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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有個習慣,喝茶的時候,總要把杯子端到嘴邊停一下,然后才抿一口。
她說這樣能讓茶香先進到鼻子里。但我知道,這只是她給自己爭取時間的方式——在那幾秒里,她會想好接下來該說什么,或者該怎么不說什么。
這個習慣我看了二十多年。
那天周六,我媽接到奶奶的電話,說要請客,讓我們一家過去。掛了電話,她照例去廚房燒水,泡了一杯鐵觀音。
"奶奶說什么事嗎?"我從沙發上抬頭問。
"沒說。"我媽端著杯子在桌邊坐下,"就說讓我們過去吃飯。"
她把杯子湊到嘴邊,停了幾秒,抿了一口。
我爸從書房出來,聽見了后半句,"你媽請客?誰過生日?"
"不知道。"我媽聲音很輕,"她就說讓我們去。"
我爸"嗯"了一聲,沒再問。他和奶奶的關系一向淡,從我記事起就是這樣。逢年過節去一趟,坐一會兒就走,話不超過十句。
但我媽不一樣。每次去奶奶家,她都會提前準備很久——買什么水果合適,穿哪件衣服不會太顯眼,甚至連我該說什么話都要提前交代一遍。
"別跟你堂哥搶東西吃。"
"看見長輩要叫人。"
"你奶奶說什么,你別插嘴。"
她像在準備一場考試。
那天下午,她又開始了。換了三件衣服,最后選了那件灰藍色的針織衫,舊的,但干凈。她站在鏡子前,把領口整理了又整理。
"媽,就吃個飯,不用這么緊張吧。"我靠在她房間門口說。
她轉過頭看我,想說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沒緊張。"
但她又去廚房燒了一壺水,泡了第二杯茶。
我看著她端起杯子,在唇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倍。
01
奶奶家在老城區,一棟八十年代的筒子樓,五樓,沒電梯。
我們到的時候是下午五點,樓道里已經飄出各家的飯菜味。奶奶家的門開著,里面傳來說話聲,很熱鬧。
我媽在門口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手里的果籃,然后才進去。
"媽,我們來了。"
奶奶坐在客廳的主位上,旁邊圍著三姑、二叔,還有幾個堂哥堂姐。她看見我們,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
"來了?那邊坐。"她用下巴指了指靠門的小凳子。
我媽把果籃放在茶幾上,"媽,我買了您愛吃的提子。"
奶奶看了一眼,沒接話,轉頭對三姑說,"你去廚房看看,魚蒸好了沒有。"
三姑應聲進了廚房。我媽站在原地,手有點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弟妹來啦。"二叔從沙發上站起來,沖我媽點點頭,然后看向我爸,"老三,好久不見。"
我爸嗯了一聲,在我媽旁邊坐下。
堂哥志鵬從房間里出來,手里拿著手機,看見我,挑了挑眉,"喲,表弟來了。"
我叫了聲哥,他沒再理我,低頭繼續玩手機。
客廳里的氣氛有點怪。大家都在說話,但沒人跟我媽說。她坐在那張小凳子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
奶奶突然開口,"老三媳婦,去廚房幫你三姑端菜。"
我媽立刻站起來,"哎,好。"
我看著她走進廚房,心里有點堵。我爸沒什么表情,掏出煙,又想起這是奶奶家,把煙放回口袋。
"今天這是什么日子?"我爸問。
奶奶笑了笑,"沒什么日子,就是想把大家聚一聚。"
"聚一聚?"二叔接話,"媽,您這次可是下血本了,我剛才看見廚房那八瓶酒,都是好貨啊。"
八瓶酒?
我愣了一下。奶奶平時請客,最多兩瓶啤酒意思一下,什么時候這么大方過?
奶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高興。"
三姑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盤魚,我媽跟在后面,手里托著兩盤菜。她把菜放在桌上,又轉身進了廚房。
我起身想去幫忙,被我爸拉住了,"坐著。"
我不明白,但還是坐下了。
菜一道道上桌。紅燒魚、清蒸雞、炒蝦仁、水煮牛肉,還有幾個素菜,滿滿一大桌。最后,三姑端出一個托盤,上面整齊地擺著八瓶酒。
我看清了酒的牌子——茅臺。
不是那種小瓶裝的,是正裝,一瓶得兩千多。
八瓶,就是一萬六。
我下意識看向我媽。她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沒解,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手指捏著圍裙帶子,微微有點緊。
"都坐啊。"奶奶招呼大家入座。
我們依次坐下。我坐在我爸旁邊,我媽在我另一側。奶奶坐主位,二叔和三姑在她左右。堂哥堂姐們坐外圍。
唯獨我媽的位置,是最邊上,靠近廚房門。
筷子還沒動,奶奶先舉起酒杯,"今天把大家叫來,我是有話要說。"
客廳里安靜下來。
我媽的手,輕輕握住了茶杯。
02
奶奶放下酒杯,沒急著說話,而是慢慢掃視了一圈桌上的人。
"這八瓶酒,"她指了指那一排茅臺,"是有講究的。"
二叔配合地問:"什么講究?"
奶奶笑了笑,"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先吃菜,先吃菜。"
她這么一說,大家反而沒心思吃了。三姑夾了塊雞肉放在奶奶碗里,"媽,您別賣關子了,有什么話就直說唄。"
"不急。"奶奶慢條斯理地吃了口雞肉,"這么多年了,有些事啊,得慢慢說。"
我感覺到我媽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她的筷子停在半空,最后夾了根青菜,放進嘴里,嚼得很慢。
志鵬突然開口:"奶奶,是不是要分家產了?"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立刻變了。二叔和三姑都看向奶奶,眼神里帶著某種期待。
奶奶瞪了志鵬一眼,"小孩子懂什么,吃你的飯。"
但她沒有否認。
我爸終于出聲了:"媽,您有話就說,別讓大家瞎猜。"
奶奶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看我媽,突然嘆了口氣,"老三啊,你跟她,也二十多年了吧?"
