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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短劇泡沫最大的誤讀,就是讓無數人以為降低的是全部成本。而實際上,它降低的,僅僅是制作成本,而非繞不開的流量成本。
撰文丨呂明合
在任何一個聲稱“人人可參與”的暴利風口里,最先富起來的永遠不是參與者,而是賣鏟子、賣水和制定規則的人。
2026年的AI短劇熱潮,正以一幀幀華麗畫面和一個個ROI神話,完美地演繹著這條亙古未變的商業鐵律。
今年3月,一則消息像病毒般席卷創作者圈子:AI漫劇《我在末世開超市》上線5天,全網播放量破3億,號稱收入1200萬元,而制作成本,僅為15萬元。
往前翻翻,還有更玄的。《斬仙臺真人AI版》,12個人,30天,10萬元算力成本,6天播放量破億。
這些數字疊加起來,比當年咪蒙的短劇神話還要瘋狂——15萬元成本撬動1200萬元收入,80倍的回報率,足以讓每一個寒冬中瑟瑟發抖的內容創作者瞬間血脈僨張。
一夜之間,“AI短劇,下一個屬于所有人的風口”的敘事攻城略地。在無數社交媒體上,“AI短劇制作教程”成為搜索熱詞,無數渴求逆天改命的靈魂開始蠢蠢欲動。
然而,當那些唾沫橫飛的“導師”和AI布道者繪聲繪色地描繪這條金光大道時,他們默契地忽略了那個不夠性感的真相:每一樁暴富故事背后,真正的贏家既不是導演也不是編劇,而是分發平臺和AI模型供應商。
對從業者來說,這根本不是所謂的“技術平權”,而是一場“陽謀”。
01
任何神話的構建,離不開精妙的敘事技巧。年初《霍去病》的案例,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包裝套路。“3個人、5天時間、3000元成本”,這組刻意剪裁的數字精準地撓中了所有人心中的癢處,仿佛只要你會敲鍵盤,就能從AI這座金礦里挖出屬于自己的一桶金。
直到導演楊涵涵不得不發布一條長達12分鐘的澄清視頻,人們才得以窺見華麗旗袍下的虱子。所謂3000元,僅僅是“顯性算力成本”,團隊實際接近20人,前期花了6個月時間打磨模型與提示詞。“80集”更是純屬杜撰,實際只有兩個短片,而那驚人的5億播放量,則混雜了大量二次剪輯傳播的注水數據。
神話的另一面,是沉默的大多數。
2025年被稱為“AI漫劇元年”,DataEye數據顯示,全年上線漫劇數量高達近6萬部,整體播放量突破700億。進入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業上線微短劇約12.8萬部,其中AI短劇占比超過95%,達到12.2萬部。
然而,海量供給的B面是極速縮水的爆款率。截至2026年2月末,在播AI劇達12.78萬部,新劇中播放量破億的僅30部,加上老劇也不超過150部,破億率已跌至可憐的0.117%。
當潮水退去,你才會發現,那些被反復傳頌的暴富故事,不過是海面上轉瞬即逝的浪花,海面之下,是無數被算力黑洞和投流成本吞噬的無名沉船。
更普遍的殘酷現實是,AI越強大,內容供給越膨脹,題材便越無可避免地滑向“戰神”“贅婿”“霸總”“重生”的模板化深淵。
AI可以快速生成畫面,完成基礎敘事,但在人物弧光、情感深度與敘事創新上,依然高度依賴創作者本人的審美與洞察力——而這恰恰是大多數被“15萬賺1200萬”口號吸引入局的新玩家所不具備的。
于是,一個熟悉的循環再次上演:技術革命降低生產門檻→更多人涌入→內容嚴重過剩→競爭焦點重回“誰能被看見”→流量分發渠道再次成為絕對的話事人。
你以為你手持火把走進了新時代,但照亮的依然是平臺那套亙古不變的權力結構。
02
