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首發于微信公眾號“城市圈”。
2026年春夏,入境游的熱度以上海為原點向外擴散。這座國際大都市依然是多數海外游客進入中國的“第一站”,隨之而來的人流與消費力沿著“大上海都市圈”的脈絡向外梯度傳導。
2026年2月公示的《上海大都市圈國土空間規劃(2025-2035年)》草案,首次勾勒出這一世界級都市圈的全景圖:以“1+13”格局覆蓋上海,以及江蘇省的蘇州、無錫、常州、南通、鹽城、泰州,浙江省的杭州、寧波、湖州、嘉興、紹興、舟山,安徽省的宣城,共14座城市。這是上海大都市圈首次將鹽城、泰州、宣城等城市納入版圖。
在這一格局中,納入上海大都市圈的6座江蘇城市——蘇州、無錫、常州、南通、鹽城、泰州——以“成建制”的姿態,在產業、創新、交通等領域與上海進行全方位咬合。浙北六城與安徽宣城同樣受益于這一超級都市圈的要素流動與功能外溢。
上海紅利的引力之強,甚至讓遠在長江中游的長沙也喊出了“上海的下一站”的口號。一個內陸省會城市主動向上海靠攏,足見“上海”二字的含金量。
就在這個時間窗口,一場高級別外交會議,為長三角的區域格局平添了耐人尋味的注腳。2026年5月18日至19日,作為亞太經合組織(APEC)東道主,中方在上海舉辦APEC第二次高官會;閉幕后僅幾天——5月22日至23日,APEC貿易部長會議便在相距僅100公里的江蘇蘇州舉行。兩次國際會議在長三角核心城市間“無縫接力”,如同一次對區域能級的微縮展示:上海是絕對中心,蘇錫常通鹽泰和浙北六城、皖南宣城是緊密圈層,再往外是南京都市圈……而更遠處,蘇北的徐州、宿遷、淮安、連云港,身影則顯得有些遠。
上海風光無限,“下一站”們爭搶激烈。但蘇北——以徐州為龍頭、涵蓋宿遷、淮安、連云港的“蘇北四城”——在這場從黃浦江畔向外輻射的盛宴中,似乎天然地“夠不著”。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由此浮現:當所有人都在追逐上海的“下一站”時,蘇北的“上一盤棋”,究竟該由誰來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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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城市圈”資源庫)
一、“燈下黑”:蘇北為何難承上海之“溢”?
蘇北難以承接上海經濟與文旅的輻射,并非努力不夠,而是受制于兩個深層結構。
第一,物理距離是硬約束。上海大都市圈的新成員鹽城,高鐵至上海已縮短至約2小時。而蘇北腹地城市徐州,與上海的直線距離超過600公里——遠超經濟輻射圈的有效邊界。產業與消費的梯度轉移存在明顯的距離衰減效應,蘇南與沿江城市憑借區位優勢成為第一承接梯隊,蘇北則因“過長”的物理距離而自然滯后。
第二,競爭格局早已固化。從產業配套到旅游動線,長三角已形成上海為極核、蘇錫常通鹽泰和浙北六城、皖南宣城為緊密圈層、南京都市圈等為次圈層的格局。蘇北在其中扮演著“燈下黑”的角色——離上海不夠近,分不到直接紅利;離區域核心又不夠遠到能自成一體。
由此,一個判斷愈發清晰:蘇北的關鍵破局點不在于如何更“緊密地融入上海”,而在于認清自己真正的戰略錨點,找到一條向內扎根、協同發力的路徑。江蘇省2026年3月印發的《推進江蘇城市高質量發展行動方案》已為這一路徑劃出了明確的坐標系:“提升徐州區域中心城市能級,推動徐宿淮連協同發展”。
二、被誤解的南京:輻射半徑到底給了誰?