我爸愣了一下,"二十四年了。"
"二十四年。"奶奶重復了一遍,端起酒杯,"那你還記得,當年我收了多少彩禮嗎?"
空氣凝固了一秒。
我爸臉色有點不自然,"媽,您提這個干什么?"
"我就是想起來了。"奶奶自顧自地說,"當年啊,你說要娶她,我說什么來著?我說這姑娘身份不清不楚,連個娘家都沒有,你非要娶,那行,彩禮不能少。"
我媽的筷子,終于放下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放在唇邊,停了很久。
奶奶繼續說:"我要了八瓶酒,當時你爸還活著,說我獅子大開口。但我說,娶媳婦是大事,不能含糊。你猜怎么著?"
沒人接話。
"她居然真給了。"奶奶看向我媽,"八瓶茅臺,一瓶不少,整整齊齊送到家里。我當時還想,這姑娘家里條件還不錯嘛,有點底子。"
我媽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三姑這時插嘴:"嫂子當年也不容易,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能湊出這么些錢。"
"是啊,不容易。"奶奶笑了笑,"所以我今天啊,就是想把這八瓶酒還回去。"
還回去?
我沒聽懂。二叔也愣了:"媽,您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奶奶說,"當年收了八瓶,今天還八瓶,兩清了。"
我爸臉色沉下來:"媽,您到底想說什么?"
奶奶沒理他,看著我媽:"老三媳婦,你說呢?"
我媽沒有立刻回答。她又端起茶杯,這次在唇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媽,這酒,是您欠我的,不是我欠您的。"
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03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水里,激起的漣漪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奶奶的笑容僵在臉上,三姑手里的筷子差點掉下來,二叔側過頭,一臉"好戲來了"的表情。
我爸抓住我媽的手,"你說什么呢?"
我媽抽回手,看著奶奶,眼神里沒有以往的退縮,"媽,您當年收了八瓶酒沒錯,但您忘了,那八瓶酒,不是彩禮。"
奶奶臉色一變,"不是彩禮是什么?"
"是賠禮。"
我媽說完這句話,整個客廳安靜得能聽見外面的汽車聲。
志鵬忍不住了:"什么賠禮?奶奶為什么要賠禮?"
奶奶狠狠瞪了他一眼,"吃飯!"
我媽繼續說:"當年您不同意我進門,是因為您覺得我配不上老三。但您知道為什么我沒有娘家嗎?"
沒人說話。
"因為我娘家在火災里沒了。"我媽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我爸、我媽、我弟弟,一夜之間都沒了。我當時在外地上學,回來的時候,只剩一堆灰。"
我第一次聽到這些。我愣愣地看著我媽,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瘦,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
"那又怎么樣?"三姑小聲嘟囔,"這也不能怪我媽啊。"
我媽看向三姑,"那場火,是從你們隔壁老李家燒起來的。老李家當時堆了很多紙箱子,你們有印象嗎?"
二叔的臉色變了。
我媽繼續說:"老李家的紙箱是誰讓放的?是誰說,放那兒沒事,反正那房子是空的?"
奶奶突然拍了桌子,"夠了!"
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濺出來一點。
我媽沒停:"是您說的,媽。您當時收了老李兩百塊錢,讓他把貨堆您那套老房子里。可那房子隔壁,就是我家。"
"你胡說什么!"奶奶站起來,手指著我媽,"這是你自己編的故事吧?你有證據嗎?"
"證據早就燒沒了。"我媽聲音還是很平靜,"但老李知道,街坊們知道,您自己心里,更知道。"
我爸這時候也站起來了,"行了,都別說了!"
但沒人理他。
奶奶死死盯著我媽,胸口起伏得厲害,"所以你就一直記到現在?二十多年了,你就等著今天?"
我媽搖搖頭,"我沒有記著。我只是想好好過日子,跟老三,跟孩子。"
"那你今天這是什么意思?"
我媽端起那杯茶,又抿了一口,"我的意思是,這八瓶酒,本來就該是您給我的賠禮。但您說是彩禮,我就當彩禮了。現在您說要還,那我告訴您,這酒,我不要了。"
她把杯子放下,聲音第一次有了情緒,"但這輩子,我也不欠您的。"
志鵬坐不住了:"那我爸我媽呢?我們也要跟著背這個鍋?"
我媽看向志鵬,然后看向二叔和三姑,"當年的事,我沒跟任何人說過,包括老三。我嫁進來,規規矩矩叫您媽,該做的都做了,該忍的都忍了。但您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要還這八瓶酒,那我也得說清楚,這酒是怎么來的。"
奶奶坐回椅子上,臉色鐵青。
三姑小聲說:"這都是陳年舊賬了,還提它干什么……"
"因為您媽今天要翻這個賬。"我媽打斷她,"既然要翻,那就翻清楚。"
客廳里的空氣像凝固了。所有人都看著我媽,包括我。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這樣。不是歇斯底里,不是委屈哭泣,而是一種冷靜的、克制的、但是無法忽視的力量。
我爸突然說:"我們走。"
他拉起我媽的手,這次她沒有掙開。
"等等。"奶奶叫住他們。
我媽轉過頭。
奶奶看著她,眼神復雜,"你還有話沒說完吧?"
我媽沉默了幾秒,點點頭。
"那就說。"奶奶深吸一口氣,"今天都說開了,就說清楚。"
我媽看著我,又看了看我爸,最后說:
"孩子不是老三的。"
這句話像一個炸彈。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什么都聽不見了。
04
時間好像停止了。
我聽見志鵬的手機掉在地上,聽見三姑倒抽一口涼氣,聽見二叔說了句"我操"。
但這些聲音都很遠,像隔了一層水。
我看著我媽。她也在看我,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你說什么?"我爸的聲音有點抖。
我媽轉向他,"對不起。"
我爸松開她的手,后退了一步,像被燙到了。
奶奶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很大聲,"我就說!我就說這孩子長得不像老三!你們還說我多心!"
