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心策劃的陰謀！1961年南漳縣“4·10”林場菜地男尸案偵破始末

那是1961年的清明時節，盡管春風已經開始吹拂那初露萌芽的細柳，但寒意卻仍在眷戀著景色秀美的漢水荊山。4月10日，天剛蒙蒙亮，湖北省襄陽市南漳縣七里山林場女工小楊就匆匆離家趕往場部參加職工大會。

那個時候，政治運動一個接著一個地整，政治會議也就一個接著一個地開。那幾天，林場的職工大會沒完沒了沒白沒黑一個勁兒地開不完。好在開會比工作重要，比干活省力，工分照記，工資照拿，大家也都樂在其中。這不，昨晚林場的當家人肖場長在會上鄭重地對職工們宣布，今天場里還要繼續開會，全體職工必須到會，遲到及缺席者一律扣發工分。于是，小楊今天起了個大早，連早飯都沒顧上吃，就走出家門，走向場部。

走著走著，一個模糊的東西進入了小楊的視野。她順手將那東西撿起，發現是個筆記本，再仔細看看，本子里面還夾了幾張寫滿黑字的白紙。

“這本子肯定是路上的行人不小心丟掉的。”小楊邊想邊四處張望，就在這時，她望見了躺在路邊菜地里的一個人。

這人冷不丁地嚇了她一大跳，她扔下手中的筆記本就往前面不遠的火車站跑，迎面碰見了車站的彭站長。

“彭站長，不好了，菜地里躺了一個人！”

“嗨，不就是個大活人睡在了菜地里嗎，甭怕，肯定是個搭車的旅客，這種事，我可見得多了?！?/p>

彭站長邊說邊和小楊一起來到菜地。只見那人仰臥地躺在地上，彭站長邊喊邊上前拉住那人的一只胳膊，也許彭站長過于緊張，勁兒使大發了，這一拉，居然給那人翻了一個身。這時兩人都發現那人的身子已經硬邦邦了，還發現那人全身上下都被繩子綁了起來。

盡管是二比一，可兩個大活人還是被一個死人給嚇得夠嗆，他們全都情不自禁地往后倒退了好幾步。彭站長畢竟是個漢子，在一陣驚恐之后，壯壯膽又上前兩步仔細地看了看那死人的面相。

“咦！這不是你們林場的肖場長嗎？”

“天哪，肖場長被人殺害了！”

兩人慌慌張張地向縣公安局報了案。

死在菜地的肖場長，是1960年5月從上面派下來任場長的。這個27歲的年輕干部心高氣盛，據說很有些來頭，上任不久，他就撤了林場原黨委書記王某的職務，還撤銷了包括會計在內的一大批干部的行政職務，引起場內某些人的強烈不滿。這些人以及他們的親信很可能組成小集團謀殺肖場長；肖場長的死，一定與政治性謀殺有關。

這種認識和議論，在當時的大環境下還是很有些影響的。

偵破此案的帷幕，是由縣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長帶著10多個刑偵技術人員拉開的。

現場就在被死者生前撤了職的林場書記王某家屋后的菜地里。這片菜地面積不足3分，四周土墻高不過1米，地里種植著高1米左右的油菜。

小楊撿到筆記本的地方，就在距尸體5米外的小路上。筆記本第一頁上寫有“密記本”字樣，本子里的署名正是被死者撤了職的王書記。續頁內寫有“61年2月”、“反動規章5條”、“免去高、劉二人反動職務的歷史問題”等字樣；本子里夾著的3張白紙黑字的字條分別是3份署名的檢舉信，信中揭發檢舉了林場當家人肖場長生前的所謂“罪行”。

無論是“密記本”，還是檢舉信，都襯托出濃濃的政治火藥味。分布在現場的痕跡和物證，乍看起來似乎十分雜亂，但一經仔細分析研究，就不難看出其實全都是一個人折騰出來的結果。