在區域發展的討論中,南京常被貼上“偏愛安徽”的標簽。從空間距離看,這有其客觀基礎:南京到滁州直線距離約60公里,到馬鞍山約70公里,到蕪湖約100公里;而到淮安約180公里,到宿遷約260公里,到徐州超過300公里。寧滁、寧馬、寧蕪等城際鐵路早已布局或通車,跨省通勤與產業協作十分密集。相比之下,蘇北與南京之間長期缺乏快捷鐵路通道,傳統上依靠高速公路,通勤時間動輒2至3小時,客觀上削弱了南京對蘇北的輻射效率。
但這是否意味著南京“偏心”?經濟輻射遵循距離衰減規律,南京首先帶動周邊城市是自然的市場行為,而非行政意志的傾斜。安徽東部城市主動嵌入南京產業鏈,是市場一體化自發形成的現象;而蘇北與南京之間的“斷裂”,更多是地理與交通基礎設施的歷史欠賬所致。事實上,江蘇城市發展行動方案已明確提出“深化寧鎮揚一體化發展和寧淮合作”,南京與淮安的戰略合作正式上升為省級重點。
如今,這個欠賬正在被彌補。寧淮城際鐵路新建線路全長179公里,設計時速350公里,全線預計2027年下半年具備開通條件。建成后,淮安至南京將從2至3小時壓縮至1小時以內,真正融入南京都市圈1小時通勤圈。
這條鐵路將第一次把蘇北腹地納入南京經濟圈。現在真正的問題不再是“南京是否偏心”,而是:當高鐵把蘇北拉到南京面前時,南京能否順勢開局,下好這盤“上一盤棋”?
三、經濟數據說話:蘇北的實力已是今非昔比
蘇北并非“落后”的代名詞。以2025年經濟數據衡量,這一地區已躋身全國中等偏上水平。
徐州是蘇北板塊當之無愧的火車頭。2025年,徐州市實現地區生產總值9957.22億元,按不變價格計算比上年增長5.8%,距“萬億GDP俱樂部”僅差42.78億元。以工程機械、綠色低碳能源、數字經濟、食品及農副產品加工四大千億級產業集群為代表的創新產業集群,總規模預計達8500億元,占全市產業規模90%以上。工程機械產業作為國家首批先進制造業集群,17類主機產品國內銷量第一,全產業鏈自主可控率突破90%。
淮安增速領跑全省。2025年實現地區生產總值5630.11億元,同比增長5.9%、增速全省第一。在目前可獲取全省排名的20項主要經濟指標中,有13項增幅躋身全省前三、其中5項全省第一。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增長8.1%,領跑全省。
宿遷首次突破5000億元大關。2025年實現地區生產總值5026.60億元,增長5.6%、增速全省第三;規上工業總產值達5430億元,連跨三個千億級臺階。新材料產業產值達1061.25億元,成為繼新能源、高端紡織之后的第三個千億級產業集群。
連云港穩健邁進。2025年實現地區生產總值4830.94億元,同比增長5.0%;港口吞吐量保持增長,作為“一帶一路”海陸交匯點,其沿海開放和物流樞紐優勢持續釋放。
“徐宿淮連”四城合計GDP已突破2.5萬億元。徐州已不再等待上海“投喂”,而正成長為一個有分量的區域制造業樞紐。
四、向內陸腹地轉身:蘇北的戰略歸屬與南京的“強援”角色
對于徐州、宿遷、淮安、連云港四市,其真正的戰略歸屬已超出江蘇省界,指向一片更廣闊的內陸腹地——蘇皖魯豫交界地帶。但這并不意味著南京在蘇北發展中無足輕重。南京的角色應當被精準定位為:淮海經濟區的“外部強援”,而非內部主宰。
轉折性政策信號來自國務院2024年底出臺的《蘇皖魯豫省際交界地區協同推進高質量發展行動方案》。這份由中央區域協調發展領導小組辦公室印發的文件,將四省十市合作正式上升至國家層面。十市為徐州、連云港、宿遷、宿州、淮北、濟寧、棗莊、臨沂、菏澤、商丘,總面積約9.65萬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約6471萬人,2024年合計GDP約4.57萬億元——體量堪比一個中等省份,但經濟密度和人均指標遠低于各省會周邊,蘊含著巨大后發空間。
這一地帶被南京、合肥、鄭州、濟南、青島五個國家級都市圈環繞,處于“五圈夾縫”之中。對蘇北核心城市而言,發展方向已然明確:以徐州為極核,向西輻射蘇皖魯豫交界腹地,重構產業分工。江蘇城市發展行動方案中“推動徐宿淮連協同發展”的表述,正是這一方向的省級呼應。而南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不是“中心”,而是“連接器”——通過寧淮城際將蘇北接入長三角創新網絡,通過南京的科教資源、金融資本和消費市場,為蘇北的產業升級提供外部動力。
五、淮海經濟區:一個以更高形態再出發的戰略版圖
淮海經濟區的脈絡非但沒有消失,反而以更高級別的戰略形態重新登場。