"媽!"我爸吼了一聲。
奶奶止住笑,看著我媽,"你真行啊,瞞了這么多年。老三知道嗎?"
我媽搖頭。
"那你現在說出來是什么意思?"奶奶站起來,走到我媽面前,"是想讓老三跟你離婚?還是想讓我們把你趕出去?"
我媽沒說話。
我爸突然問:"孩子的父親是誰?"
"死了。"我媽說,"在你之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我媽沉默了很久,"車禍。"
"所以你就找了我?"我爸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冷,"因為孩子需要一個爸爸?"
"不是。"我媽終于哭了,"不是那樣的……"
"那是哪樣?"我爸打斷她,"你告訴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嫁給我的時候,想的是什么?"
我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這個家很陌生。
這些人是誰?這個地方是哪里?
志鵬這時候湊過來,"表弟,你還好嗎?"
我推開他。
"別碰我。"
我站起來,往門口走。我媽想拉住我,被我甩開了。
"別碰我!"我吼了出來。
我沖出門,跑下樓梯,一口氣跑到樓下,站在路邊,大口大口喘氣。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蹲下來,把頭埋在膝蓋里。
我不知道自己該想什么,該做什么。腦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滿了什么東西,堵得我喘不過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腳步聲。
我抬起頭,看見我媽站在我面前。
她的眼睛腫著,妝也花了。她蹲下來,想摸我的頭,我躲開了。
"別躲。"她的聲音啞了,"媽跟你說清楚。"
我不想聽。但我沒有走。
她深吸一口氣,"你爸……你的親生父親,叫陳默。我們大學在一起,畢業后準備結婚。但他出了車禍,走了。那時候我已經懷孕了。"
我閉上眼睛。
"我不想打掉你。"她繼續說,"但一個人帶孩子太難了。后來遇到你現在的……遇到老三,他對我很好,我以為……我以為我可以重新開始。"
"所以你就騙他?"我睜開眼,"騙了他二十多年?"
"我沒想騙。"她哭著說,"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說。一開始不說,后來就更不敢說了。我怕……我怕他知道了,就不要我們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那現在呢?"我問,"你為什么現在說?"
她愣了一下,"因為你奶奶……"
"我不是問奶奶。"我打斷她,"我是問,你為什么今天要說這些?你完全可以不說的。"
她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說:"因為我不想再欠著了。"
05
我們在樓下站了很久。
后來我爸下來了,手里拿著車鑰匙,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走到我媽面前,停了一下,然后繞過她,直接上了車。
我媽愣在那里。
我說:"上車吧。"
她轉過頭看我,眼神里有點慌,"你爸他……"
"他讓我們上車。"我說,雖然我爸什么都沒說,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回家的路上,車里一句話都沒有。
我坐在后座,看著前面兩個人的背影。我爸握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起。我媽坐在副駕駛,身體僵硬,手放在腿上,一動不動。
紅綠燈的時候,我爸突然說:"你打算怎么辦?"
我媽沒有回答。
"我問你話。"我爸的聲音更冷了,"你現在把話說開了,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我媽低著頭,"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爸冷笑了一聲,"那你說出來干什么?痛快了?"
我媽還是不說話。
綠燈亮了,車繼續往前開。
到家的時候,我爸熄了火,先下車,直接進了書房,砰的一聲關上門。
我媽站在客廳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走過去,給她倒了杯水,"喝點吧。"
她接過杯子,端在手里,沒喝。
我坐在沙發上,"你當年為什么不打掉我?"
她抬起頭,"因為你是我的孩子。"
"可你一個人帶我,很難吧?"
"難。"她點點頭,"但我想留住一點……一點什么。"
我明白了。她想留住陳默的一點痕跡。
"后來為什么嫁給我爸?"
她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他是個好人。他說,他不介意我帶著孩子,他說他可以把你當親兒子。"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他真相?"
她苦笑了一下,"我想說的,真的想說。但他對我太好了,好到我不敢說。我怕一說,這一切就都沒了。"
我想起這些年我爸對我的好。他教我騎車,陪我寫作業,帶我去爬山。他從來沒有偏心過,從來沒有讓我覺得我跟別的孩子有什么不同。
可現在……
"那奶奶今天那些話,是真的嗎?"我問,"關于火災的事。"
我媽點點頭。
"所以你一直知道,但你還是嫁進來了?"
"我不知道該怪誰。"她說,"火災是意外,老李也不是故意的。你奶奶……她確實收了錢,但她也不知道會出事。"
"那你為什么今天要說?"
她抬起頭看著我,"因為她今天當眾羞辱我,我突然就不想忍了。我這些年,什么都忍了,為了這個家,為了你。但我忍到最后,她還是看不起我,還要用那八瓶酒來羞辱我。"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我突然覺得,我這些年都白忍了。"
我遞給她紙巾。
她擦了擦眼淚,"對不起,媽不該讓你知道這些。"
"沒關系。"我說,雖然我不知道這句話是真心還是假意。
書房的門突然開了。
我爸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他走到我媽面前,把文件夾放在茶幾上。
"明天去民政局。"
我媽愣住了,"什么?"
"離婚。"我爸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想要什么,我都給你。房子、錢,隨便你。但我們離婚。"
我媽臉色刷的一下白了,"老三……"
"別叫我。"我爸打斷她,"我現在聽見你叫我,就覺得惡心。"
"老三!"我媽站起來,想抓住他的手,被他甩開了。
"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不容易。"我爸說,"我也知道你對這個家付出了很多。但是你騙了我二十四年。二十四年!你知道這是什么概念嗎?"
我媽哭著搖頭,"我不想騙你的……"
"可你就是騙了。"我爸的聲音有點抖,"你每天跟我睡在一張床上,叫我老公,讓我叫你老婆,但你心里裝著另一個男人,帶著另一個男人的孩子。你讓我怎么接受?"
