自由女神,目視前方,手握火炬,向空中高高舉起,姿態非常優美。尤其是夜間,火炬里面的燈光通明發亮,使雕像更為清晰、壯觀。”
“普利策,”李德立說,“報業大亨,策劃大師。”
多麗絲說:“普利策知人善任,聘用了娜麗·布萊。娜麗·布萊到紐約世界報的第一項工作,是寫布萊克韋島上女精神病院的故事。或許是她開創了新聞調查的先河。”
娜麗·布萊練習、模仿“精神錯亂的表情”,佯裝成精神失常的病人,被送進布萊克韋島女精神病院,接受精神病患的待遇,在病院的可怕環境下采訪。
她度過了十個難熬的晝夜,最后,在《紐約世界報》的律師的幫助下,成功地離開精神病院。島上十日,使布萊寫下深刻的報道,讓該精神病院的種種黑幕及病人的不幸遭遇公之于眾,立刻引起軒然大波。
精神病院的管理者和醫生坐立不安,立刻加大投入,改造設施配置。一個月后布萊以大陪審團成員的身份回訪布萊克威爾島時,之前的許多不良情況已經得到了糾正或者有所改善。
李德立說多麗絲:“這就是深入調查和公開披露的力量。你是個女孩子,否則可以微服采訪長江航運。航道上,有水賊。阿奇博爾德這位大船東,已經認識你了,否則你還可以設法搭他的順風船秘密采訪,你會發現長江航道上,有很多故事。”
阿奇博爾德說:“中國船,中國人的船,中國船東的船,在長江上確實很危險,很不安全。劫匪出沒,防不勝防。但是掛有米字旗的船,劫匪是不敢隨便招惹的,地方港口的胡亂收費也是有忌憚的。”
“哦,感謝維多利亞女王,感謝愛德華君主。”多麗絲說。
阿奇博爾德說:“多麗絲你既然來到了九江,就多多關注李德立先生的事業。李德立先生有個事業,宏大的事業,正在開始,或者說,近幾年一直在開始。我,我們很多人,都是他的支持者。”
“是有一個想法,有一個構想。也是正在開始的。一直在開始,也說明沒有開始。”李德立說,“很難,阻力重重,但是,需要,尤其是在九江、漢口這一帶地方生活的外國人,需要。”
“這么說吧,”阿奇博爾德道,“九江、漢口的酷夏季節,我們受不了,我們需要清涼的住所……”
“傳教公會的捐款,讓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就是動員和設計眾人預先投資的方案,來解決問題。可是后來……”李德立說著忍不住笑起來,“多麗絲你猜,發生了什么?”
多麗絲聳聳肩膀:“一定是個神奇的故事,神奇得我猜不到啊。”
“阿奇博爾德他們當時也猜不到。”李德立說,“確實,這個故事,讓我改變了方案。我們現在已經從潯陽鎮走到柴桑鎮了,再走一陣就要上山。上山前繞道去看一看去年新來的同道班奈特。班奈特先生,加萊人,法國加萊,我們的海峽老鄉。見到班奈特先生之后,講這個神奇的故事就更好了,因為我們會經過故事的發生地,還要見到故事的主人公,多麗絲你可以深入了解一個百分之百中國情調的故事了。”
“好啊好啊。”多麗絲說,“班奈特先生就住在附近嗎?”
“是的,說到這就到了。”李德立他們下了馬車。隨行的《傳教者》印刷所的小伙計從馬車上取出所帶的資料,三十份,叩開了班奈特的家門。
班家很是狹窄,或許是為了節約租金,也或許找不到較為寬敞的居所。好像是自己動手將一個大房間分成了內外兩部分。班太太和兩個還是三個孩子在里間。外間基本上等于門口,僅供幾個人挨挨擠擠地坐下而已。
班太太出來見客,然后端來一盤小小的紅紅的時令櫻桃果。
李德立說:“我帶來了三十份福音資料,你留一份學習,其余的分發給柴桑鎮這里的傳教人。也便于多跟他們見面,交流。你會越來越熟悉情況的。”
班奈特說:“是的,是的,我們一起做禮拜,祈禱,唱詩。”
“多跟當地的華人信徒見面,交流,也好學習當地話。像我這樣就沒有語言障礙了。有發音而且有調門的華夏語言九江腔,做主日崇拜,進行布道的時候,當地人就很樂意聽。傳教使命的第一個也是最大的關隘,就是語言。”
有的西方人,覺得華語太難,故而不愿意學。尤其是哪些經商的西方人,打算發財之后離開這片東方的土地,回到自己的家鄉,做生意靠翻譯幫助,不想花時間花力氣學習華語。
李德立則一開始就不讓消極情緒影響自己,下定決心,學好中國語言,用好中國語言。
起初,他用盡了在劍橋大學修讀希臘語的方法,自“文”入“語”,從文字到語言,然而卻始終不得其道。
希臘語是表音的,華語是表意的,華語的讀音很少,但有不同的“調”,不同的音調代表不同的漢字,使李德立無法借鑒西方語言的學習經驗。
西方人聽不清華語的音調,這是在西方人中廣泛存在的缺陷,一些魯莽的傳教士因此被受過教育的中國秀才們笑話。
李德立后來漸漸悟到,必須打破頭腦里固有的西方語言結構模式,在心中建立全新的中國漢語體系。
明確了方向和戰略,李德立發現的所有困難都令他興奮。克服一個困難,就上一個臺階,克服一批困難,就使他擁有了一大堆深入了解中國的能力。
漸漸地,李德立進入了美好的享受的境界。他熱切地體驗著學習華語的快樂過程,甚至為中國話語音和結構的特別而感到由衷的愉悅,看到中國男人腦后拖著一根辮子,頭型像個字母“Q”,也不那么奇怪了。
經過不懈的刻苦學習,李德立終于能說出一口精準而又富有感情的、非常地道的華語了,以至于在布道的講臺上,他的華語比英語還順溜。
去年回到英倫,在教堂中祈禱,面對英國同胞發表感言,說了一半,意識到自己竟然不假思索地在說華語,才趕緊換做英語。
班奈特在故鄉加萊長大,大學是在法國念的,和李德立他們對話,他的英語和法語混雜在一起,本身就有些吃力,若要他再來一板漢語,跟李德立交流,他確實力不勝任呢。
李德立鼓勵他道:“班先生來到九江才半年,華文華語已經掌握得很不錯啦。”
