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在河南濮陽西水坡修建渠道的時候,一鏟下去就挖出了一套顛覆了人們認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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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很小,長四點多米,寬三點幾米。但是里面的那個人卻非常特別。成年男性的身高大約為一米八四,在六千年前就已經(jīng)是鶴立雞群了。最刺目的就是傷痕了:脊椎第七節(jié)沒有了,腰部的骨頭上有明顯的砍擊痕跡,肩膀上的骨頭也錯位了,死的方式并不輕。陪葬的人也是三個,排列得十分講究,一個在東方,一個在西方,一個在北方,并不是隨便亂放的。
真正把這座墓送到神壇上去的是地上的那條“龍”,以及旁邊的那只“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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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是用畫出來的、也不是用雕刻出來的,而是用蚌殼一點一點拼湊起來的。龍身高為1.78米,頭部朝向北方,身體呈彎曲狀,好像在游泳一樣。虎高一米四左右,低著頭張開嘴巴的樣子很有氣勢。墓主人腳下的東西是一個三角形堆疊在一起的東西,再加上兩條腿骨之后,一些學者就認為這個樣子類似于古代北斗星的形狀,并不是我們現(xiàn)在所熟知的七宿完整的圖案,而是一種比較古老的天象認識。
很多人的第一感覺并不是驚訝而是激動:是不是傳說中的那個人呢?蚩尤。伏羲是誰?顓頊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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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到可以下結(jié)論的時候。最好的證據(jù)就是時間了。
骨頭、蚌殼、土壤樣品都已經(jīng)做過了碳-14檢測,結(jié)果基本上都是公元前4510年左右,誤差一百多年,經(jīng)過校正之后大概就是六千五百年前左右。再把土陶器拿出來比一比,就可以看出它跟仰韶文化的廟底溝期相符了,比如尖底瓶、雙層口沿、黑彩紋飾等等,并不是隨便說說的。總是有人以“測年不準確”來反駁這個說法,但是這套校正的方法本身就是被全世界所接受的標準,并沒有那么神秘。
問題就出在這里了。
時間一旦被鎖定之后,許多傳奇的故事也就無法成立了。蚩尤的記載出現(xiàn)得比較晚,并且地點也不符合。顓頊距離我們現(xiàn)在的時間要長得多,相差了幾百年。伏羲的名字,在文獻中正式露面要比這個墓早很多年,而且里面也沒有后來出現(xiàn)的那種成熟形態(tài)的蛇身和八卦圖案,強行附會上去的話味道就會不對。
其實這并不是一種身份證明,而是一樣更加堅硬的東西,在六千五百年之前,中原就已經(jīng)有人會把權(quán)力展示出來、表演出來、恐嚇別人了。
但是人們往往忽視了這一點。
以前提到史前時代的時候,腦海中就會浮現(xiàn)出一個“原始”、“樸素”的概念,并且覺得大家都差不多。挖開之后才發(fā)現(xiàn)并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平均。墓主人躺在中間,左邊是龍右邊是虎,腳下踩著的是北斗七星,旁邊還有一個被殺的人。這不是一般的埋葬了,而是公開展示自己的身份,在活著的人面前展示自己,在死去的人面前也展示自己。
尤其是這條龍,應(yīng)該好好觀察一下。
并不是后代皇帝衣服上的那樣張牙舞爪、有角有須、噴火騰云。它的樣子更像是現(xiàn)實生活中的動物,前肢有五個腳趾,后肢有四個腳趾,并且與揚子鱷的身體結(jié)構(gòu)非常相似。不要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在六千年前的時候,淮河下游地區(qū)氣候條件和今天的不同,濕地很多,森林茂密,鱷魚出沒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了。老虎也并非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指代著當時的環(huán)境里能夠造成傷害的野獸。所以龍、虎不一定就是神,而可以代表“自然權(quán)力”。
能夠解釋天氣的人、能分辨季節(jié)的人、會組織打獵并分發(fā)食物的人,才有資格站在中間。
這就是該墓最讓人感到害怕的地方。它并不是在問“華夏始祖是誰”,而是在告訴人們,在那個時代里人就已經(jīng)明白了一個道理:光有蠻力是不行的,還要把天地、動物和神秘的感覺都包在自己的身上。權(quán)力不但是要打出來的,也是要包裝出來的。
近幾年來,良渚、陶寺、石峁等遺址不斷打破人們的認識,方向都是這樣:史前中國的面貌并沒有人們想象中的那樣分散混亂。有的人會做儀式,有的人有資源,還有的人懂得觀測天文來確定時間。當知識可以決定播種、狩獵和遷移的時候,它就不單單是知識了,而是變成了命令權(quán)。
西水坡這個墓葬正好把這一個層次給展開了。
墓主人身上所受的傷也暴露了另外一面。脊椎骨折、腰部受傷、肩膀脫臼等現(xiàn)象,并不像是普通人的死亡方式。由此可以推測出此人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激烈的爭斗,并且還遭受過暴力對待或者被殺掉。對某個歷史事件進行定性的判斷是不可以隨便做的。但是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在六千年前的時候這里并不是只有耕作、捕撈以及生育這些事情發(fā)生,還有著戰(zhàn)爭、威脅以及征服的行為,并且用死人來傳達信息。
看到很多人為“中華第一龍”的稱號而爭論不休,但是越爭論就越偏離主題。
真正讓人心驚肉跳的是,并非因為龍來得太早,而是龍剛一出現(xiàn)就是單獨的一個圖案。它與虎、北斗七星、殉人以及中間的尸體一起出現(xiàn)。成套的意思就是說這不是一時興起的想法,而是一整套思想已經(jīng)形成并被接受。并不是審美的開始,而是制度萌芽的時候。這不但是信仰的問題,而且是有個人利用信仰來聚集群眾。
這就和后來王權(quán)、祭祀、歷法總是糾纏在一起一樣,也是一條線。
因此西水坡最厲害的地方,并不是給神話人物“認祖歸宗”,而是把許多后代人司空見慣的事物一下子往前推進了幾千年。龍圖騰并不是一下就從天而降的,權(quán)力也并不是等到有了青銅器之后才知道怎么打扮自己。在仰韶文化晚期的時候就已經(jīng)有人把“我可以掌握天氣變化規(guī)律、我可以控制山川河流走向、我比其他人更加接近上蒼”的一套理論放入到墓葬之中了。
到2025年的時候,有關(guān)考古的研究新書里都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了:這是仰韶晚期部落聯(lián)盟首領(lǐng)的墓葬。沒有后來形成的完整的王權(quán)制度,并不意味著他沒有權(quán)利。也就是說,他的主要資本并不是在刀劍之上,而是在腦中,在對天文、季節(jié)、資源調(diào)配的能力上面。
這就比“他是哪個神話中的帝王”更有吸引力了。
因為神話人物距離我們很遙遠,而能夠讓我們立刻有所領(lǐng)悟的一句話就是:站在最高位置上的人,并不一定是最有本事的人,但是一定是最能讓人信服自己看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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