我聽不下去了,"爸,你別這么說。"
我爸看著我,眼神里突然有了一種復雜的情緒。
"小宇,"他說,"我這些年對你怎么樣?"
我點點頭,"很好。"
"我從來沒把你當外人吧?"
"沒有。"
"那你現在知道真相了,你覺得我該怎么辦?"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我爸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他轉身回了書房,這次沒有關門,但我們知道,他不想被打擾。
我媽癱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散了架。
我坐在她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手機突然響了。
是奶奶打來的。
我接起來,"喂?"
"讓你媽接電話。"奶奶的聲音很冷。
我把手機遞給我媽。
她接過去,"媽。"
不知道奶奶說了什么,我媽的臉色越來越白。
最后她掛了電話,手機掉在沙發上。
"她說什么?"我問。
我媽看著我,眼神空洞,"她說,當年那場火,不是意外。"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媽的嘴唇顫抖著,"她說老李當時不只是堆了紙箱子,還堆了別的東西。易燃的東西。她……她是故意的。"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為什么?"我問,"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媽搖搖頭,"因為我爸當年告了她。"
"告她什么?"
"土地糾紛。"我媽閉上眼睛,"那塊地本來是我家的,她想買,我爸不賣,她就用了些手段。我爸去告她,雖然最后沒告成,但她記恨上了。"
我整個人都傻了。
這是什么故事?這到底是什么故事?
我媽突然站起來,"我得去找她。"
"你去干什么?"我拉住她。
"我要她當面說!"我媽的眼睛紅了,"我要她親口承認!"
"現在去有什么用?"我說,"她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什么都沒承認,現在也不會承認的。"
我媽停住了。
她看著我,突然笑了,笑得很凄涼。
"是啊,她不會承認的。她這輩子都不會承認的。"
她坐回沙發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
我只能坐在旁邊,陪著她。
窗外,天徹底黑了。路燈亮起來,把客廳照得有點亮,但又不夠亮。
我們就這樣坐著,誰也沒有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媽突然說:
"小宇,你恨媽嗎?"
我想了想,搖搖頭,"不恨。"
"真的?"
"真的。"我說,"我只是有點……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苦笑,"媽也不知道。"
又是長久的沉默。
最后我說:"媽,你端起茶杯說那句話的時候,我覺得你特別厲害。"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說'這酒是您欠我的'那句。"我說,"我從來沒見過你那個樣子。"
她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忍夠了。"
"那現在呢?"我問,"現在你還忍嗎?"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不忍了。"她說。
06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發現我媽已經不在家了。
我爸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一杯涼了的咖啡。
"我媽呢?"我問。
"走了。"我爸說,"一大早就出門了。"
我拿出手機想打給她,被我爸制止了。
"讓她靜靜。"他說。
我坐下來,看著他,"爸,你真的要離婚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盯著那杯咖啡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他說,"我需要時間想清楚。"
"可是……"
"小宇,"他打斷我,"你知道被騙二十多年是什么感覺嗎?"
我搖搖頭。
"就像你以為自己站在地面上,結果突然發現腳下是空的。"他苦笑,"這些年我以為我很了解她,以為我知道她的一切。但昨天我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也是迫不得已的。"我說。
"我知道。"他點點頭,"但迫不得已就能騙人嗎?她可以選擇不嫁給我的。"
我不知道該怎么反駁。
我爸站起來,"我去公司了,晚上不一定回來。你照顧好自己。"
他走后,家里空蕩蕩的。
我給我媽發了條消息:"你在哪?"
等了很久,她才回:"在奶奶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打了輛車過去。
到奶奶家樓下的時候,我遠遠看見我媽站在樓道口,正在和奶奶說話。
奶奶背對著我,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很僵硬。
我快步走過去,聽見奶奶說:"你來干什么?"
"我來聽您親口說。"我媽的聲音很平靜,"昨天電話里說的那些,您再說一遍。"
"我說什么了?我什么都沒說。"奶奶轉過身,看見我,臉色變了一下,"小宇也來了?"
我沒理她,走到我媽身邊,"媽。"
我媽看了我一眼,又轉向奶奶,"您不承認?"
"我有什么好承認的?"奶奶冷笑,"你自己做的事,現在想賴到我頭上?"
"我沒有賴。"我媽說,"我只是想知道,當年那場火,您到底知不知情。"
"我不知道。"奶奶斬釘截鐵地說,"老李堆東西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關系?"
"可是您收了他的錢。"
"收錢就要負責嗎?那你嫁給老三,也收了我的彩禮,是不是也要負責?"
我媽被噎住了。
奶奶繼續說:"你現在來找我,無非就是想把責任推到我身上。但我告訴你,沒用的。就算你去告我,也沒有證據。"
"我不是要告您。"我媽說,"我只是想聽您說一句實話。"
"實話就是,我不知道。"奶奶說完,轉身要走。
我突然開口:"奶奶,您昨天打電話給我媽的時候,說了什么?"
奶奶停住了。
"我什么都沒說。"
"您說了。"我媽接話,"您說當年那場火不是意外,您說老李堆的不只是紙箱子,還有別的東西。"
奶奶轉過身,臉色很難看,"我什么時候說了?你有證據嗎?"
我媽掏出手機,"我錄音了。"
空氣凝固了。
奶奶盯著那部手機,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鎮定下來。
"那又怎么樣?"她說,"我就算說了,也只是聽別人說的,不代表是真的。"
"但您承認您知道這件事。"我媽說。
"我知道又怎么樣?"奶奶聲音突然高了,"事情都過去這么多年了,你現在翻出來有什么意義?你家里人都死了,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樣?你能讓他們復活嗎?"