班奈特表示,要繼續努力,盡可能早一天像李德立這樣,成為華語通,華文通。
李德立說:“我聽說了,知道了你的孩子們身體不好,柴桑的夏季和潯陽的夏季一樣熱得難受。我在獅子庵那里有一間平房,夏季比較涼爽。去年我請斯帕漢姆夫婦和他們的孩子在那里居住,度過了夏天,他們孩子的疾病得以康復。今年夏天你家就住到那里吧。”
班奈特說:“斯帕漢姆先生一再說起這個事情,說李德立先生自己一家人夏天也非常難熬,他們的孩子身體也非常弱,有個孩子還是早產兒,他們已經忍受了七個酷熱的夏天了,李德立先生還是把自己新租的避暑房讓給了他一家……”
李德立說:“是的,早產兒需要特殊的護理,但孩子是個英雄,挺過來了,已經一歲多了……”
告辭班奈特一家,馬車送他們到得山麓的一個村莊,李德立到村子里去請中國朋友胡之祥。
胡之祥是一位頗有名望的紳士,在贛州府任職,稱病回到故鄉,已在廬山腳下賦閑多年。
中國清朝的州府,是一處地方衙門,掌政令,領屬縣,治理百姓,審決訟案,考核屬吏,稽察奸宄,征收賦稅,職責廣泛,因而胡之祥盡管休養在鄉,分量也不一般,在鄉紳中影響力甚大。
在漫長的中國歷史中,基層社會是由鄉紳“管理”的。所謂“皇權不下縣”,說的就是朝廷的行政管理只到縣一級,“縣衙”是最低的政治衙門。有的地方有亭長、里正,他們也是鄉紳們決定和推舉的。
縣以下的鄉村,由鄉紳們共同治理,由鄉紳們將皇權意志執行到農戶和農夫。縣衙對所轄的地方征收稅賦,也是通過鄉紳來實現的。
胡之祥在贛州府衙任職,回到鄉里,是比知縣身份還要高的官員,在鄉紳中間的威望自然很高。
胡之祥喜好中國傳統字畫,李德立也有這種偏愛,一來二去,兩人成了好朋友。去年租賃獅子庵旁邊的避暑平房,李德立就是請胡之祥做的“中間人”,既是引進者也是見證者之一。
胡之祥說:“昨天接到您派人送來的信兒我就打探九峰谷的情況了。李先生您得到的消息是確實的。”
李德立說:“所以我第一時間就派人報告給您。為了得到避暑居住的土地,胡先生您幫我費心頗多,陪著我考察,談判,我和所有的懷有居住意愿的外國人感謝您。”
“玉成好事,是應該的。”胡之祥說,“九峰寺這個方丈,匯東和尚,好像想通了。明白了清心靜修乃是正途不錯,但是盤活地面,擴大寺產,也關乎未來,有益于香火前景,所以可以商量了。”
“是的。”李德立說,“眼看夏季像跑步選手一樣,呼呼呼地沖過來,我心中著急,昨天上午得到消息,就立即派人送信給您了。”
“我做好了上山的一切準備,可以動身了。”
李德立請胡之祥再安排幾頂轎子。胡之祥命仆人又叫來了三頂,另外多安排了四個轎工,在路上做替補,說:“登山道路難行時,可以替換腳力。四個人也不空走,帶一些齋飯。”
“您考慮得周到,周到。”李德立感激地道,“我有兩位客人。一位女賓,多麗絲小姐;一位船東,阿奇博爾德先生。”
胡之祥說,他還命人預備了食物和水,以應路途之需,還有早熟的楊梅,特意使鹽水泡洗,又用清水漂凈了,“多麗絲小姐,這個最適應您品嘗了,先嘗一嘗,嘗一嘗。”
多麗絲吃了一顆楊梅,酸得流口水,笑道:“不再口渴了。好解渴啊。”
胡之祥取出自己創作的一幅書法作品,道:“說起來,我和匯東和尚也不生分,今天去見他,議事,給他帶上這個,讓他懸掛在禪房里,觀賞、品味。”
李德立感謝地說:“老朋友比我想得還周到,非常感謝。我想匯東和尚會喜歡的。”
“走吧。力爭午前趕到九峰寺。”胡之祥說。
四頂轎子,四名“備胎”轎工。健步快行,轎子不停,眨眼到了李德立他們方才停歇的路口。
李德立命令落轎,走出轎子,說多麗絲:“來,隨著我來。請看,這片山崖,這方告示。”
靠三叉路邊的一截山崖,被人力鏟平了的壁上,是一方告示。文字漫漶了,依稀可以看出原先是用白粉書寫的漢字。
“這就是我要講給你的緣起。胡之祥先生,是這個神奇故事的當事人。要么請胡先生來講一講這個故事,讓我們的記者多麗絲小姐深入了解了解百分之百中國情調的小傳奇吧。我來翻譯。”
胡之祥說:“記者小姐需要知道這個路口。通行的人很多。你看,現在就不斷地人來人往。”
他接著介紹:“往那邊去,是廬山的主山,就是連到西南邊的大山,砍柴的樵夫多往那里去。往這個方向,往東北,就是九峰山,是我們今天要去的地方。我們來的這條路,已經走過的,它通柴桑、潯陽,通江邊、港口。”
胡之祥以手示意山崖上的告示,說,這份告示的內容,是李德立和他共同起草的,大約有一百言,標題是“信上帝,得永生”六個字。
這份告示,由胡之祥命人使白粉書寫,告示末尾的落款,是李德立他們當時集資新建的一處教堂,地點、布道時間、診病時間、禮拜的農歷對應日等。
這個告示處于行人繁忙的路口,附近村民來來往往必經之地,看到的人應當不少,人們相傳相告,知悉的人就更多了。但每逢禮拜日布道,總是人氣淡淡,人數寥寥,很久未能改觀,未見起色。
可是,忽然人氣暴漲,人數驟增,連續幾個禮拜日,人滿為患,連門外空場上都擠得水泄不通。
忽然間布道的效果變得這么好?李德立百思不得其解。而且,人們好像心不在‘教’,臨近結束時交頭接耳,仿佛期盼著布道之后有什么分發似的。散場了,不很快散去,相互打聽……他們在說什么‘水牛’‘水牛’……
李德立說:“忍耐不住的人干脆質問我們,你們什么時候給我們水牛啊?”
水牛?李德立和傳教士們未免訝然。水牛是怎么回事?誰說的要送人們水牛啊?
不錯,水牛是九江平原上主要的生產工具,不,簡直是一家的全部的生產力,養一頭大水牛甚至是窮人家幾代人的夢想。他們期望教會發放水牛?教會有水牛嗎?教會能買水牛送給信徒們嗎?
