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環球時報
【環球時報駐埃及特派記者 黃培昭 環球時報特約記者 蔣禮】編者的話:5月18日是國際博物館日,今年的主題為“博物館:聯結世界的橋梁”。2026年也是中國與非洲正式開啟外交關系70周年、“中非人文交流年”。《環球時報》駐埃及特派記者前往非洲多國博物館,探尋蘊藏其中的中國記憶;本報記者在中國博物館的中非文物“對話式”展覽中,感受遠古文明之間的深刻脈絡。從非洲展廳的青花瓷器,到中國館藏的非洲面具,這些歷史的珍寶不僅搭建了一座中非文化交流的橋梁,更讓我們發現,不同文明之間的距離,遠比想象中更近。
從摩洛哥的伊本·白圖泰紀念館,到肯尼亞國家博物館,再到塞內加爾黑人文明博物館,中國文物穿越時光,悄然勾勒出一條從古代海上絲綢之路延伸至當代中非人文合作的歷史脈絡。
“中國船如海上宮殿”
在摩洛哥北部城市丹吉爾,一座并不算大的白色建筑靜靜佇立,那便是伊本·白圖泰紀念館。走進館內,淡黃色燈光灑在一幅巨大的路線圖上。一條紅色線路,從北非一路延伸至中東、東非、印度、東南亞,最終抵達中國東南沿海。
“很多摩洛哥孩子第一次知道中國,就是從伊本·白圖泰開始的。”館內講解員卡里姆微笑著對記者說。生于1304年的伊本·白圖泰是阿拉伯世界最著名的旅行家之一,用近30年時間游歷歐亞非地區,行程超過12萬公里。在摩洛哥人眼中,他不僅是民族驕傲,更是連接阿拉伯文明與東方文明的重要象征。館中,關于中國的展品占據著重要位置。展廳中央,擺放著一艘按元代海船比例縮小制作的模型。船帆高懸,船身寬大,一旁的阿拉伯文介紹牌引用伊本·白圖泰的原話:“中國船只如同海上的宮殿。”
展廳另一側,陳列著《伊本·白圖泰游記》的復制本。泛黃紙頁上,詳細記錄著他在中國的見聞:泉州港內“千帆云集”,廣州商業“晝夜不息”,杭州“如同人間花園”,不一而足。卡里姆翻開一頁手稿介紹說,“伊本·白圖泰提到,中國大型海船有嚴格管理制度,貨物登記詳細,港口運行高效。對于14世紀的阿拉伯旅行者來說,這是極為先進的海洋文明。”
不少摩洛哥學者認為,伊本·白圖泰關于中國的記載,不僅是旅行文學,更是中非文明交流的重要史料。摩洛哥歷史學家拉希德告訴記者:“很多人以為古代世界彼此封閉,但事實上,14世紀的印度洋已經形成成熟的貿易體系。中國與東非海岸并不是孤立存在的。”伊本·白圖泰看到的中國,正是那個時代全球海洋貿易網絡的重要中心之一。
鄭和留下和平記憶
非洲博物館里的“中國印象”還與另一位中國航海家緊密相連——鄭和。600多年前,鄭和率領龐大船隊穿越印度洋,最遠抵達東非海岸。而今,在埃及開羅扎馬利克島的一座瓷器博物館內,記者看到一只明代青花瓷碗。碗沿已經斑駁,但釉色依舊溫潤。
埃及亞歷山大大學歷史學教授法魯克告訴記者:“鄭和船隊留給非洲最深的印象,是和平貿易。”在他看來,鄭和與后來歐洲殖民船隊最大的不同,在于其航行目的。“鄭和帶來的不是殖民主義,而是瓷器、絲綢、茶葉與交流。這種和平航海的歷史記憶,在很多非洲國家至今仍有影響。”
散落非洲的“中國碎片”
如果說伊本·白圖泰和鄭和留下的是古老回憶,那么那些出土于東非海岸的中國瓷器,則是可以觸摸的歷史證據。在肯尼亞首都內羅畢的肯尼亞國家博物館里,陳列著大量來自東非沿海遺址的瓷器碎片。展柜說明顯示,這些瓷器不少來自中國龍泉窯及明代外銷瓷。館內研究員恩喬羅格告訴記者:“這些瓷器并不是偶然漂來的,它們屬于一個持續數百年的海洋貿易網絡。”在今天肯尼亞的拉穆、馬林迪以及坦桑尼亞的基爾瓦等地,考古學家都發現了大量中國瓷器。
“很多東非沿海貴族曾把中國瓷器視為身份象征。”恩喬羅格說,更特別的是,這些瓷器后來逐漸融入東非本地建筑文化。恩喬羅格介紹,在拉穆古城的一些老宅中,至今仍能看到嵌入墻體的中國瓷盤。部分清真寺門楣與墓葬裝飾中,也鑲嵌著中國瓷器。“它們后來不僅僅是餐具,還成為非洲建筑美學的一部分。”
在坦桑尼亞桑給巴爾石頭城的王宮博物館內,一整面墻展示著不同年代出土的亞洲瓷器,其中中國瓷器占據相當大比例。當地考古遺址中,研究人員發現了元代龍泉青瓷、明代青花瓷以及可能來自福建地區的外銷瓷。“這些瓷器說明,當時東非已經深度融入印度洋貿易體系。”館內講解員薩利姆說。中國瓷器甚至影響了東非部分審美傳統。坦桑尼亞歷史研究者穆特瓦表示:“東非沿海社會長期崇尚藍白色裝飾,或許與中國青花瓷有關,這種跨文化影響值得研究。”