我媽臉色慘白。
"你……"
"我什么我?"奶奶打斷她,"我告訴你,當年你爸告我,雖然沒告成,但我們家也損失了不少。現在我們扯平了,誰也不欠誰的。"
"扯平?"我媽的聲音在發抖,"我家四條人命,怎么扯平?"
"那是意外!"奶奶也喊起來了,"我又沒有放火!老李放東西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會出事!"
"但您知道那些東西易燃!"
"我不知道!"
"您知道!"
兩個人對峙著,誰也不讓步。
這時候,二叔和三姑從樓上下來了。
"媽,怎么回事?"三姑問。
"沒事。"奶奶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老三媳婦來找我,說我欠她的。"
"您確實欠她的。"我突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看著奶奶,"您欠她一個道歉,欠她一家人一個公道。"
奶奶冷笑,"你一個小孩子,懂什么?"
"我懂。"我說,"我懂您為什么昨天要請那頓飯,為什么要拿出八瓶酒。您不是要還我媽,您是要羞辱她,要讓她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頭。"
"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我說,"您從一開始就看不起我媽,因為她沒有娘家,因為她是帶著孩子嫁過來的。但您不知道的是,她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您。"
三姑皺眉,"小宇,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把昨天我媽說的話,包括奶奶電話里說的話,全都復述了一遍。
二叔和三姑聽完,臉色都變了。
"媽,這是真的嗎?"二叔問。
"不是!"奶奶矢口否認,"他們在誣陷我!"
"可是您昨天確實打了電話。"我說,"我媽有錄音。"
奶奶臉色鐵青,"那也不能證明什么!"
"能證明您知情。"我媽說,"能證明您當年收了老李的錢,默許他把易燃物堆在您的房子里,而那棟房子,緊挨著我家。"
"就算這樣,也不能說是我的責任!"奶奶爭辯,"火又不是我放的!"
"但如果您當時阻止,我家人也許就不會死。"我媽的眼淚流下來了,"您知道嗎?我弟弟那年才八歲。八歲!他還沒來得及長大,就被燒死在那場火里!"
她蹲下來,捂著臉哭了起來。
我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哭。
這些年她受了多少委屈,都是默默忍著。但現在,她終于忍不住了。
二叔和三姑沉默了。
奶奶也不說話了,只是站在那里,臉色很難看。
過了很久,三姑小聲說:"媽,要不您跟嫂子道個歉吧。"
"道歉?"奶奶看著她,"我憑什么道歉?"
"可是……"
"沒有可是!"奶奶打斷她,"這件事跟我沒關系,我不會道歉!"
說完,她轉身上了樓,留下我們幾個站在原地。
我扶起我媽,"我們回家吧。"
她搖搖頭,"不行,我還有話要說。"
"媽……"
"小宇,"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決絕,"有些話,今天必須說清楚。"
07
我們沒有走。
我媽站起來,擦干眼淚,跟著奶奶上了樓。
二叔和三姑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奶奶家的門開著,我媽直接走進去。
奶奶坐在沙發上,看見我們進來,臉色一沉,"你們還想干什么?"
"我想聽您說實話。"我媽說,"關于那八瓶酒。"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不夠清楚。"我媽說,"您昨天說,那八瓶酒是當年的彩禮。但我們都知道,那不是彩禮,是您欠我的。"
"我不欠你!"
"您欠。"我媽聲音很堅定,"您欠我一家人的命。"
客廳里安靜了。
三姑打破沉默:"嫂子,這話說得太嚴重了。媽當年就算有過錯,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我媽打斷她,"不至于賠命?是啊,人死不能復生,我也不可能讓您媽償命。但最基本的,她得承認她當年做了什么。"
奶奶冷笑,"我什么都沒做。"
"您做了。"我媽說,"您收了老李的錢,讓他把易燃物堆在您的房子里。您明知道那棟房子緊挨著我家,明知道有風險,但您還是同意了。為什么?因為您恨我爸,恨他當年告了您。"
"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我媽說,"火災發生后,老李被判了刑,但您什么事都沒有。因為沒人知道您收了錢,沒人知道您是知情的。這些年您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您心里清楚,那場火,您脫不了干系。"
奶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媽繼續說:"所以當我帶著孩子,走投無路,遇到老三的時候,您一開始是拒絕的。但后來您同意了,為什么?因為您覺得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贖罪的機會。您要了八瓶酒,不是彩禮,是您給我的補償。"
"一派胡言!"奶奶站起來,"我當年要彩禮,是因為你沒有娘家,我怕你配不上老三!"
"那為什么是八瓶?"我媽問,"為什么不是六瓶、十瓶,偏偏是八瓶?因為我家死了四個人,一個人兩瓶,剛好八瓶。"
空氣再次凝固。
二叔倒吸一口涼氣,"媽,這是真的嗎?"
奶奶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我媽。
我媽說:"您以為給了這八瓶酒,就能抵消您的罪過。但您錯了。我這些年嫁進來,兢兢業業,從來不敢有半點怨言,不是因為我怕您,是因為我想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但您呢?您表面上接受了我,實際上呢?您還是看不起我,還是覺得我配不上您兒子。所以昨天,您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要把這八瓶酒還給我,說我們兩清了。"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您知道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是什么感覺嗎?我覺得我這些年的隱忍,全都是個笑話。"
奶奶坐回沙發上,整個人好像突然老了十歲。
三姑小聲說:"嫂子,也許當年真的是意外……"
"不是意外。"我媽打斷她,"如果是意外,您媽昨天不會打電話給我,不會說那些話。她心里清楚,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看向奶奶,"奶奶,您為什么不承認?"
奶奶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承認了又能怎么樣?"
"至少能讓我媽心里好受一點。"我說。
"好受?"奶奶冷笑,"她要是真想好受,當年就不該嫁進來。她嫁進來,不就是為了找個依靠嗎?現在她有了依靠,又來跟我算舊賬,這算什么?"