“我請胡先生費心弄清楚‘水牛的傳說’是怎么回事。”李德立說。
胡之祥走近路邊崖上的告示牌,說:“我問人們,又跟著人們來到這幅告示前面。現在模糊了,那時候很清晰。多麗絲你請看,最上面的標題,六個大字,隱隱約約啊,‘信上帝,得永生’,不曉得讓哪個人用柴刀刮去了筆畫,變成了‘信上帝,得水牛’。”
李德立給多麗絲翻譯,華文的“永生”,刮掉“永字頭部的點和折,“生”字刮掉底部的一橫,就變成了“水牛”,像英文詞匯Hour被變成Our,Time被變成Tim似的……
“哦,天哪!”多麗絲叫道,“永生,水牛。水牛,原來如此!圓滾滾的,眼睛很亮,那種動物,耕地的家畜……”
“這個被中國機靈人修改的告示,改變了漢字,也改變了我的想法。”李德立說,“本來我在向眾多的外國人預先籌資,像圣公會征募的捐款一樣,用來購買廬山的土地,建造居屋。水牛事件,使我們不得不考慮改善當地中國窮人的生產和生活,我們真的開始將從傳教人員中募集來的款項,不僅用來購買水牛,而且購買窮人需要而買不起的農具,這個事情,我們教會建立了一個專門的小組負責……至于廬山避暑土地,我決定,一個人承擔起來。”
“我的社會調查,一開始就有了一個特別有趣的中國故事。”多麗絲說,“這個告示很不清晰了,否則我得拍攝一張照片。現在缺少膠片,報社過一段時間會給我配備美國伊士曼的便攜式柯達相機,用的是一卷一卷的膠片,那就好了。”
李德立說:“在你的新相機到來之前,我們支持你這臺相機一些膠片。”
繼續走往九峰山。
李德立介紹說,在中國宣教,有兩條路線之爭,一是戴德生牧師的“福音路線”,一是李提摩太牧師的“慈惠路線”。戴德生牧師看重傳講的道義內容,李提摩太牧師則提倡在幫助中國人生活的層面上弘揚基督精神。
“我是李提摩太牧師的追隨者。”李德立道,“學好中國話,交好中國朋友,用心溝通,服務至上,穿針引線,不棄細微,是我要做的,我們要做的。”
阿奇博爾德說:“我也支持李提摩太牧師的倡導,我們‘長江傳教社團’都支持,跟李德立先生一樣。”
胡之祥說:“戴德生牧師的‘福音路線’適宜上層社會,對大多數九江民眾這樣以貧寒為主的人群,傳教,是需要李提摩太牧師的‘慈惠路線’的。”
“不同種族的溝通,文化溝通,世俗溝通,人情溝通,是不容易的。”李德立道,“泰晤士報,轉載了美國傳教士阿瑟·史密斯的系列文章,去年回英國,我看到了一篇講慈善救助的。讀了之后,尤其讓我覺得,我們作為中國人眼中的‘洋人’,溝通,難,但重要。”
阿瑟·史密斯在文章中說,有個西方傳教士在中國的北部,答應了當地鄉紳的請求,為一個盲眼的乞丐做手術,醫好了白內障。乞丐重獲光明了,傳教士卻麻煩了,乞丐的家族很多人找上門來說:人家是靠瞎眼要飯的,你給治好了,以后怎么要飯?你必須賠錢。鄉紳也附和說,瞎乞丐治好了眼睛,無法再去討飯博人同情了,你應該雇用這個乞丐去教堂看大門,掙一份薪水。
阿瑟·史密斯在文章中感嘆,在中國行善難。中國有句俗話,叫作“開仁德之門,難:關仁德之門,更難。”善行的結果怎樣,善行會給自己惹來什么樣的麻煩等等,沒有人可以預料,所以,在中國行善要謹慎,最好的辦法,就是做那些不會惹來麻煩的善事。
“能在廬山上建起一大片西方人的避暑社區,帶起當地民眾的各種服務,他們的生活面貌也是會改善的吧?”水牛事件之后,李德立常常這樣想。
幾頂轎子在向上行進,由于路窄,一行人扯成了較長的一條線。
李德立似乎自言自語地道:“購買荒山,規劃開發,地產銷售……這是個宏偉的構想,還是個虛幻的夢想呢?”
003
胡之祥說:“千萬不要落雨。登山,遇雨,情調不錯,行走就難了。”
“九峰這里,我也來考察過。九峰山是一堆山,或者說,是廬山的一個區域。”李德立說,“我們要走進去了。可惜今天陰沉,否則會看到,形勢挺大的呢。”
李德立說,以前他總是把目光放在西南邊的廬山主峰一帶,沒有過多地關注此地,再度前來踏勘,方覺得九峰山區也是很好的。
在坡度較大的一段山路上,李德立他們跨出轎子步行,讓轎工們輕松輕松,跟在后面。恰好中午時分,云霧淡化,旁邊的山景如同水墨色彩,怡人眼目。
黃綠、深綠、墨綠……山麓有農民在開荒。他們開出來的荒地不大,也不平,似乎……是在種菜?
一行人稍微關注一下山麓的開荒人,道路另一側的疏林后面忽然又有開荒人出來了,跟李德立打招呼:“李會長是你們呀!上山去嗎?我們每次都去做禮拜,聽你布道呢。”
李德立大致認出了他們,說:“哦。是你們啊,你們好。我們上山。”
“山上怕有雨啊。我們這里有幾件蓑衣,送給你們帶著吧,我們現在就要回家了。”
“謝謝,不用了。就在九峰寺附近,真要下雨了,就到寺里避一避。”李德立說。
果然,山中雨多,而且說來就來,走進中峰腳下,霧珠就變粗了,漸漸成了雨水。緊趕慢趕,到了寺院,見到了住持匯東。
僧人們正要開午齋。胡之祥說:“我們帶來的有些素食,送進廚房加工一下吧。”
匯東和尚把客人們迎進客房,道:“胡參政總是這么細心,光臨敝寺像走親戚一樣。寺里招待施主,還是不用擔心的。如果山路難行,過了齋飯時間,為施主現做,無非稍微遲緩一些而已。”
入座之后,胡之祥介紹道:“這位是九江圣教美國衛理公會的李會長,李德立先生。這位,江上運輸業大亨,阿奇博爾德先生。這位,多麗絲小姐,是上海《新聞報》記者。匯東法師,是九峰禪寺的當家,我的朋友。”
“山寺貧寒,能得貴客駕臨,善哉善哉。”匯東和尚說,吩咐小沙彌去安排齋飯,“空山新雨,九峰一碧,山巖草木都給洗得清爽,正是為了高朋雅聚,太好了。”
到齋堂用了齋飯,匯東請客人到茶室入座品茗,“新茶。山寺自家栽植的茶樹。寺里炒茶的云游未歸,采來之后,送下山去炒制的。請,請,請……”
“我這幾年也學會品茶了,聞香了,喉韻了,略懂一二。”李德立說,“九峰山茶,氣味已經嗅到,好啊。多麗絲小姐,阿奇博爾德先生,品一品。”
“好茶。”胡之祥說,“九峰簇擁,狀若蓮花。此茶乃是蓮花芯中所產,自是與眾不同。我在贛州府中,常邀請同僚品茶,故鄉山茶,備獲贊譽。”
阿奇博爾德說:“中國香茶,確實很好。多麗絲,你覺得它新鮮吧?”
