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安蓮花鎮“金門進士墓”：從“蔡宜人墓志銘”到“治庭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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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鳳征墓（圖片源自市四普辦）

近日，看到不少關于涉臺文物張鳳征墓的新聞，張鳳征這個名字讓筆者似曾相識。翻出舊文，找到了2024年初寫過的三篇有關蔡宜人（明代同安進士葉明元夫人）墓志銘的文章。事實上，早在兩年多前，筆者就已收到張鳳征墓的具體信息，并查實蔡宜人的大姐嫁給了張鳳征。

同安蓮花“金門進士墓”：從“蔡宜人墓志銘”到“治庭張先生”

文/林鴻東

1.

2024年1月15日，豐州王贊成兄發圖讓筆者協助辨識一方源自同安的明代墓志銘，稱涉及“紅夷”（荷蘭人）。此方墓志銘內容完整，文采斐然，書法亦上乘，堪稱廈漳泉墓志銘中的珍品。經筆者悉心辨識、斷句、注釋，現已基本了解銘中所述內容。

這是一則發生在400多年前的類似“藍色生死戀”的愛情故事，男主角是同安的一位窮書生，女主角是同安望族烏山蔡氏的一位富家小姐。書生不知姓甚名誰，撰銘人“喬”是其孫子，故稱之為“先大夫”，也就是祖父。窮書生以教書為生，家徒四壁，被財大氣粗的蔡家看不起。蔡家小姐卻并不介意，甘愿為愛情嫁入寒門。為激勵夫君勤奮苦讀，蔡氏常常陪夫君讀書至三更，且親自為其點燈剪燭。天未亮，夫君剛要起床，蔡氏已早早熬好稀粥。在蔡氏的相助下，窮書生益發勤奮，全身心投入科舉學業，于隆慶元年（1567年）考中舉人，隆慶二年（1568年）考上進士。

遺憾的是，在窮書生飛黃騰達之前，蔡氏不幸病亡。從時間上推算，蔡氏病亡時，當是二十歲左右。窮書生考中進士后，輾轉各地共擔任了近三十年的官職。游宦期間，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九泉之下的蔡氏，無論走到哪里，都要悄然攜帶蔡氏遺留下的衣物與鞋子，一直到因公病逝于任上。這段故事讓筆者想起蘇東坡的詞作《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根據墓志銘中的一些線索，通過查閱多種地方志，筆者最終破解了墓志銘主人：明代同安進士葉明元元配蔡氏，撰寫人是葉明元孫子葉喬（其祖母是葉明元第二任妻子林氏）。原來，多情多義的“窮書生”，就是曾擔任石埭縣令、南刑部郎中、南安知府、貴州按察副使、廣西參政的同安佛嶺才子葉明元。

清康熙《同安縣志·大同志》鄉賢列傳如此介紹葉明元：

“葉明元，字可明，號星洲，是明隆慶戊辰二甲進士。于格當得京秩，以失當事意，授石埭令。治先教化，省徭役，百蠹俱厘。時方尚嚴，公獨用寬。遷南刑部郎，斤斤執法。有百戶殺人于道，主者以江陵相鄉人欲庇之。公執不可，竟抵法。江陵母過白門，傾都出謁，公獨不往。出守南安郡，瘠而俗靡。公設禁要束，巡行勸課，尤嚴溺女之條，敝風頓息。遷貴州憲副，諸苗怙亂。公潛畫方略，逆酋相次受縛。因為防衛、建邑、浚河、徙民諸綢繆甚具。及參廣西藩政，竟以勞瘁殞官。公性孝友，父母大母有疾，終夜為摩手足。弟妹友愛尤篤。官至三品，蓬戶蕭然，薄田數畝，不克饘粥。生平喜讀書，暇則焚香展卷。有《國語檀弓評注》行于世。諸所嘗治，去后皆有祠。學使者徐即登檄祀鄉賢。”

墓志銘中提及天啟二年（1622年）“紅夷（荷蘭殖民者）猖獗”，確有其事。當時的背景大致是：17世紀初，荷蘭殖民者占領了南洋爪哇。1601年，荷蘭殖民者第一次到達廣州。1604年，侵占澎湖，后被明軍驅逐。1622年，荷蘭殖民者進犯澳門，被擊敗后再度強占澎湖，進而犯臺。從墓志銘看，當時的荷蘭人已嚴重影響到同安縣的安全，使民間連葬禮這樣的大事都暫停了。

2.

從墓志銘中我們得知，蔡宜人實為明代同安進士葉明元的元配夫人，宜人為其封號。蔡宜人出身于當時的同安望族“烏山蔡氏”，父親富甲一方，其兄弟蔡仲賓為生員。我們還知道，蔡宜人的大姐嫁給了“治庭張先生”。那“治庭張先生”到底是誰呢？

2024年2月10日左右，讀者張志明給筆者發來一張照片，照片內容是關于同安區蓮花鎮白沙侖農場張鳳征墓的文字介紹碑刻。碑刻文字指出：“張鳳征，字舜夫，號治庭，金門青嶼人，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進士，授觀政御史。其子張繼桂為萬歷二十三年（1595年）進士，是金門明代‘父子進士’家庭之一。”原來，蔡宜人的大姐夫竟然是金門明代進士張鳳征！