"我沒有算舊賬。"我媽說,"我只是想要一個公道。"
"公道?"奶奶站起來,"我給你公道!我承認,當年我是收了老李的錢。我也知道他放的東西有問題。但我真的不知道會出事!如果我知道會燒死人,我絕對不會同意!"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火災發生后,我也害怕,我也后悔。我想過去自首,但我不敢。我怕坐牢,怕連累家人。所以我選擇了沉默。"
"后來你帶著孩子來找老三,我一眼就認出你了。"奶奶看著我媽,"我知道你是誰,知道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我當時想,這是不是報應?是不是老天爺要我贖罪?"
"所以您同意了我們的婚事。"我媽說。
"對。"奶奶點頭,"我要了八瓶酒,不是彩禮,是給你的補償。我以為這樣就能抵消我的罪過,就能讓我心里好受一點。但我錯了。"
她看著我媽,眼淚流了下來,"這些年,我看著你在我家里忍氣吞聲,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只能對你更苛刻,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說服自己,我不欠你的。"
客廳里一片寂靜。
我媽看著奶奶,許久沒有說話。
最后她說:"所以昨天,您是想逼我離開?"
奶奶點點頭,"我想讓你拿著這八瓶酒走,這樣我們就兩清了,我也不用再愧疚了。"
"但您沒想到我會說出真相。"
"對。"奶奶苦笑,"我沒想到你這么多年都沒說,卻在昨天說了。"
我媽沉默了很久,"因為我也想兩清了。"
08
那天晚上,我陪我媽回了家。
我爸還沒回來。我們坐在客廳里,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我媽突然開口:"小宇,媽要跟你說件事。"
我看著她。
"你爸不是你的親生父親,這件事你現在知道了。"她說,"但媽還有一件事瞞著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氣,"你的親生父親,不是車禍死的。"
我愣住了。
"他是自殺的。"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為什么?"我問。
我媽低著頭,"因為我家里出事之后,他家里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了。他想堅持,但他爸媽威脅他,說如果他不分手,就斷絕關系。他……他承受不住那個壓力,就走了。"
我整個人都傻了。
"所以你一直恨他?"
"不恨。"我媽搖搖頭,"我只是覺得可惜。如果他能再堅強一點,如果他能等我一起面對,也許我們現在還在一起。"
"那你為什么要生下我?"
"因為我想留住他的一部分。"她看著我,"你是我和他唯一的連結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過了一會兒,我問:"那我爸呢?你愛他嗎?"
我媽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以為我愛他。"她說,"他對我很好,對你也很好。我以為只要好好過日子,愛會慢慢長出來。但現在我發現,有些事不是靠時間就能解決的。"
"你還愛著我親生父親。"我說。
她沒有否認。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么我爸昨天那么生氣,為什么他說要離婚。
因為他知道,我媽心里一直住著另一個人。
"那你們真的要離婚嗎?"我問。
我媽沒有回答。
這時候,門開了。
我爸回來了。他臉色很疲憊,看見我們,愣了一下。
"還沒睡?"
"嗯。"我說。
他換了鞋,在沙發上坐下,和我媽隔了一個位置。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的鐘在滴答滴答地走。
很久,我爸開口:"我想清楚了。"
我和我媽都看著他。
"我們離婚吧。"他說。
我媽的身體顫了一下。
"房子給你,存款對半分。"我爸繼續說,"孩子……"
他看了我一眼,"孩子跟著你。我會每個月給生活費。"
"不用了。"我媽說,"孩子不是你的,你不需要負責。"
"他是我養大的。"我爸說,"法律上也是我的兒子。"
"可是……"
"沒有可是。"我爸打斷她,"這是我的決定。"
我媽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
我看著他們,心里很亂。
"爸,"我說,"如果我媽道歉,你能原諒她嗎?"
我爸看著我,"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
"那什么能解決?"
他沉默了很久,"時間吧。但我們沒有時間了。"
"為什么?"
"因為我累了。"他說,"我不想再懷疑,不想再猜測,不想每天看著她,都在想她是不是還在想著另一個人。"
我媽抬起頭,"我沒有……"
"你有。"我爸打斷她,"你嘴里說著我的名字,心里想的是他。這些年我一直感覺得到,只是不愿意承認而已。"
我媽愣住了。
我爸繼續說:"你知道我什么時候發現的嗎?結婚第三年,你做夢的時候,喊了一個陌生的名字。我當時問你,你說是大學同學。我信了。但后來你又喊了幾次,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我媽的聲音在發抖,"你一直知道?"
"對。"我爸點頭,"我一直知道。但我選擇不說,因為我以為只要我對你好,總有一天你會忘了他,會真正接受我。"
他苦笑,"但我錯了。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我媽捂著臉哭了起來。
我爸站起來,"我明天去辦手續。你收拾一下東西,這幾天可以先住這里,等房產證辦下來,我就搬走。"
說完,他回了臥室。
我媽坐在沙發上,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我只能坐在旁邊,陪著她。
過了很久,她平靜下來,"小宇,你怪媽嗎?"
我想了想,"不怪。"
"真的?"
"真的。"我說,"我只是覺得有點難過。"
"難過什么?"
"難過你們不能在一起了。"我說,"我以為你們會一直好好的。"
她苦笑,"世界上沒有一直好好的事。"
"那怎么辦?"
"不知道。"她說,"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們又坐了一會兒,我媽突然說:"小宇,媽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我看著她。
"當年你出生的時候,你得了一種病。"她說,"醫生說需要一大筆錢治療,不然你活不過三歲。"
我愣住了,"什么病?"
"先天性心臟病。"她說,"后來治好了,但花光了我所有的積蓄,包括你外公留給我的那棟房子。"
"所以你嫁給我爸,也是因為……"
"也是因為沒錢。"她點頭,"我當時走投無路,你爸出現了,說他可以幫我。我答應了。"
我沉默了。
原來我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負擔。
"對不起。"我媽說。
"你別道歉。"我說,"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她搖頭,"如果我當年能更堅強一點,能自己養活你,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那現在呢?"我問,"現在你還有積蓄嗎?"