“是的,非常奇特的清香。”多麗絲說。
“九峰山,我是來過的,但還沒有拜訪過法師。今日相見,非常友善。這是我們雙方的福分。”李德立說。
胡之祥說:“匯東是很有想法的,希望擴大禪寺的規模,提升禪寺的檔次。接受更多的香火倒在其次,為了雪樵法師的心愿。是雪樵法師,在荒草間,在廢墟上,發大愿,出大力,重建了山寺。可惜的是,當時數年化緣,所得財物有限,山寺盡管重建了,規模、檔次,終是法師的遺憾。”
匯東說:“其實論起來,雪樵是我的師祖。我跟著師父來到山寺的時候,師祖已經心力交瘁,祝福我們好好看管寺院。我的師父到別的地方做住持了,我牢記師祖的教誨,發愿要把山寺建得更好。”
“寺院的現狀,確實比較淳樸。”李德立說,“可以看得出來。”
“師祖的山寺,有的殿堂墻壁,還是荊條編織,涂了泥巴的,棟梁之材也都不大。另外,后面留著三重大殿的位置,有待建設。”匯東說,“敝僧本人,還有徒弟們,要把擔子挑起來。”
李德立把這一番交談的內容翻譯給多麗絲聽,多麗絲頻頻頷首,向匯東伸出拇指。匯東和尚雙手合十,加于額上回謝。
“我了解匯東,擴大山寺規模,提升山寺等級,是現實的需要,是對師祖遺愿的珍重。”胡之祥說,“其實他是個文化僧人,講經通俗有味,也非常愛好書畫。”
這么一說,眾人這才發現,山寺茶堂的壁上,張掛著多幅字畫。
“如意寶輪”,是其中的一幅。畫的是一架原木幾案,拙樸老舊,置于空處,案上似乎有物放光,但光之中心一片空白,并無任何筆墨點染痕跡。
禪意。這就是禪意吧?
匯東道:“如意輪,如意寶輪,或者叫如意寶珠,俗世肉眼是看不到的。乃是世上無比寶貴之‘實相’,就是實物吧。
“經文說:‘如意輪寶者,能雨一切世間七寶及無量寶。于真實道,能雨無上福智之寶,一切法生處,一切法滅處,八相化物,皆在真實之中。’
“一切珍寶,皆在如意輪中。猶如水月,感應俱時。因果一實,不可思議。”
胡之祥說:“這么理解吧:具足諸佛菩薩萬德莊嚴,無一缺減,是名如意輪也。”
李德立為多麗絲翻譯這幅畫的畫意,多麗絲凝眉靜聽,末了,用英語道:“哦,最珍貴的寶物。我想,這是他們的‘圣杯’吧。”
這幅《如意寶輪》水墨畫,署名“弗興”。
匯東說:“弗興,是湖州人。《尚書故實》記載說,其為‘江左畫人,運五千尺絹畫,心敏手疾,須臾立成。頭面手足,無遺尺度。’弗興曾在孫權手下做事。他的佛畫,或是卷軸,以供禮拜,或圖寺壁,以助莊嚴。據說,他畫的佛有高達五丈的,妙相莊嚴,令人肅然。”
“太珍貴了。弗興的畫,傳世極少,極少。”胡之祥說,“敝人為匯東書寫了幾個字,在佛光前面,不敢拿出來了。”
匯東和尚說:“拙僧敬仰胡參政,人品、學識,當然包括字畫。要和弗興的畫一樣珍藏。”
胡之祥讓從人取出書法作品,贈送予匯東和尚。
匯東感激地接過,展開,給眾位欣賞。四個大字:“清曠蕭疏。”
大家都說,字好,表達的意境好。
“知我者,惟有胡參政也。人們都看敝僧一心在于在于金錢籌措,在于山寺建造,惟有張兄,洞曉我心。”匯東感慨地說,“敝僧豈不知趺坐談禪、品茶論佛舒服?可那要放在建好山寺、塑好佛像之后呀。”
胡之祥說:“李德立先生告知我,要上山拜訪,時間急促,寫好后未能裝裱。”
“這就很好。若需裝裱,我自己拿下山去裝裱就是了。裝裱如果不好,傷書畫,又招蠹蟲。軟頁子,更適于作為寶物收藏。貴客駕臨,沐手欣賞。然后,收入樟木匣中,最好了。”
匯東說著,為眾位客人沏上新一輪茶水:“請,請,請……”
品茗、交談,大約半個時辰,外面,陣雨也過去了。新雨之后,盡管遠望群山還在淡淡的霧氣之中,近看山樹,卻已新受洗禮,綠得晶瑩透亮。
“這個寺院是上一代僧人修建的?看起來不是非常古老啊。”多麗絲問。
李德立翻譯給匯東法師聽,匯東說:“是我的師父的師父,下山化緣,求得施舍的財物,省吃儉用修建的。有一些九江大戶、富戶,都施舍了錢財。”
“施舍?就是捐贈?他們是值得寺院記住的。”李德立說。
“是啊。”匯東和尚道,“寺院感謝他們的施舍。不過在歷史上,這座寺院一直存在。我的師父的師父來的時候,破敗了,他化緣,求施舍,就是為了復建寺院。”
李德立問:“很古老的時候,就有九峰寺了?”
匯東道:“這座山寺,最初建于唐代。唐代早期,尊揚道學,中后期,崇奉佛教。”
胡之祥道:“嗯。如果始建于唐代,應該是中唐吧?晚唐可能性不大,晚唐兵荒馬亂,人心不安。
“還有一種說法,說是最早建于東晉,繼慧永法師創建西林寺、慧遠法師創建東林寺后,稍晚即與大林寺、云頂山寺同期建成。
“在宋代,這里的山寺,香火還是很盛的。”胡之祥接著說,“到了明朝,就漸漸衰落了。有清一代,又有修建,但是順治年間,清軍渡江殺戮,慘案迭出,揚州、嘉定,血流遍地。此地的山寺,也未能保全。
“后來,有一任‘九江鈔關’監督,名字叫唐英,帶頭捐助資財,復建被毀的九峰寺。此人本系朝廷內務府員外郎,在乾隆四年‘移調九江鈔關,兼領景德鎮窯務’。唐英有兩個兒子,長子唐文保,在造辦處主管唐英所進瓷器事務,次子唐寅保,隨唐英在九江鈔關理事。
“唐英七十五歲之年,大暑天氣導致咽喉病痛復發,兩月不治,故于江西任所。
“由于唐英‘資性不敏’,沒有考得功名,這是他在自述里邊說的,所以特別重視子弟的學問。次子唐寅保乾隆十三年考中進士,喜為狀元,唐英異常高興,帶頭捐建寺院之后,又捐建了馬尾水大澗的石拱橋。
“狀元橋,一會兒我們過去就會看到。馬尾水小瀑布,從高處飄下來之后,在澗谷匯成泉流,好似仙女飛紗。石拱橋涵,承接兩山,是一美景呢。”
仿佛為了讓李德立他們看清九峰寺的全景,云霧都知趣地散開了。
罕見的古銀杏樹,似乎在微笑迎客。其中一棵,匯東說是植于唐代的,另外兩棵,植于南宋末年。
寺院周圍,山巒簇擁。翠竹綠樹,清涼幽靜。
難怪古往今來,道士僧家、文人墨客,來來往往,作詩詠物,此地確實甚好,甚好。李德立幾年來,總覺得北山可用土地狹小,一次又一次奔波、考察南山。此番前來踏勘,方知此一九峰谷,盡管面積有限,卻也是上好的避暑勝地啊。
李德立祈禱上帝察見人間需要,使飽受酷熱煎熬、瘟疫威脅的人得到涼爽、舒適的居所。蒙受上主應允的例子太多了。耶穌與我永在一起,多加感謝護佑。愛神的人,得到益處。
胡之祥似乎無意地繞過來,低聲對李德立道:“方才從寺里出來的時候我和匯東說了,他愿意做成事情。”
李德立說:“哦,好。我看此地不錯,長年云霧繚繞,清潔、清爽、清靜。”
看到了一些洋房,李德立知道,那是俄國商人建造的。
這時,匯東走了過來,李德立就問他,俄國人是租的還是購買的。
匯東說:“租的。不是經我手租出去的,光緒十二年,師父做住持的時候就租給他們了,七年了。”
匯東解釋,那里原是寺院的竹木場。租給他們,他們拆了草棚,蓋洋房了。“另外的那座別墅,是九江海關特派員的。您知道,他們手中是有權力的,如果想要一塊土地建造別墅,肯定不難。”
李德立委婉地表示,避暑不能擁擠,離開他們一點比較好。
“是不是,胡參政?”李德立故意問胡之祥。
胡之祥附和道:“嗯。是的,那是。”
匯東說:“離開他們一點沒問題,九峰谷的土地都是山寺的。”他指著另外一片地方,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道:“絆藤坡。那片地方,我們叫絆藤坡,開辟出來,其實更好。”
“長久的荒山,荒地。”李德立說,“它為您帶不來多少經濟收入。”
“一畝地幾千文總是要的吧?”
