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的情書》背后的潮商

《阿嬤的情書》這部當下正熱映的電影火了，沒有明星陣容，沒有炫目特效，純靠口碑傳播，卻能秒殺一眾同期中外電影，在豆瓣奪得9.1的高分，經過親身觀影體驗，一點不夸張地講一句，這可能是近些年來最好的華語電影。

憑什么？

在電影第一句臺詞“做人，得有情義”里其實就說明了，憑的不是別的，正是“情義”二字。

觀影過程中，好幾次在黑漆漆的影院里聽到男男女女此起彼伏的抽泣聲，中國人對感情向來含蓄，能被一部電影擊穿“防線”著實不易，但正如跟我一同觀影的某位小伙伴所說，看完這樣一部電影，不流眼淚，那還算個人嗎？

感動來源于真實。

《給阿嬤的情書》沒有單一的原型，其90%細節源于真實的僑胞群像，導演藍鴻春把紀錄片《四海潮味》里采訪的120多位東南亞老華僑口述以及300多個僑鄉家庭故事，濃縮到了影片中的葉淑柔、鄭木生、謝南枝三人身上。

阿公鄭木生的部分人物原型，是導演母親的大舅，1947年，因逃避國民黨抓壯丁逃至泰國，終生踩三輪車為生，住在鐵皮屋里，除去維持自己生存的必要開銷，將所有收入全部寄回潮汕家中，撫養兩個兒子成為大學生，一生沒能回鄉，春蠶到死絲方盡，客死泰國的前一個月還顫顫巍巍將用血汗賺來的辛苦錢悉數寄回家中。

阿嬤葉淑柔是百萬潮汕留守阿嬤的縮影，1940年代，潮汕因戰亂和貧困，數百萬男丁“過番”下南洋，去往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等地，多數“過番”者，如電影中的阿公，做苦力，當小商販，極度節儉，拼命寄錢回家，贍養家人，乃至于建組屋，辦學校，自己客死他鄉，終生未歸。許多潮汕“番客嬸”20出頭便送丈夫過番，獨自養兒育女，侍奉公婆，苦等一生。潮安陳巧元阿嬤，1946年丈夫下南洋后，40年間寫下350多封僑批，癡等一輩子，始終未見歸來人。

謝南枝的主要原型是一個潮汕阿姨的家史，其祖父在泰國病逝，朋友隱瞞死訊，冒名寄錢贍養其妻兒數十年。另一個真實原型，是某南洋華僑去世后，華僑在南洋娶的女人，瞞著中國原配，以華僑的名義持續寄錢，改革開放后兩家見面，熱淚盈眶，互稱親人。按照潮汕的僑鄉傳統，每當同胞去世，潮汕會館經常代亡友寄信匯款，瞞住噩耗，保全家鄉的希望火種。

此外，貫穿整部電影的情感核心“情義”，還來自《阿嬤的情書》制片人外婆的真實事件，90多歲的外婆曾寫信勸身在南洋的外公再娶，外公回信，我的心只有一個，不能砍成兩半。

正因導演將千萬個真實潮汕人的下南洋“情義”故事澆鑄到三個電影角色的身上，才如此感人肺腑。

潮汕商幫能位列中國三大商幫之一，《阿嬤的情書》給出了某種答案，那種以宗族紐帶、同鄉情義為核心的情愫已然流淌在潮汕人的血液里，上一代胼手胝足干苦力，讓下一代得到受教育的機會，然后從各行各業異軍突起，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如今全球潮商大約1500萬人，海外占比超60%，華人富豪榜中，潮商獨占四分之一，亞洲富豪中潮商更是占比近二分之一，僅富德、僑鑫等少數潮汕系財團，控制的金融資產就已經超過了1萬億的規模。

《阿嬤的情書》里，長相酷似魯迅的網紅演員“周哇人”飾演的謝南枝父親，在泰國唐人街潮汕老宅面臨強拆時，挺身而出，說了一句霸氣側漏的臺詞，這是中國人的地盤，再來就打殘廢你！

東南亞的潮汕籍僑胞人數超過1000萬，掌控著近一半東南亞華人資產，尤以泰國為最。

潮汕僑胞是泰國華人第一大族群，在2025年的福布斯泰國富豪榜前十名里，潮汕僑胞占七席，財富超過500億美元，如泰國首富、正大集團的謝國民，TCC集團掌門人、被稱作酒業“沙皇”的蘇旭明，東南亞金融巨擘、掌控泰國金融命脈的陳弼臣，泰國保險巨頭侯業順等等。