她愣了一下,"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我想知道,離婚之后,你能不能自己生活。"
她沉默了很久,"能。"
"真的?"
"真的。"她說,"媽這些年一直在攢錢,雖然不多,但夠我們生活了。"
我松了一口氣。
但我不知道的是,她在撒謊。
09
第二天,我爸真的去辦了離婚手續。
我媽也去了。我本來想跟著,但我爸不讓。
他說:"這是我們大人的事,你別摻和。"
我只能在家里等。
他們走的時候,我媽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很多話,但她什么都沒說。
我一個人在家里,坐立不安。
我不知道該做什么,只能一遍遍刷手機。
下午三點,我媽回來了。她一個人。
"辦完了?"我問。
她點點頭,把離婚證放在茶幾上。
紅色的本子,看起來很刺眼。
"我爸呢?"
"他回公司了。"我媽說,"他說晚上不回來了。"
我們沉默地坐著。
過了一會兒,我媽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怎么了?"我問。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機遞給我。
我看見屏幕上顯示的是醫院的短信通知。
"您的檢查結果已出,請及時到院查看。"
"你去醫院了?"我問。
她點點頭,"昨天去的。"
"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因為我最近總覺得胸口悶。"
我心里咯噔一下,"嚴重嗎?"
"不知道。"她說,"得去看結果才知道。"
"那我們現在去。"我站起來。
"不用。"她拉住我,"明天再去。"
"為什么要等明天?"
"因為我今天累了。"她說,"我想休息一下。"
我看著她,總覺得她在隱瞞什么。
但我沒有追問。
晚上,我煮了兩碗面。我們面對面坐著吃,誰也沒有說話。
吃到一半,我媽突然放下筷子,"小宇,如果媽不在了,你會怎么辦?"
我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是說假如。"她說,"假如媽有一天不在了,你會怪媽嗎?"
"別說這種話。"我說,"你會一直在的。"
她笑了笑,沒有接話。
那個笑容,讓我心里很不安。
第二天一早,我陪我媽去了醫院。
醫生看了檢查結果,臉色很嚴肅。
"情況不太好。"他說。
"什么意思?"我問。
"肺部有陰影,"醫生說,"需要進一步檢查,但從現在的片子看,惡性的可能性很大。"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是說……癌癥?"
醫生點點頭,"需要做活檢才能確診,但建議你們盡快安排手術。"
我媽坐在那里,很安靜,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需要多少錢?"她問。
"手術加后續治療,大概三十到五十萬。"醫生說,"具體看病情進展。"
三十到五十萬。
我和我媽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走出醫院,我媽說:"我們回家吧。"
"不做活檢嗎?"
"不做了。"她說。
"為什么?"
"因為做了也是一樣的結果。"她說,"與其花那個錢,不如省下來。"
"省下來干什么?那是你的命!"我急了。
"小宇,"她拉住我,"媽知道自己的情況。這幾個月我一直在咳嗽,體重也輕了很多。我早就該去檢查了,但我不敢。"
"為什么不敢?"
"因為我怕確診了,就沒辦法給你攢錢了。"
我愣住了,"什么攢錢?"
她沉默了很久,"你還記得媽說過,這些年一直在攢錢嗎?"
我點點頭。
"那些錢,不是給我的。"她說,"是給你的。"
"給我?"
"對。"她說,"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得過病嗎?"
我點頭。
"當時醫生說,你這個病治好了,但不是根治。"她說,"等你長大,可能需要做心臟搭橋手術。"
我整個人都傻了。
"醫生說手術費大概要四十萬。"她繼續說,"我這些年一直在攢,現在攢了二十多萬,還差一點。"
"所以你不想治病,是想把錢留給我?"
她點點頭。
"你瘋了嗎?"我喊了出來,"那是你的命!"
"你也是我的命。"她說,"如果要選,我寧愿把命給你。"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我不要!我不要你的命!"
"小宇……"
"我什么都不要!"我說,"我只要你活著!"
我媽的眼眶紅了,"傻孩子。"
我們站在醫院門口,抱在一起哭。
路人看著我們,但我們都不在乎。
過了很久,我媽松開我,"我們回家吧。"
"不行。"我說,"我們得想辦法治病。"
"沒辦法了。"她說,"錢不夠。"
"我去借!"
"借不到的。"她搖頭,"我們沒有親人,你爸……你爸現在也不會借給我們了。"
我沉默了。
她說得對。我們確實沒有辦法了。
但我不甘心。
回到家,我媽躺在床上休息。我坐在客廳里,想了很久。
最后,我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喂?"
"爸,是我。"
"小宇?"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媽病了。"我說,"很嚴重。"
電話那頭沉默了。
"多嚴重?"
"可能是肺癌。"我說,"需要做手術,但我們沒錢。"
又是長久的沉默。
"爸,我知道你們已經離婚了。"我說,"但能不能……能不能借我們一點錢?"
"多少?"
"三十萬。"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說:"我轉給你。"
我愣住了,"真的?"
"但這是最后一次了。"他說,"我已經盡力了。"
"我知道。"我說,"謝謝你。"
掛了電話,我跑進臥室,"媽!我爸答應借錢了!"
我媽睜開眼睛,看著我,"他答應了?"
"嗯!"
她沉默了很久,"那就去治吧。"
我高興得跳起來。
但我沒有注意到,我媽的眼神里,有一種深深的愧疚。
10
手術定在一周后。
這一周里,我媽的狀態很不好。她總是咳嗽,有時候還會咳出血。
我嚇壞了,但醫生說這是正常的,等手術做完就好了。
手術前一天,我爸突然來了。
他帶了一些水果,放在茶幾上,"身體怎么樣?"