“潯陽城邊,一畝平地,也不過要價三千文,三兩白銀。”
“您壓價了。價格我們回到山寺再議。不過李牧師,您若買下了它,您得保證不能在此地建教堂,這一條要寫進地契里。”
“教堂是不會建的。避暑,我們一再說,需要避暑,居住。我們能夠成交,乃是互成好事,一方有了涼爽的度夏的地方,一方得到資金,可以升級建造寺院。”
“互成好事,當然是這樣,當然。”
在外面轉悠、觀覽了大半個時辰,回到九峰寺茶堂。“品茶。請坐”匯東說。
寺中的小沙彌已經加熱好了泡茶的泉水。泡好,給每個客人斟上。在外面活動了之后,覺得茶水最相宜。大家又贊茶好。
飲了一陣茶,匯東和尚搬出一個樟木箱,打開來,一份一份地取出好多地契文本,給李德立看:“這是前朝的地契,山寺幾次擴大土地區域,都是有證據的。”
李德立說:“這些地契,真實可信。山寺愿意出售給我土地,我們雙方也是要認真簽署契約的。”
胡之祥說:“是啊。是的。”
李德立希望抓緊時間,商談價格。他先跟胡之祥交談,然后胡之祥和匯東交談,分別再交談,一來二去,三番四次,最后坐下來,胡之祥高興地說:“今天的茶,是越品越有滋味了。”
顯然,無論是每畝荒地幾千文,或是幾兩白銀,雙方談定了一個合適的價格,只待選擇時日,實地測量,確定地界和面積了。
阿奇博爾德說:“很好,很好。”
當時中國的土地價格,人們都知道的。上海租界,每畝地銅板九千文,折合白銀九兩。九江近郊,最好的地段,能在每畝地五千、六千文的價格成交。野嶺荒山坡地,一千文就是高價了。
不過九峰寺所在乃系避暑寶地,雙方商談的又是永久產權,購買之后,任憑產業主人建造,重要的是,一座陋寺和一個西方人做交易,一方甚是滿足,一方覺得合算,是很好的局面了。
匯東說,“按照慣例,我們要找一些見證人。附近關心寺產的紳士,有做見證人的經歷。我們可以分別邀請幾個。”
“好的。我相信法師,法師相信我,這就是成交的最好基礎。我們不超過一個禮拜的時間就可以邀請到一些見證人。”李德立說。
匯東說:“紳士們樂意見證山寺的事情,定個時間,邀請他們,就會到場。只是,李牧師您知道,敝僧一心一意為了山寺的修建籌集資金,出售的土地價格已經優惠了,由您給紳士們發放見證傭金,比較好。”
李德立說:“可以。”
匯東道:“李牧師是個大方人,也是個痛快人,山寺得有這樣的高鄰,非常榮幸。”轉而對胡之祥道:“敝僧會抓緊時間,聯絡有名望的鄉紳,參政和李牧師也聯絡幾個?”
胡之祥說:“我和李先生商議吧。我們也抓緊。”
004
九峰山的土地,已定好下周去丈量,立界碑。推進算是快的了,因為要約一些頭面鄉紳,見證買賣事宜。
這個禮拜天,李德立要到濂溪的教堂去布道。新聞報記者多麗絲約好了去九江府采訪。
李德立預備好了《圣經》、最近幾期《傳教者》,還有一些單頁的華文布道小傳單,教會捐增了不少食物和生活用品,裝上馬車,早早出發了。
在李德立的閱讀中,最近占據了較多時間的是最新刊行的《盛世危言》。
作者是華夏學人鄭觀應,他痛感這個國度的權力之人違背圣人教誨,“是古而非今,逐末而忘本”,提出,必須睜開眼睛看世界,敢于和西人交朋友。
“六十年來,萬國通商,中外汲汲。然言維新,言守舊,言洋務,言海防,或是古而非今,或逐末而忘本。求其洞見本原,深明大略者,有幾人哉?”
六十年來,開放萬國通商,中外商人急切發財。然而,討論革新還是守舊、辦洋務還是守海防,或者贊成復古,反對今天,或者追逐微末,忘乎根本。要尋找能夠洞幽燭微、胸懷戰略的人才,有幾個呢?
