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京宋莊到貴州洪江村,兩千多公里。10年前,洪江村是典型的貧困空心村,375戶人家中,超三分之二村民外出務工,114棟布依族干欄式民居瀕臨倒塌,“扶馬文化”“橋陶文化”幾近失傳。一位中國當代藝術家為什么走進貴州這個偏遠的山寨?近十年時間,他在這片土地上究竟“種”下了什么?近日,本臺記者走進黔南州荔波縣洪江村,與當代藝術家、洪江藝術村鄉建顧問李向明進行了深度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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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洪江村,在李向明親手打造的“土語南居”里,他熱情接待了記者。年過七旬的他身體硬朗,說話中氣十足,談起洪江村時眼睛發亮。一個多小時的采訪中,他幾乎沒有停頓,從第一次踏進洪江村講起,細數老房修復的每一個細節,講述村民的生活變化。他坦言,自己最初并非為鄉建而來,但不知不覺間,鄉建已融入了他的生活。
“第一次來,老人會躲著走”
2017年2月,李向明接到一個來自洪江村的電話:“1萬元可以認領一座300平方米的老房。”干欄式老民居斑駁滄桑的照片,一下子擊中了他。
一個月后,他與夫人第一次踏進洪江村。車行盤山路,窗外是喀斯特地貌。“我開始萌生退卻的念頭。”李向明坦言。但當他真正走進老房區,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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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藝術家、洪江藝術村鄉建顧問 李向明
“第一次來到洪江村,給我印象是比較原始、質樸。對外人村民是陌生的,我和老人去搭訕的時候他們會躲起來。”當時,村民們已經從老房搬遷至新房,老房子便閑置下來。“當時看到這些老房,我想到了二戰以后的歐洲藝術家,很多重要的藝術家就是在破敗中誕生的。”李向明說,“這些對我都是有影響的關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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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讓他留下來的,不只是那些破敗的老房。他遇到了時任駐村第一書記馬麗華。馬麗華認為,洪江最大的問題不是缺產業,而是“空心”——人走了,舊房塌了,文化斷了。她做了一個大膽的嘗試:聯系北京藝術家群體,邀請他們來“認養”改造閑置老屋。
“她的思路和做事風格挺讓人感動的。我第一次來并沒有真正決定,但我夫人特別被她的真誠感動,當時就交了1萬元定金說我們一定會來。”李向明回憶,“我當時還沒有想好,就這樣決定了。”
“土語南居”:用藝術的方式修房子
2018年3月,李向明簽下認購合同。他給選中的這座老房取名“土語南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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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職業建筑師,主要職業是做藝術。修老房是我藝術主張的新實踐、新體驗,是美學思想的延伸與擴展。”李向明對記者說,“建筑中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就像每一筆顏料筆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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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復一座破敗老房,遠比畫畫艱難。李向明摸索出一套“四原法則”——原結構加固、原材料再利用、原工藝復活、原功能升級。為了留住老木柱上的時間留痕,三位女工搭起腳手架,用抹布清洗了整整一個月。他甚至從北京請來工匠,讓當地村民跟著學。“藝術家修房子,藝術在先,建筑在后;職業建筑師一般是建筑在先,藝術在后。結果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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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人眼前一亮的,是李向明用從坍塌老房收集來的碎瓦片堆起的院墻,他將這件“作品”命名為《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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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片縫隙日后會長出青苔,會有野生植物寄生,會在歲月中不斷變化。”李向明告訴記者。保留老房,修復老房,留住鄉愁,記錄歷史,實則是保留傳統村落的“魂”。
一場“潤物無聲”的鄉村變革