很快，筆者在清康熙《大同志》中查到了關于張鳳征的兩條記錄，一是“翔風青嶼人，住東園，乙丑進士”；二是“未授官而卒，子進士繼桂”。《大同志》佐證了碑刻中提及的張鳳征為金門青嶼人、嘉靖四十四年登進士第、其子張繼桂也是進士三個說法。也有新的內容，如指出張鳳征“住東園”，具體是指暫住，還是定居，值得進一步探討。同時，也契合了我的觀點：“觀政御史”不是“官”，只是授予官職之前的政事實習，明代有安排新晉進士進行觀政的制度。

隨后，我又查到了關于張鳳征之子張繼桂的兩條記載，一是“翔風十七都青嶼人。龍溪學中，鳳征子，乙未進士”；二是“授華亭知縣，調松陽。卒于官，年四十。篤親友，意氣倜儻，兩世不永。”張繼桂的母親正是蔡宜人之大姐。父子兩進士，皆英年早逝，讓人嗟嘆！

3.

近期關于張鳳征墓的新聞報道，引起了我的關注。

新聞報道中指出：“該墓始建于明代，1982年曾做水泥硬化保護；墓體總面寬約13.4米，通進深15.2米，占地123平方米，為土堆墓冢，搭配“風”字形三合土墓岸、墓圍，墓前弧首長方形墓碑清晰留存“皇明治庭張先生”銘文，墓葬格局規整、遺存保存完好，是同安明代喪葬形制典型實物遺存”。墓碑上的“皇明治庭張先生”呼應了蔡宜人墓志銘中的“治庭張先生”，證實了此墓為葉明元連襟張鳳征之墓。

新聞報道中還指出張鳳征嘉靖四十四年金榜題名進士后，“入朝觀政御史臺，為官恪盡職守、清廉自持”。“觀政御史臺”指新科進士被派到御史臺進行政務見習。這時，張鳳征還不是“官”，且“未授官而卒“。稱張鳳征“為官恪盡職守”，似乎不妥，值得探討！

皇明

前祖母蔡宜人壙誌

（林鴻東辨識、斷句、注釋）

先大夫之未室吾祖母也，則先有吾蔡祖母。蔡祖母者，邑望族烏山蔡氏出也。外翁以貲雄里中，祖舅仲賓為諸生，數為有司所推，第意不可一世。蔡祖母女兄弟四人，長適治庭張先生，季亦適富家兒，而先大夫家徒四壁，翁頗輕之。蔡祖母不以介意也。事曾大母色養兼至，於先大夫唯諾無違言。先大夫授經下帷，節歲時歸覲，手一編咿唔丙夜，則蔡祖母篝燈抽縷相對。每漏下五鼓，輙先起晨炊，以俟先大夫，未明索衣，饘粥已夙具矣。以故，先大夫學益勵，其在外亦無將毋憂，為有蔡祖母佐之也。蔡祖母以疾歿數歲而吾祖母始來。丁卯而先大夫舉於鄊，明年成進士，以貴累贈蔡祖母爲宜人，雖宸章褒美，下及泉壤，而已無及矣。先大夫敭歷中外幾三十年，每宦遊必密載其所遺衣履以從，竟以勞瘁王事殞於官，未獲為蔡祖母舉襄，蔡祖母旅魂靡定也。憶喬少時常侍先嚴，見先嚴聽諸長老道及蔡祖母事，輙涕淫淫下，即當易簀之際，猶撫床呼喬而謂之曰：“天奪我，使不獲為先人卜兆，而異日窆先大夫、宜人，則並合蔡祖母，或弗克為，則亦異窆而祖母，而兼置蔡祖母與而祖母之主於先大夫藏中，以示同穴之意，要使吾心無憾焉耳！”噫！與言及此，喬何能不血漬襟裾也。歲壬戌，紅夷猖獗，喬乃寄蔡祖母襯（或為”櫬“之誤）於季父之阡，嘉平而始窆吾祖。喬報劉無狀。丙寅而吾祖母見背，茲迺敢啟兆，合葬二宜人成禮焉。抑喬更有慮者，人重所自出，蔡祖母無血胤，千秋萬世之後，誰能知吾蔡祖母者？喬今奉而合厝焉，他日子若孫瞻埽封塋，亦使知其為先大夫二宜人之阡，相與血祀無窮。噫！喬志也，亦吾祖若父之志也。蔡祖母生於嘉靖甲辰十二月某日某時，卒於嘉靖 年十一月初一日寅時。世久事湮，詢其生死日時於故老，俱已凋謝盡矣，蔡祖母聖善，其亦既鑒諒否？以今年丁卯十二月十有九日壬子已時，葬於南山之麓右第一壙。

仲孫喬稽顙誌

注釋：

宜人：明清稱五品命婦為宜人；壙：指墓穴；先大夫：文中指先大父，也就是祖父；諸生：生員；第：但；女兄弟：姐妹；授經下帷：教書；咿唔：讀書的聲音；歸覲：歸謁父母；篝燈：用竹籠罩著燈光；饘粥:稀粥；宸章：皇帝所作的詩文；泉壤：九泉之下；敭歷:揚歷，仕宦經歷 ；獲：能夠；丁卯：1557年；易簀：人之將死；異日窆：或指二次葬；壬戌：1562年；嘉平：臘月；見背：長輩逝世；迺：乃；合厝：合葬；瞻埽封塋：掃墓；血祀：祭祀。稽顙：指古時一種屈膝下拜，以額觸地的跪拜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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