在馬達加斯加東北部沃赫馬爾遺址,法國與馬達加斯加考古學家也發現了大量中國瓷器。當地研究人員認為,這些瓷器主要來自中國明代,并通過斯瓦希里海岸貿易網絡進入馬達加斯加。“有些瓷器甚至保存得非常完整。”馬達加斯加考古研究員拉庫圖馬納納告訴記者,“它們讓我們看到,當時印度洋貿易比想象中更加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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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非洲同樣存在類似發現。在南非林波波河流域的馬蓬古布韋遺址,考古學家發現來自亞洲的玻璃珠和貿易物品。有學者認為,其中部分貿易網絡與中國海貿體系存在關聯。“海洋從來不是隔絕文明的屏障。”莫桑比克歷史學者馬蒂亞斯說,“它更像一條流動的道路。”埃及《東方報》稱,當這些瓷器被擺進非洲博物館的玻璃展柜,它們所呈現的不僅是貿易史,更像一段關于文明相遇的記憶,也是中華文明在非洲傳播的歷史證據。
塞內加爾黑人文明博物館由?中國政府援建?,于2018年正式開放。如今,它已成為西非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地標之一。該館館長哈姆迪表示:“這些都說明,中非之間的文明交流,并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
非洲木雕與楚文化圖騰的“對話”
從非洲木雕、祭祀面具,到當代非洲藝術,越來越多非洲文化元素正在進入中國的博物館,成為中國民眾了解非洲文明的窗口。今年4月,中國美術館推出非洲木雕館藏展,集中呈現來自剛果(金)、坦桑尼亞、莫桑比克、尼日利亞等多個非洲國家的木雕、銅雕與繪畫作品。展覽并未單純強調“異域風格”,而是試圖從家庭、勞動、儀式、精神信仰等主題切入,呈現非洲藝術背后的生活與文化結構。
“近年來隨著中非文化交流的深入,中國博物館有關非洲文明的展覽明顯變多,”博物館與社會文物傳播中心主任、《博物館周刊》主編崔波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像非洲木雕、面具這類展品,視覺特點鮮明,容易吸引觀眾。很多人最開始會被它們獨特的造型和藝術風格吸引,但實際上,這些文物背后還蘊含著歷史、禮儀、社會文化等內容。”不少博物館更加重視背景信息與文化語境的呈現,希望觀眾不僅“看造型”,也能進一步理解其背后的文化,這種“放回文化背景里”的展陳方式非常重要。
文物美學解讀學者、傳統紋樣藝術品創作者朱立剛告訴《環球時報》記者,去年在大同市博物館的一次偶然經歷,讓他開始系統關注非洲木雕和面具。“我在一個展廳里看到了大量非洲面具和木雕。”朱立剛說,此前他一直以為面具只是“戴在臉上的小東西”。但現場很多非洲面具高達數米,有些甚至并非佩戴于面部,而是作為儀式與精神象征存在。這種沖擊,讓他聯想到中國的三星堆文化。“很多文明在早期階段,其實都有某種相通的精神表達。”朱立剛表示,非洲面具與中國傳統文化之間,其實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系。“很多人看到非洲面具,會覺得它造型粗獷、色彩大膽,但如果你仔細去中國的博物館看,會發現中國少數民族其實也有很多類似的文化表達。”例如藏族羌姆面具、彝族祭祀面具,同樣具有濃厚的宗教與儀式屬性。
朱立剛認為,非洲很多面具最初也是用于祭祀,人們相信戴上面具后,可以成為人與祖先、人與神靈之間溝通的媒介。“這一點其實和中國商代、西周時期的一些祭祀文化很像。”而這種“相似性”,也正在成為中國博物館重新講述非洲文化的一種新角度。
過去,在西方語境中,非洲藝術常常被簡單歸類為“原始藝術”或“部落藝術”。但在中國的博物館中,越來越多展覽開始嘗試把非洲藝術放入“文明互鑒”的框架下理解。在一些博物館,非洲木雕會與中國木雕、楚文化圖騰甚至少數民族面具形成“對話式展示”,強調不同文明在生命觀與自然觀上的共通性。大家就會發現,不同文明之間的深層聯系。
這種聯系也不斷擴展至博物館之外。崔波提到,“中非正開展聯合策展、文物保護、數字展覽等多領域合作。”這種變化背后,是中非人文交流不斷深入帶來的新需求。朱立剛認為,博物館正成為一種更具體、更日常的文化連接方式,讓人們意識到,不同文明之間的距離,其實遠比我們想象中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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