藝術家的到來,改變的不僅僅是幾座老房子。105名來自中國、美國、西班牙、瑞士等地的藝術家先后入駐洪江村,93棟百年老屋被改造成藝術工作室、非遺工坊和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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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明觀察到了村民生活的變化,“教育理念也在變。我們來的時候很多孩子不上學,家長覺得上學回來還不是打工?從2020年以后,村里沒有失學的兒童了。現在,高中畢業生幾乎全部考上大學。”
數據印證了這種變化。據2019年統計,外來修房藝術家兩年發放給村民的純工資累計2500萬元。從2018年到2020年,藝術居民修建房屋僅土建工程,總投資超過6000萬元。2024年,全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到1.36萬元,較2017年翻了四倍。
但李向明更看重的,是其他方面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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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江村很多孩子知道在馬路上撿垃圾扔到垃圾桶。怎么來的?藝術家散步的時候順手撿,言傳身教。”
藝術家們還義務帶孩子們畫畫、踢足球。洪江村獲得“全國中小學生校外研學實踐教育基地”授牌,2023年以來,平均每年接待研學團隊近2萬人次——稻田捉魚、布依族“扶馬”竹編、泥塑繪畫、藝術家工作室參訪,課程豐富多樣。“村寨增添了生機活力。”李向明說。
李向明還有一個身份:2018年,荔波縣朝陽鎮正式聘請他為洪江藝術村鄉建顧問,這也是至今唯一一份授予藝術家的鄉建顧問聘書。他用四個字形容這種影響力——“潤物無聲”。
“我不是為了鄉建而來,但在不知不覺中,鄉建已經融入我的工作乃至生活。”
更令人欣慰的是,隨著藝術家們的到來,當地布依族的“扶馬文化”“橋陶文化”被重新挖掘。年輕一代開始跟著老人學習傳統技藝,那些險些消失的民俗,在老房修復、藝術展覽中找到了新的講述方式。
“我不是為了擁有,而是為了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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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記者問及如何看待藝術與鄉村的關系時,李向明給出了一個超出“藝術”本身的回答。“一開始并不是為了鄉村本身,實際上是藝術本身的問題。但我們進來之后,反而超越了僅僅為藝術而藝術的行為。”他說,“到底藝術和生活、現實有什么關系?在洪江,我有了想尋找答案的內心。”
在他看來,藝術鄉建的核心不是讓村民都學會畫畫,而是觀念的覺醒。“如果鄉村一窩蜂按照城市化要求去做,鄉村就消失了。我們要讓鄉村回到鄉村,但不是回到原始,而是回到一個具有鄉村審美特征的現代人居。”
他始終在追問:什么樣的鄉建才是成功的?
“核心是原住民有沒有改變。沒有改變,你做的一切都是失敗的。”
李向明心中有一個理想村的三大標志:“一、外出打工的年輕人百分之七十以上自覺回鄉;二、考上大學的學子們百分之六十以上自覺回鄉發展;三、本村女孩不愿嫁到外鄉、外鄉女性愿嫁進本村的現象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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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有不少年輕人回到洪江,在老房修復隊上班,在民宿、咖啡館、研學基地就業。藝術家不是外來者,村民也不是旁觀者——他們在共同勞動中獲得可量化的回報。
“一束照射在鄉土上的斜陽”
李向明用作品《抱團取暖》表達鄉建情懷——將坍塌老房的老門圍合,中間放一盆仿真木炭火。作品入選第17屆威尼斯建筑藝術雙年展平行展。“也許它能像一束斜陽,折射暖暖光芒,撬動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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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抱團取暖》
如今,在洪江村,“土語南居”與賈方舟的“老鄰居”、雁西的“雁西書院”等構成文化教育高地。
“您希望十年后的洪江是什么樣子?”面對這個問題,李向明沒有直接回答:“我希望村民的后代,能享受到和父輩不一樣的生存環境、生活方式及理念。”
十年前,李向明踏進這個古老村寨,看到的是躲閃的眼神和破敗的老房;十年后,老房重生,青年回流,文化復蘇——一束光,照進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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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貴州衛視
責編:陳迅 | 編審:王曉海 | 終審:吳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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