"還行。"我媽說。
他們之間的氣氛很尷尬。
我找了個借口出去了,留他們兩個人說話。
在外面待了一個小時,我回來的時候,我爸已經走了。
我媽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
"你們說什么了?"我問。
"沒什么。"她說,"他就是來看看。"
我沒有追問。
第二天早上,我陪我媽去醫院。
手術前,醫生讓她簽了很多文件。
我在手術室外面等,一等就是六個小時。
終于,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手術很成功。"
我松了一口氣。
"但是,"醫生又說,"癌細胞已經擴散了。我們盡力切除了,但不保證能完全根治。后續還需要化療。"
"化療需要多少錢?"
"大概二十萬。"
我愣住了。
二十萬?
我們哪來的二十萬?
醫生看出了我的為難,"你們可以先回去商量一下。病人現在需要休息,等她醒了再說。"
我點點頭,站在病房外面,不知道該怎么辦。
過了一會兒,我媽醒了。
她看見我,虛弱地笑了笑,"手術做完了?"
"嗯。"我說,"醫生說很成功。"
"那就好。"
我沒有告訴她化療的事。
我不想讓她擔心。
但她好像知道了。
"小宇,"她說,"是不是還需要化療?"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說,"需要多少錢?"
我沉默了。
"說吧。"她說,"媽能承受。"
"二十萬。"
她閉上了眼睛。
"我們沒有了對吧?"
我點點頭。
"那就不治了。"她說。
"不行!"我說,"我再去借!"
"借不到的。"她說,"我們已經欠你爸太多了。"
"那我去打工!"
"來不及了。"她說,"癌癥不等人的。"
我的眼淚流下來了,"媽,我不想失去你。"
"傻孩子。"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媽也不想離開你。但有些事,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我趴在床邊哭了起來。
過了很久,她說:"小宇,媽有件事要跟你坦白。"
我抬起頭。
"當年那二十萬,不是媽攢的。"
我愣住了,"那是哪來的?"
"是你奶奶給的。"
"奶奶?"
"對。"她說,"離婚之后,你奶奶來找過我一次。她說她知道我生病了,愿意拿錢幫我治病。但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讓我離開你爸。"她說,"她說只要我答應離婚,她就給我二十萬。"
我整個人都傻了。
"所以你答應了?"
"我沒有。"她說,"當時你爸已經提出離婚了,我們離不離,跟錢沒關系。但你奶奶不信,她以為是她的錢起了作用。"
"那后來呢?"
"后來她真的給了我二十萬。"她說,"我本來不想要,但想到你的病,我還是收了。"
我沉默了。
"小宇,"她看著我,"媽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騙了你爸,騙了你,也騙了自己。但有一件事媽從來沒有后悔過。"
"什么事?"
"生下你。"她說,"你是媽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我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媽,你別說這種話。"我說,"你會好起來的。"
她笑了笑,沒有接話。
那個笑容,讓我心里很難受。
出院那天,奶奶突然來了。
她站在病房門口,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來看看你。"
我媽看見她,愣了一下。
奶奶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我煮了湯,你喝一點。"
我媽沒有動。
"你還恨我?"奶奶問。
我媽搖搖頭,"不恨了。"
"那就好。"奶奶說,"我這次來,是想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
奶奶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這里面有三十萬,是我這些年攢的。你拿去治病。"
我媽愣住了,"我不能要。"
"你必須要。"奶奶說,"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這些錢,算是我還你的。"
"可是……"
"沒有可是。"奶奶打斷她,"我知道你現在還需要化療,這些錢應該夠了。"
我媽看著那張卡,眼淚流了下來。
"謝謝您。"
"別謝我。"奶奶說,"是我欠你的。"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
我追出去,"奶奶!"
她停下來,回頭看我。
"謝謝你。"我說。
她笑了笑,"照顧好你媽。"
我點點頭。
看著她的背影,我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也許沒有那么壞。
11
三年后。
我站在一家小店的門口,看著里面忙碌的身影。
我媽正在招呼客人。她穿著圍裙,頭發扎了起來,臉上帶著笑容。
"歡迎光臨!"
這是她開的茶葉店。裝修很簡單,但很溫馨。
化療結束后,她的身體恢復得不錯。醫生說算是奇跡。
我想,也許是因為她終于放下了。
我走進店里,"媽,我回來了。"
她轉過頭,看見我,笑得很開心,"回來啦?吃飯了嗎?"
"還沒。"
"那媽給你煮碗面。"
我坐在店里,看著她在小廚房里忙活。
她端出一碗面,放在我面前,"嘗嘗。"
我吃了一口,"好吃。"
她笑了,在我對面坐下,給自己泡了杯茶。
我看著她把杯子端到嘴邊,停了一會兒,然后抿了一口。
這個習慣,她還是沒改。
"媽,你還記得那天奶奶請客的事嗎?"我突然問。
她愣了一下,"記得。"
"你當時端起茶杯說的那句話,是早就想好了的嗎?"
她搖搖頭,"沒有。是臨時想到的。"
"那你怎么能那么冷靜?"
她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知道,如果那一刻我不說,以后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我點點頭。
"小宇,"她看著我,"媽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但有一件事媽從來不后悔。"
"我知道。"我說,"生下我。"
"不只是生下你。"她說,"還有那天,說出真相。"
"為什么?"
"因為真相很重,但謊言更重。"她說,"我背了那么多年的謊言,已經累了。說出來之后,雖然失去了很多,但我覺得輕松了。"
我看著她,"你后悔離婚嗎?"
她想了想,"不后悔。"
"真的?"
"真的。"她說,"有些事,不是愛就能解決的。我和你爸,從一開始就是錯的。與其勉強在一起,不如放過彼此。"
"那你現在快樂嗎?"
她笑了,"快樂。"
我也笑了。
窗外,陽光很好。
我看著我媽端起茶杯,在唇邊停了一會兒,然后抿了一口。
這一次,我知道她不是在爭取時間。
她只是在享受這一刻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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