回顧其演進脈絡:早在上世紀80年代,地方自發性經濟合作組織便已萌芽;2018年12月,一場在徐州召開的協同發展座談會,聚集了如今的十座城市,共同簽署了協同發展戰略合作框架協議,標志著合作從松散走向緊密。而在2024年底中央行動方案出臺之后,這一區域合作獲得國家戰略加持。
2025年11月,四省十市在河南商丘召開了行動方案出臺后的首次聯合工作會議,以積極融入服務全國統一大市場為主題,全面總結交流協同發展工作經驗,簽署了物流降本增效、社會信用體系建設、市場監督管理、異地遠程評標等十大領域協同發展協議,區域協同框架從“紙上藍圖”正式進入實質推進階段。自2018年協同發展座談會制度化召開以來,十市已先后簽署產業、交通、環保、文旅等各領域合作協議20余項。
在產業協作方面,徐州牽頭組建首期規模20億元的淮海經濟區投資基金,與淮北、宿州共建省際產業合作園區,推動項目共建、科創飛地、干部互派等合作試點。在基礎設施方面,徐州“米”字型高鐵已開通6個方向,直達全國296個城市;省界“斷頭路”打通16條,毗鄰公交開通21條。一張跨省交通網正在縫合曾斷裂的區際空間。
障礙依然存在。十市均處于各省經濟體系的外圍和末梢,人均GDP與可支配收入與各省平均水平存在差距。部分城市面臨人口外流壓力,跨行政區政策協調機制尚不完善,各地“各自為戰”的慣性仍未根本扭轉。這也正是南京等外部中心城市可以施以援手之處——通過省級協調、跨區域規劃對接,幫助降低淮海經濟區內部的行政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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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城市圈”資源庫)
六、“蘇超”啟示:從瞬時流量到持久留量
如果說基礎設施和政策是骨架,那么文旅與體育融合的“蘇超”現象,則為蘇北注入了難得的血肉與溫度。
“蘇超”的火爆已被寫入省級行動方案。江蘇明確提出“推進文旅體商深度融合,培育‘蘇字號’消費品牌,發展‘蘇超’等賽事經濟”。數據證明了流量效應的真實存在:蘇超第八輪期間(2025年8月2日至3日),徐州、連云港、淮安、鹽城、鎮江、宿遷等6個主場城市的銀聯異地消費同比增長19.36%,游客量同比增長24.67%,其中主場城市接待客場城市游客量同比增長356.06%。各主場城市通過發放消費券、推出特色美食體驗等方式配套拉動消費,形成了文體旅融合的初步效應。
但“流量”不等于“留量”。將賽事的瞬時人氣轉化為常態化旅游吸引力,需解決三個問題:其一,交通便利性——寧淮城際通車后將大幅縮短蘇北與南京及長三角核心區的時空距離,這是“進得來”的前提;其二,產品吸引力——徐州依托“彭城七里”歷史文脈打造沉浸式文化體驗,宿遷圍繞“霸王故里”強化歷史文化消費場景,連云港則以花果山、濱海旅游資源為特色;其三,服務承載力——賽事高峰期間蘇北城市的接待能力和配套設施仍面臨考驗,需通過持續投入補齊短板。
長遠看,蘇北城市形成差異化文旅競爭力的關鍵,在于深耕獨特文化資源與發揮成本優勢。相較于蘇南的精致水鄉風格,徐州的兩漢文化遺址、淮安的運河文化遺存、宿遷的西楚文化IP、連云港的“西游文化”與山海風光,在全國范圍內具有辨識度。加之住宿、餐飲等綜合消費成本明顯低于蘇南,蘇北有潛力成為區域內“平價周末短途游”的獨特目的地。而南京作為長三角重要旅游集散地,可以通過高鐵網絡將入境游客流分導至蘇北,實現“上海-南京-蘇北”的黃金旅游走廊。
七、上海有“下一站”,蘇北的“上一盤棋”等南京開局
回到最初的問題:上海有“下一站”,蘇北的“上一盤棋”等誰開局?
答案是——南京。
但南京的開局方式,不應是取代蘇北自身的戰略主體性,更不是放棄安徽東部的既有輻射。真正可行的路徑是:南京以寧淮城際為紐帶,將蘇北納入自己的高速交通圈,同時在產業協作、科技創新、文旅聯動等領域提供“接口”,讓蘇北既能依托淮海經濟區向內陸腹地扎根,又能通過南京對接長三角更高端要素。
蘇北的這盤棋,棋眼在徐州,棋局在四省十市,棋手之一正是南京。鹽城、泰州等城市已隨著上海大都市圈的北擴而“入圈”,而徐州、宿遷、淮安、連云港組成的“徐宿淮連”板塊,正站在另一個棋盤上——向內陸腹地張開雙臂、以南京為強援、以淮海經濟區為底盤的“上一盤棋”。
上海有它的“下一站”,蘇北的“上一盤棋”已經擺開。現在,就等南京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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