鄭觀應認真研究了西方的風俗、政教,認為西方富強的原因在于實行了民主制,在于重視教育,在于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應雖不敏,幼獵書史,長業貿遷,憤彼族之要求,惜中朝之失策。于是學西文,涉重洋,日與彼邦人士交接,察其習尚,訪其政教,考其風俗利病得失盛衰之由。”
鄭觀應我雖說并不聰明,但從小涉獵書本和歷史,長大后從事販運買賣之事,憤恨某些外族的要求,痛惜大國朝廷的失策。于是,學習外語,遠渡重洋,每天跟外國人交往,觀察他們的政治和文化,了解他們的習俗和時尚,研究他們得失和盛衰的原因。
“乃知其治亂之源,富強之本,不盡在船堅炮利,而在議院,上下同心,教養得法,興學校,廣書院,重技藝,別考課,使人盡其才;講農學,利水道,化瘠土為良田,使地盡其利;造鐵路,設電線,薄稅斂,保商務,使物暢其流。
“凡司其事者,必素精其事。為文官者,必出自仕學院;為武官者,必出自武學堂。有升遷而無更調,各擅所長,名副其實,與我國取士之法不同。”
方才知道,他們治國和富強的根源,不全在堅船利炮,而在于議院體制,上下一條心,興辦學校,教育培養有方法,擴大研究機構,重視技術培訓,分別科目教學,使人人都能發揮才能;傳播農業知識,發展水利事業,變貧瘠土地為肥沃良田,使其產出最多;修建鐵路,敷設電線,減少稅收,支持商務,使物資充分流動。
凡是某項事物的管理人員,必須精通某項事物。做文官的人,必須是相關專業的大學畢業;做武官的人,必須持有軍事院校的文憑。官員一般正常升遷,而不跨行業調動,這樣,他們發揮個人所長,就名副其實了,跟我國的官員任用制度不一樣。
朝廷態度表面上不反對學習西方,但卻“遺其體而求其用”,側重于形式的抄襲,忽略了靈魂的尋覓,這樣是很難使國家富強起來的。單純購買機器、槍炮,而不采鑒政體、教育、吏治,不可能收到什么實際的效果。
“德相俾斯麥謂我國只知選購船炮,不重藝學,不興商務,尚未知富強之本,非虛言也。”
鄭觀應借德國首相俾斯麥之口,對大清朝廷的政策進行了批評,主張參考有識之士的建議,改進政務。。
“眾非之中,必有一是焉。”惟有“廣開言路”,使人民暢所欲言,國家的政策才可能符合形勢的需要,國家才能富強起來。
但鄭觀應也沒有把西人當作真正的朋友,他論說形勢曰:“屏藩盡撤,強鄰日逼”,認為朝廷應當采納自己論“洋務”、談“變法”的觀點,取用西方的體制建構,使社稷由衰而“盛”。
他引述淮軍領頭人張樹聲的話說,“西人立國,具有本末,雖禮樂教化,遠遜中華,然其馴致富強,亦具有利用。育才于學堂,論政于議院,君民一體,上下同心,務實而戒虛,謀定而后動,此其體也。輪船、火炮、洋槍、水雷、鐵路、電線,此其用也。中國遺其體而求其用,無論竭蹶步趨。常不相及,就令鐵艦成行,鐵路四達,果足恃歟?”
西方人建立國家,知道本末各是什么,雖然他們的禮樂教化,遠遠比不上中華大國,然而他們能夠達到富強,也具有學習的價值。
學校培養人才,議院討論治理,君民一心,戒虛務實,謀定后動,這就是他們的體制優越性。輪船、火炮、洋槍、水雷、鐵路、電線,都是他們的技術運用罷了。
中國遺失其體制而學到了其皮毛,跟隨在屁股后面,終有一天會力盡而摔倒。體制相去太遠,即令艦船排成隊,鐵路通四方,難道就能跟強者抗衡了嗎?
鄭觀應是個明白人,他說,除了張樹聲這樣的華夏人士,“彼西人之久居于中國者,亦曾著《自西徂東》、《局外旁觀》、《變法圖強》、《中西關系論略》、《七國新學備要》等書。日本人論中外交涉,更有《隔靴搔癢論》十三篇,事雜言龐,莫甚于茲矣。”
那些西方人在中國生活久了,也看得很清楚,他們著有《自西徂東》、《局外旁觀》等書籍,日本人也有《隔靴搔癢論》,專說中外關系,事情龐大,言論繁雜,莫過于體制改革了。
鄭觀應的《盛世危言》,寄寓著對“變法”的渴望,對“盛世”的憧憬。中國人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言語雖小,確實可以喻大。但鄭氏筆觸,全在統治分子一方,殊不知被統治一方,億萬斯民,更面臨著救困、幫助、開導、教化,使其正常生活和思考的難題。
傳播福音和救助民生應該很好地結合起來。
中國人講究烹調,但經過觀察,發現他們的食材比較簡單和低劣,靠廚藝提升口感。他們每天在飲食上消耗得很少,一般的窮人不過一美分到兩美分。
疾病,也困擾著窮人,讓他們難受。即便是中國的富人,患了病也靠中醫草藥慢慢地“調理”。癥狀減少了,消失了,他們認為治愈了,癥狀又出現了,復發了,他們說“又犯了”。
華人中的杰出人物,清朝湘軍的創立者和統帥曾國藩,是個上層人,非常有中國人所謂的“學問”,但是,曾國藩本人的皮膚病,尤其是面部的白色皮癬,讓他痛苦一生。
假若能認清皮膚病的原理,用科學的方法治療,是可以解決問題的。可是曾國藩的家庭、曾國藩本人深厚的中國“學問”害了他。
曾國藩在岳麓書院學習的時候,怕別人看到身上的癬,燥熱的夏天也穿戴整齊,先生還對他的“君子之風”大加贊賞呢。
道光十八年,公元1838年,二十七歲的曾國藩上京趕考,一路上和到京后數次收到家中郵寄的人參,他把人參熬煮了,每天飲用“人參湯”。然而他只要服食了人參湯,皮膚病就會大發作一通,奇癢難耐。于是就去求中醫,開方子,買草藥,“瀉火”,他們都認為是“上火”了。
服用幾十副降火的中藥,又尊醫生的叮囑“茹素”,皮膚病漸漸蟄伏。曾國藩認為痊愈了,又開始熬煮人參,進入一個新的疾病輪回。
曾國藩通四書、熟五經,考中進士后,進入翰林院,自己能掙錢了,即開始大肆購買人參,自己實用,也往故籍家中郵寄,再后來累遷內閣學士,禮部侍郎,署兵、工、刑、吏部侍郎,創建湘軍,追剿捻匪,主辦洋務……但是,人參這個“中國寶物”親密陪伴,總也不曾少用,于是,他的皮膚病就愈來愈嚴重,折磨得他一輩子不行不行的……
曾國藩貢獻很大,中國人敬服他,為他的疾病做美化,傳說他是巨蟒轉世,故而才有滿身“鱗甲”——“火蟒蘚”。
學問宏大、才干超邁如曾軍長者,尚且如此,可見,真正的開蒙、開智,對于這片土地,多么重要,多么迫切。
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在中國社會的暗處,總是有一些奇怪的東西不時地流傳。說什么西方傳教士是綠頭發紅眼睛的魔鬼,專門偷吃中國小孩的心臟,用照相機攝取中國人的魂靈,云云,云云,令人不解。
公元1870年春夏之交,天津地區發生疫病,法國天主教育嬰堂所收養的中國棄嬰大量死亡,達三四十人之多。
事實上,育嬰堂收留的棄嬰許多本已身患重病,奄奄一息。這時,謠言迅速出現并流傳了,說是天主堂的神甫和修女殺害了孩子,并且挖眼剖心用于制藥等等。
天主堂嬰兒墓地的嬰兒尸體又有不少被野狗刨出,“胸腹皆爛,腑腸外露”,百姓見了更是群情激憤,說這正是洋人挖眼剖心的證據。
各種謠言,越來越多,越傳越廣,信之者越來越多,人們的憤怒越來越強烈。