2026年2月,視頻生成模型Seedance 2.0橫空出世,業內一片驚呼,將其奉為AI視頻的“DeepSeek時刻”。這顆技術炸彈可圈可點,它讓每分鐘漫劇制作成本從萬元級降為千元級,AI生成視頻的可用率從20%飆升至90%以上。
然而,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是,Seedance的商業回報,并不依賴于短劇本身是否賺錢。它采用Tokens差異化計費——純文生視頻46元/百萬Tokens,一部60集、每集2分鐘的AI短劇,僅算力成本就一筆不小的開支。制作方賺不賺錢,每一分Token費都一分不少地流入了平臺賬戶。
AI短劇泡沫最大的誤讀,就是讓無數人以為降低的是全部成本。而實際上,它降低的,僅僅是制作成本,而非繞不開的流量成本。
行業數據顯示,微短劇成本中,平臺投放與運營相關費用占比高達82.5%,制作成本僅占7.5%。這個結構在AI時代絲毫未變,甚至愈演愈烈。
2026年,AI短劇每日投流消耗額已達9000萬元,甚至超過了真人短劇。千次曝光成本從年初的20元漲到50元,用戶獲客成本突破30元。AI讓內容供給爆炸式增長,日均上新超1100部,流量競爭變得更激烈,平臺的收割鐮刀也變得更鋒利。
03
歷史總是驚人的重復。
在真人短劇時代,咪蒙廠牌“聽花島”的《我在八零年代當后媽》也曾是爆款神話——上線當日充值超2000萬元,累計充值據稱有8000萬元。但聽花島負責人親口證實,刨除制作成本與團隊獎金后,純利潤僅為200多萬元。從8000萬元GMV到200萬元凈利潤,中間那7800萬元,悉數歸屬投流費用和平臺分成。
行業頭部企業點眾科技的數據更為難堪,每月產出60-80部劇,充值收入4-5億元,但公司整體毛利率約10%,短劇業務凈利率不到1%。其負責人坦言,若一個項目盈利100元,85元歸平臺,剩下15元由版權方、制作方、出品方和發行方瓜分。
這個故事在AI時代并沒有變得更好。在平臺上,版權方能從流水中分到的比例往往不足10%,甚至不足5%。
《我在末世開超市》號稱的1200萬元收入,以10%分成為基準估算,制作方實際分成約120萬元,扣除制作與運營成本,單劇凈利可能僅幾十萬元。那被大肆宣傳的1200萬元,有80%到90%通過投流費,又悄無聲息地流回了平臺的腰包。
從短劇熱到AI短劇熱,講故事的方式變了,但分配的游戲規則從未改變。
04
太陽底下并無新事。每當一項技術大幅降低內容生產成本,受益最大的往往不是內容創作者,而是離用戶最近、握有分發權力的人。
從門戶網站到短視頻平臺,再到今天的AI短劇,這個規律重復了太多次。
AI確實給了短劇行業一個技術奇點,但它依然沒有改變商業的本質:渠道永遠比內容值錢。那些指望靠AI翻身的中小制作方,最終大概率會和前輩們一樣——進得去,留不住。
在這個生態中,技術可以是任何人手中的工具,但制定規則的權力,永遠只屬于少數人。
AI短劇的成本革命確實發生了。但當制作成本降到幾乎為零時,決定誰能賺錢的就不再是“誰能拍出來”——因為人人都能拍出來——而是“誰能把內容送到用戶面前”。而這個能力,被平臺牢牢攥在手中。
甚至平臺同時掌握了鏟子、礦場和定價權,所有掘金者,最終都不過是給平臺貢獻算力收入和用戶時長的“數字佃農”。
對那些躊躇滿志的從業者而言,教訓冰冷而真實:只要能造出比平臺預期更多的供給,下一輪“機會”的號角就一定會再次吹響。只是那號角聲,從來不是為你吹響的勝利凱歌,而是催促你繼續為平臺“流量帝國”添磚加瓦的勞工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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