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越南河內逛一圈,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三十六行古街里,老頭們蹲在路邊下中國象棋,棋子上的漢字刻得端端正正。
巷子深處的算命先生,手里捧著翻爛了的《周易》,六爻排盤的手法跟廣州光孝路那位老先生一模一樣。
春節前,街上賣桃枝和金桔盆栽的攤子擠滿了人,貼在門口的春聯雖然是拉丁字母拼的越南文,但讀起來還是那套“新年快樂、萬事如意”的老調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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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順化那座皇城,午門、太和殿、紫禁城的布局,簡直像是北京故宮的縮小版。
換一個剛從國內來越南的游客,看到這些場景,腦子里多半會蹦出一個念頭:這地方,怎么跟中國這么像?
沒錯,歷史上越南曾是中國藩屬,漢字用了上千年,科舉制度照搬中原,就連“越南”這個名字都是嘉慶皇帝賜的。但如果你以為他們會因為這份親近而熱烈歡迎你,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在河內認識一個中文系畢業的越南翻譯,叫阿香。
她的中文流利到能背《紅樓夢》里的判詞,可每次聊起兩國關系,她總是說到一半就停住。
有一次喝咖啡,她終于沒忍住,說了一句讓我記了很久的話:“我們讀中國歷史的時候,總覺得那是一部中國人在指揮我們怎么寫祖先的歷史。”她不是討厭中國,但她受不了那種被定義的感覺。
這種擰巴,不是阿香一個人的。
越南人對中國的態度,像一碗放多了魚露的河粉,酸甜苦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主味。
一方面,他們迷戀中國的流行文化。前幾年《延禧攻略》在越南播出時,收視率壓過了本土劇。
某音上的中國網紅,隨便一條視頻就能在越南圈幾百萬粉絲。
河內科技大學的學生告訴我,他們學中文的動力,很大一部分來自“想聽懂肖戰的歌”。
另一方面,他們對中國游客、中國資本、中國的一舉一動都充滿警覺。
你去越南的網上論壇,只要涉及南海的帖子,底下的評論幾乎全是刺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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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不知道中越貿易對他們的重要性,2024年兩國貿易額已經突破2000億美元,占了越南對外貿易的四分之一還多。但他們怕,怕自己被淹沒,怕自己變成中國工廠的延伸。
這種恐懼有歷史深處的烙印。
宋朝的時候,越南李朝太尉李常杰那首“南國山河”的詩,幾乎每個越南學生都會背。近現代的對越自衛反擊戰,更是一代人記憶里無法愈合的疤。越南人不會天天掛在嘴邊,但每逢兩國在南海起摩擦,那些舊傷就會重新滲出血來。
經濟上同樣擰巴。越南制造業這兩年確實風生水起,可你扒開看,它的電子、紡織、機械產業,上游材料大半要從中國進口。
三星手機在越南生產,屏幕從中國運過去;阿迪達斯的鞋子在越南縫好,拉鏈頭還是來自廣東。
越南一年從中國進口超過1300億美元的中間品,比它出口到美國的商品總額還多。
他們知道自己被綁在了中國的供應鏈上,卻不敢輕易松手,因為一松手,工廠的機器就得停。
一次在胡志明市的論壇上,一個越南經濟學家說了句大實話:“我們羨慕中國的繁榮,但不想承認這種繁榮有一部分是踩在我們的資源上的。”他們像看一個發了家的表哥,既想借他的錢做生意,又怕他哪天把借條掏出來算總賬。
這種心態,你很難用簡單的“反華”或“親華”來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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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更像一種成年子女對強勢父母的態度:你說你愛我,可你過去打過我;你說你現在幫我是真心的,可我怎么知道你以后不會翻舊賬?
于是,越南一邊在中國市場上賺得盆滿缽滿,一邊在南海礁堡上安裝新雷達;一邊派留學生去清華北大,一邊跟印度、日本、美國眉來眼去。這不是兩面派,而是一個小國在大國夾縫里求生存的本能。
我去過順化皇城。黃昏時分,游客散盡,陽光斜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那種靜謐跟故宮一模一樣。可旁邊講解的越南導游用越語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這不是我們的故宮,這是他們讓我們建的故宮。”旁邊的游客沒反應,我聽見了,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你說越南像不像中國?像,太像了。
但正是這種相似,讓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靠得太近,自己會不會變成另一個影子。
他們愛你的文化,警惕你的力量,需要你的市場,卻時刻準備著拉開距離。
這種復雜的目光,也許才是兩個相鄰千年、糾纏千年的國家之間,最真實的那層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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