群情洶洶、情況已險如炸藥桶,一燃即爆,清政府的天津知府張光藻卻火上澆油,抓獲兩名拐賣兒童罪犯,次日即予處決。天津府的告示說二人姓名為張拴、郭拐。
“風聞:張拴、郭拐,受人囑托,迷拐幼孩,取腦剜眼剖心,以作配藥之用。”
政府在處決犯人的告示中寫入并無實據的“風聞”,而且還是“受人囑托”,那么“迷拐幼孩,取腦剜眼剖心,以作配藥之用”的幕后主使者,便是不言即明地指向教會了。
客觀效果也正是如此,官府肯定了暗地的傳言,盲目聽信的就更多了,民間捉拿之風陡然變得猛烈了。
天津民眾又拿獲了一名叫武蘭珍的迷拐犯。經天津府審問,武某供稱,其作案使用的迷拐藥,為天津法國天主教仁慈堂所供給。消息未經核實,早已不脛而走,天津民眾與士大夫確信其真,群情激昂,憤怒地聚集在教堂門外,達萬人之多,拋磚投石,砸打西人。
法國天津領事豐達業帶人闖入天津府衙,要求地方大員調兵平息亂局。
遭到拒絕后,氣極敗壞的豐達業在返途中遇到靜海知縣劉杰。按中方的說法,豐達業在與劉杰辯論時,劉杰的一名跟丁沖到前面無禮,豐達業盛怒之下拔槍就射,打死了這名跟丁。
豐達業的開槍殺人行為進一步激起天津民變。憤怒的百姓當即打死了豐達業及其隨從,接著沖入法國教堂,打死法國神甫、修女、洋商、洋職員及其妻兒等計二十人,還有幾名俄國人和數十名中國雇員,且焚燒法國教堂、育嬰堂、領事館及英美教堂數所,釀成震驚中外的“天津教案”。
“天津教案”發生后,中國有人呼吁乘此機會,盡毀京城“夷館”,盡戮京城“夷酋”。內閣學士宋晉奏稱育嬰堂“有罈裝幼孩眼睛”,連慈禧太后也深信此點,諭令曾國藩道:“百姓毀堂,得人眼人心。”
但宋晉之流畢竟不會也不敢與洋人交涉,與洋人談判的重任,落在當時的直隸總督、洋務派重要官僚曾國藩的身上,朝廷要求曾國藩“力持正論,據理駁斥”,并要求各地做好開仗準備。
曾國藩到天津后,經過認真堪查,確認迷拐、挖眼、剖心等均系謠言。
被指為教會裝滿嬰兒眼珠的兩個大瓶子,經清政府官員打開驗看,原來是腌制的洋蔥頭。
可是,朝廷上下,輿論壓力強大,總理衙門一日一催,且反指曾國藩有包庇人犯之意。各地激憤的民眾,根本不相信曾國藩的調查,天津更是人氣沸騰,無法平息。
曾國藩面臨兩方面的巨大壓力。一方面是國內,一方面是國外。清政府和民眾不接受他的結論,法、英、美、俄等七國,也以出動兵艦相威脅。
最后,清廷急于解決“國際危機”,態度緩和,而對法方提出的緝拿兇手的要求,曾國藩知道難以拒絕,于是匆匆忙忙“緝拿”了二十名“兇手”判決死刑,以抵被打死的二十名洋人之命。
其實,二十名“兇手”中有些是已被判決死刑的囚犯,有些則并無確證。
對這種不講證據的“一命抵一命”的作法,連曾國藩的門生李鴻章都不認可,急忙寫信勸阻。
案件未結,兩江總督馬新貽被刺,朝廷又將曾任兩江總督多年的曾國藩調任原職,由李鴻章接辦天津案件。
曾經不贊同曾國藩判案方法的李鴻章接管案件后,才發現自己原來的想法行不通,還真不能不“一守曾氏舊章”。只是由于被打死的二十名洋人中有四人是俄國人,而俄方只要高額經濟賠償,并不要中國人“一命抵一命”。
這樣,李鴻章只是將原判二十人死刑改為十六人死刑而已,其余如支付法、俄等國撫恤費和賠償財產損失合計白銀四十九萬兩,另派通商大臣完顏崇厚作為中國特使到法國賠禮道歉等,完全依照了曾國藩的判法。
所幸時光流逝,已經過了二十多年,中國和西方的交往沒有減少,而在增多,中國人對西人傳教士和商人的認識有了很多改善。
所幸李德立他們來到長江中游的通商口岸,以溫和的善意接觸、認識中國人,請教、幫助中國人,漸漸地收獲了民眾的認可和熱情。
中國人防范心理突出,但他們見到了傳教士,看出傳教士是普通人,是好人,受到了傳教士的幫助,熱情好客的優點也是相當感人的。
除了氣候火熱讓西方人無法忍受外,百姓的反應當然是越熱越好了。
不能否認,在暗地里,在中國社會的暗處,反對傳教士的思潮、打擊傳教士的力量,存在。李德立到濂溪教堂的時候,山民劉四和一些壯年聚集的教堂門口一側,仿佛要和某些人打群架的勢頭,見李德立到了,蜂擁過來匯報說有人想來鬧事,已被他們嚇退。
朗朗晴天,我們西人傳教士在九江有百姓緣也有官府緣,難道還會出現此等狀況?不過,劉四不會欺騙我,莫非真的有人暗中結團鬧事?中國這方寶地非常奇妙,有時候你猜不透。
一般來說,世界上每個民族的人都希望盡可能隱瞞不好的消息,報喜不報憂,中國人也不例外。但是,中國人有時候希望得到“答謝報酬”的方法也令人難解。
總而言之,這是個“智慧”的民族,它的“智慧”,其他國家的人常常是追不上的。
李德立說:“好吧。他們影響不了我們。上帝與我們同在。”
教堂里已經聚集了很多人,水牛不一定發放給每個農家,但其他生產、生活物品的發放,跟前來教堂聽牧師布道的次數相關,于是,眾人的“熱情”慢慢地就被延續下來了。
引領禱告之后,李德立開始了這天的布道:“今天跟大家分享:后驗,后天的檢驗。”
我們蓋房子,蓋好之后都要檢驗它合不合規格,達不達到標準,決定是否馬上入住。其實,這個房子,你入住了,時光也是要檢驗它的,往后的日月也是要檢驗它的。
細想起來,人生也是如此啊。我們所做的事,所做的一切事,雖然是自己用心判斷了做不做和怎樣做才好,但是不管怎樣,我們所做的事,最后必須接受各方面的檢驗。
舊約的《創世紀》中,有個羅得。羅得有很多牛,很多羊。他一生當中做了很多的事,他一次又一次的遷居,他的財富也在不斷地增加。
由于他的牛群、羊群眾多,他的牧人與亞伯拉罕的牧人爭斗,他就離開亞伯拉罕,向東遷移到約旦河平原,逐漸挪移帳篷,到了當時的大城市索多瑪,娶妻生子,混得風生水起,有頭有臉。
索多瑪是個以淫亂著稱的罪惡之城,亞伯拉罕代求上帝以天火毀滅它。
在毀滅索多瑪之前,上帝派天使救出了羅得一家人,但是羅得還是不肯回到亞伯拉罕那里,他的兩個女婿,則根本不信天使所傳達的話,以為是戲言。
羅得帶著兩個女兒,住到與神疏遠的山洞中。
他那兩個受到索多瑪的罪惡熏染而失去羞恥感的女兒,不愿意絕后,用酒灌醉羅得,與他生了兩個受神咒詛的兒子。
上帝降給索多瑪一把火,羅得的全部家產被熔化,女婿也葬身火中。
我們看出來了,羅得一生忙忙碌碌,做了很多的事情,表面上看起來很有成就,卻經不起一把火的檢驗。當一把火來臨了,他一生中所有的“成果”都被置于烈火之下,顯露出了本來的真面目。
人生在世,必然會做很多事情,這些事情,除了經歷人世間的檢驗之外,必定也會經歷像“一把火”這樣的大審判。
上帝的使徒保羅說得很清楚,他說:“如果有人用金、銀、寶石、泥巴、草木、秸稈……建造,各人的工程必然要經受火的檢驗,火要試驗每個人的工程怎樣。工程若存得住,他就會得到賞賜;工程若被燒了,他就要受虧損,自己卻要得救,雖然得救,乃像從火里經過的一樣。”
想必每一個人,都希望自己所建立的人生工程是金、銀、寶石,而不是泥巴、草木、秸稈,每一個人也都希望自己的工程都能經得住檢驗,而不至于在被檢驗之后,變得面目全非。
這種愿望是好的,也是神所喜悅的,要不然,上帝也不會把這樣的信息藉著祂的仆人告知我們。
那么,怎樣才能使我們的人生工程經得起檢驗呢?