泰國零售業的60%，食品加工業的80%，金融業的40%，地產的30%，均有潮汕籍華人控制；泰國政壇上“一門三總理”的他信，英拉，佩通，均為潮汕華人后裔。

可以這么說，《阿嬤的情書》里講的，其實是泰國潮汕華人光宗耀祖前的“前傳”，是一段最刻骨銘心的苦難日子。

改革開放后，中國大陸的潮汕商幫曾經歷過兩次“至暗時刻”，一次是2000年前后，潮汕爆發“共和國第一騙稅案”，虛開增值稅發票17.2萬份，涉案323億元，甚至牽扯出“火燒欽差”的極度惡劣事件。

潮商的金字招牌一度淪為負面標簽，許多潮汕守法企業也受到連累，汕頭經濟特區受重創，乃至于多地掛出“此地無潮貨”的牌子。

此為潮汕商幫第一次至暗時刻。

潮汕商幫的第二次至暗時刻，是緣于當時的首富黃光裕的跌落。

2008年11月，黃光裕因非法經營，內幕交易，行賄等罪名被捕，兩年后宣判，被判有期徒刑14年，罰金8億。

在2010年《中國企業家》發表的文章《絕地潮商：潮汕商幫失去的十年》里，這樣寫道：

“先于黃光裕事發，潮汕商幫群體早就開始經歷“失去的十年”，進入新千年后，與走私、騙稅、假貨猖獗相伴，潮汕信用危機的爆發，非但令潮汕企業名聲掃地，還被曾與潮商站在同一起跑線上的溫州商人迎頭趕超。黃光裕為首的一派潮商的異軍突起，曾令潮商群體為之一振，未曾想，此位“精神領袖”竟以更為劇烈震蕩之方式落幕。”

作者認為，過人的商業天賦和敢“捅破天”的強悍風格疊加，既為黃光裕等人成功之根本，亦是其失去自由的禍源。

作者還指出：

“這已不是象征著潮商初興的“紅頭船”年代，亦非百余年前遠赴南洋的墾荒時代，潮商乃至中國所有商幫如今面臨的是一個經歷了三十年改革開放躁動期而試圖搭建起健全市場經濟體系的現實，日臻成熟的法治建設，日漸完備的資本市場，被信息碾平的世界……憑借數百年綿延積累成就名號的潮商，如果還照老一套行走商業世界，未免時空錯位。”

在那個年代的經商實踐中，“敢想敢做”的潮商里，有許多人越了界，正如一位潮汕商人所講述的潮汕人的送禮特點：潮商敢賭，即便不怎么熟悉，也敢上門送錢，而且把錢放下就走，不要任何字據，即便人家沒有幫上忙，也不會去告發，在這點上，潮汕人已經有口碑了。

這自然也是潮汕“情義”的一種，但在法治日漸健全的市場經濟體系里，自然屬于需要摒棄的“情義”。

其實，即便從“失敗的商人”黃光裕及其妻子杜鵑身上，我們仍能看出潮汕人那種“重情重義”的特點。

黃光裕入獄后，時任CEO陳曉聯手貝恩資本，推動“去黃化”，奪取控制權，這個時候，看似柔弱的黃光裕妻子杜鵑站出來，游說機構投資者，安撫舊部，分化陳曉陣營，終于在2011年，將陳曉踢出國美，為黃光裕重奪控制權。

在很多“商業言情”故事里，杜鵑成了令無數男人心生敬意的潮汕女人，只因一句“你出來的時候，我給你一個更好的國美”的承諾，披掛上陣，代夫出征，死守家業11年，為黃光裕留下了復出的資本。

可惜，黃光裕出獄后，商業世界已經變了天地，黃光裕否定杜鵑的保守策略，激進押注電商，開啟萬店計劃，同時進軍新能源汽車，氫能等領域，4年虧損超400億，最終黯然落幕，此為后話。

今天，《阿嬤的情書》的口碑出圈，令潮汕商幫再次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撫今追昔，真正值得思考和正視的，又豈止是“情義”二字。

本文2829字，原創不易，硬核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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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波普何家干

本文編輯：波普史遷

波普商人主編：哲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