尸體在彭站長翻動之前系仰臥位，該處的油菜呈類三角形倒伏在地，分析是死者臨終時在油菜地掙扎翻滾所致。一個棕色皮塞，在距死者頭部50厘米處被發現，這個皮塞像是青霉素瓶蓋，皮塞上面沾有大蒜臭氣味的液體。距尸體右側腰部不遠處，有一團舊棉花和一團卷在一起的布條，上面有泡狀黏液，還有許多具有大蒜臭氣味的嘔吐物。在尸體上、中部的地面上還有很多抓痕，像是死者自己所為。尸體的東南處還有一支手電筒。

菜池的土質比較松軟，刑偵人員在排除了案發后進入現場的彭站長和女工小楊的鞋印之后，發現僅剩下的一種鞋底印正是死者所留。

有瓶蓋就可能還有瓶子，這瓶子應該有點兒名堂，一定要找到它，法醫如是說。

現場勘察從內向外延伸。在距尸體不遠處的一個小竹林里，刑警們發現了一個無塞青霉素瓶，瓶內殘留液體有明顯的大蒜臭氣味；在瓶子上，偵技人員提取到2枚紋線不全的指紋。

在這個案件中，法醫的主要工作是對尸體和現場遺留物進行檢驗。

讓我們看看，法醫究竟發現了什么情況？

死者系一中等身材體質健壯的男性。他的頸項被一條草繩環繞兩周后在頸前打了一個活結，環繞在頸部的草繩并不太緊，手指可以輕易地穿過繩套，頸部相應部位的皮膚沒有形成索溝，頸項亦無扼壓痕跡。死者的兩下肢在其踝關節上方被1條草繩捆綁，其繩環繞兩周后也打了一個活結。死者的雙手是握在一起的，指甲縫里有菜地上的泥土附著。

在尸體上，沒有發現搏斗的痕跡。解剖后發現，胃內容物呈糊狀，可以分辨出面糊、蒜苗和臘菜等食糜，胃內具有強烈的大蒜臭樣氣味，胃壁黏膜呈現片狀出血。尸體征象符合有機磷農藥中毒。