《圣經》說得非常明白:“律法之書不可離開你,總要晝夜思想,好使你謹守遵行這書上所寫的一切話。如此,你的道路就可以亨通,凡事就可以順利。”
做上帝的兒女,欲令人生工程經得起檢驗,必須做到三件事:一是要常常誦讀上帝的教誨,二是要常常思想,在上帝的教誨中進步,三是要把上帝的教誨落實在實際的生活中,做到信行一致。
也就是說,我們要明白上帝的話,要把上帝的教誨應用在實際生活之中,凡事按照上帝的教誨來做。這樣,我們每一個人的人生都能經得起各方的檢驗,經得起最后的大審判,并且能得到應有的賞賜,應有的回報。
李德立布道時間不長,然后領著眾人唱詩。
我們贊美上帝,感謝祂的造物神工。榮耀祂的名聲,讓歌聲響徹長空。上帝的榮耀永世長存,阿門!阿門!上帝的榮耀永世長存,上帝的榮耀永世長存,阿門!阿門……
唱詩沒有結束,人們就向著分發物品的地方擁擠了。
九江的窮苦人聽李德立啰嗦,早就耐不住性子了。上帝是那么遙遠,不知所在,生活是這么切近,領到一份生產、生活物品,今日的禮拜就不是白來了,就有價值了。
有一個婦女卻撲向李德立,要李德立幫助她家男人戒掉鴉片煙癮,她哭喊著說:“李牧師你是真的好人,你要救人就得救我們一家,那個煙鬼害他自己害一家害別人……”
身邊的從人扶起婦女,李德立交代去領藥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幫助她……
李德立的心情忽然變得沉重起來,情緒忽然變得激憤起來。鴉片,這種讓人依賴的毒品,真乃罪惡的化身。
大英的東印度公司,向中國銷售棉花,業務做得好好的,為何轉銷鴉片呢?歐洲多國的東印度公司,糧食等貿易也可以繼續做呀。
據他們說,是中國市場漸漸地不需要那么多棉花了。怎能不需要嗎?中國民眾的衣服非常破爛,怎能不想要棉花紡織、縫紉呢?
不過,早在三十多年前的公元1858年,英國政府就正式解散了英國的東印度公司,其他國家的東印度公司也隨之散伙了呀。問題是,中國人的鴉片依賴已經深入骨髓,難以消除了。
中國清朝政府難辭其咎,難逃其罪!
在英國解散東印度公司的次年,即公元1859年,清朝政府就頒布了《征收土藥稅厘條例》,征收鴉片種植稅。這樣,等于肯定了鴉片買賣的合法性,間接允許、甚至鼓勵各地種植罌粟,生產鴉片。
鴉片種植獲利遠高于種莊稼,各地農民紛紛棄種農作物,以最好的田地種植罌粟。全國各地,無處無之,統計面積竟為“十之三四”。
洋煙退位,土煙上場,其勢兇猛,無可阻擋,持續綿延,愈演愈狂。
李德立嘆息而后思忖,以后,勸人們戒煙癮,走正路,應當作為布道內容的一個重要方面。
任見《高山之上》(李德立傳·歐版)簡介+目錄『原創』
《曆史底色》B卷:
髙山之上
任見 著
巴黎雷歐 審核
目錄
本書簡介
一位西方巨人,一座中國名山,一段歷史實情,一部反思圖卷。
第一章 酷熱平原……
九江附近,有座荒涼的廬山。似乎是大自然的恩賜,又似乎是大自然為自身的某種缺陷提供的補償——在蒸烤一般的九江平原附近安置了這座險峻、清涼的廬山。
第二章 交易驚變……
避暑,是生活的權利,這種權利不是西方人獨有的,中國人也有,也應該有。開辟避暑勝地,讓人與山和諧共處,沒有錯,這件事情沒有錯,更沒有罪。
第三章 清涼荒山……
九江有廬山,是當地一大幸運,讓廬山為人造福,是明智的抉擇,敢於進行宏大設計,是九江和廬山的機遇,官府和官員支持,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功德。
第四章 日清激戰……
我有個宏大的計劃:真心實意地購買或者長期承租一片廬山的山地,進行很好的開發,讓它成為一個優美的山鎮、山城,造福一方,造福未來。
第五章 呼喝官員……
打開國門,友好合作,給予外國人同等的、平等的國民待遇,是個長遠的事情,是個長遠的好事情。你作為知府大員,難道還需要我給你開蒙嗎?
第六章 道路勘探……
好漢坡必須鋪裝臺階,以保障特殊天氣的行走安全。確實是個大工程。石頭,承接工程的人得去兩邊山上開采,他們要計算怎麼運輸最省力,效率最髙。
第七章 敵對發難……
我強烈要求,立即釋放無辜的人,讓他們回歸正常的生活!我強烈要求,將打砸放火威脅殺人的真正的罪犯繩之以法,給予他們應有的懲罰。
第八章 內閣斡旋……
依據英國政府的斡旋,依據新的土地契約,土地權益由中國官府轉給了英國領事館,而英國領事館代表的是基督教會。沒有人可以說自己把土地留下吧。
第九章 雲中花園……
你們的生活的道路將會越走越寬,這是上帝的指引,上帝愛祂的所有的子民,這是天主的恩賜,天主的意願是讓所有的窮人都過上越來越幸福的日子……
第十章 永駐人間……
廬山牯嶺長沖在規劃上、保護上、管理上、對外推廣上,以西方文化特色成為當時一個髙級社區的樣板,從這個意義上講,李德立功莫大焉。
概念詮釋
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識價值。
2.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桂越然[美]、李閩山、章英薈、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表,有待尋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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