分別對死者的心血及臟器組織、對現場遺留的青霉素瓶、皮塞、棉花團、布條和衣服上的嘔吐物進行毒物檢驗，發現了有機磷類農藥1059。

根據這些發現，法醫提出如下觀點：

1、在死者的心血、臟器組織、胃內容物及現場的嘔吐物中，均檢出有機磷類農藥1059，結合死者的尸體征象，認定死者死于有機磷類農藥急性中毒；

2、由于死者系一壯年男性，身體素質好，全身無搏斗痕跡，特別是鼻翼、嘴唇、口腔黏膜無損傷，牙齒無松脫，因此可以排除他人強制性灌服毒物之可能性；

3、死者頸項部雖有草繩纏繞，但在相應部位卻無索溝存在，亦未發現扼壓痕跡，可以排除來自于頸項部暴力所致機械性窒息死亡；

4、頸部及雙腿兩處雖有繩索捆綁，但并未達到限制死者活動的目的，該捆綁方式自己完全可以形成，結合死者生前并未與他人進行搏斗，可排除死者生前遭遇他人捆綁之可能。

與此同時，其他刑偵技術手段也在同步施展。

指紋專家分別提取了瓶子表面的不全指紋和手電筒上的指紋，經檢驗鑒別與死者的指紋相吻合。

文件檢驗專家對筆記本內和檢舉材料上的字跡，進行筆跡檢驗，證實所謂的密記本和檢舉信都是死者一人的杰作。

兩頭警犬也參加了現場勘察，它們以其靈敏的嗅覺，分別以筆記本、檢舉材料、手電筒為嗅源對死者的鞋子進行氣味的統一認定，鑒別后認定以上物品氣味同屬一人。

不難看出，死者系服毒自盡，這是一起精心策劃的偽裝成他殺的自殺。

看來，死者在做好充分的自殺準備后來到欲陷害對象家的菜地，先用繩索自捆腿部和頸部，企圖偽裝成被人勒頸的假相，再打開青霉素瓶蓋取出已備入青霉素瓶內的毒物飲之，飲后將小瓶投入對面的小竹林內，然后又把備用的布條和棉花塞入自己的口腔中，最后呈仰臥位倒在菜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沒料到由于毒性發作，死者死前身不由己地出現了中毒癥狀，不但將塞入口中的布條和棉花吐了出來，還手抓足蹬，就地掙扎翻滾，在現場留下了中毒的痕跡。

當然，上述分析還有待對案情的進一步調查取證。

經查證，死者在案發前一天晚上和多人在場部食堂共同進餐，吃的都是面糊、臘菜、蒜苗之類的食物，其他人均安然無恙，由此可排除食物污染和他人投毒導致食物中毒的可能。

案發后，偵技人員封閉了現場，搜查了死者已上鎖的宿舍，走訪了大批群眾，對來自各方的材料進行分析研究，實事求是地進行認證。

幾天后，現場大多數物證都得到了核實。經知情人辨認，遺留在現場上的那只虎頭牌手電筒，系死者生前使用之物。

據該場獸醫反映，3月23日死者到獸醫站找獸醫要了一個青霉素空瓶，現場發現的青霉素瓶塞與青霉素小瓶和該站尚存的完全相同。

經調查死者于4月2日下午在農場一家商店買其他商品時，趁營業員不備之機順手牽羊從柜臺里拿走了一個筆記本，營業員當時雖已察覺，但由于死者的身份，未敢吭聲。經比對，該店所賣商品中有與現場遺留的紅皮筆記本完全相同的樣品。

經搜查，在死者宿舍一個筆記本中發現數頁紙張被撕下，缺失的紙張與現場上的3份檢舉材料用紙一致，紙端的殘缺部分也在廢紙簍內找到，兩茬頭端銜接吻合。

經對捆綁死者的繩索進行反復辨認，確認系場部磨坊在4月9日晚失蹤之物，據經常碾米的婦女們說，這新舊兩條繩索是碾米時拴牛用的杠繩和仰繩。

那么，農藥1059從何而來？

經反復調查，農場的會計終于吐露真情：“還是在去年蒜苗遭受蟲害時，場里曾經買了一瓶1059農藥，當時只用了半瓶，剩下的半瓶肖場長要自己保管，說是怕出事。直到今年3月19日肖場長突然將剩下的半瓶原裝鋁瓶農藥交給了我，并一再囑咐我埋起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p>

會計想了想又接著說：“原來肖場長宿舍的桌子上一直放著一個約5寸高的黑膠蓋棕色玻璃瓶，自打將農藥交給我以后那個瓶子就不見了?！?/p>

根據這些線索和跡象，肖有可能將剩下的少部分農藥藏到一個更加隱蔽的地方。

毒源會埋在什么地方呢？

一定要找到它！

在死者宿舍面盆架下面的墻角處，偵察員們發現了一塊面積不大的新土痕跡，他們立即對此地進行挖掘，很快便在一尺深的地下挖出了會計所反映的那個瓶子，里面剩有約20毫升的農藥，經化驗證實系1059農藥。

多年后，有關專家對此案進行追蹤調查，無論是案件調查人員，還是死者單位的同事，或是死者的親屬，最終都沒有發現足以導致死者自殺的客觀原因。

其實，自殺前后找不出明顯的自殺原因和自殺先兆的情況，在法醫工作中是不乏其例的。在法醫的死亡檔案中，有相當一部分自殺者，即使通過詳細的調查也不能找到其自殺動機和死前表露出自殺的跡象，這些涉及自殺者精神心理學的問題，目前的研究還很缺乏，有待于心理學家、社會學家和法醫學家們的聯手攻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