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對"保存遺體"這件事的執念,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古老。
大約一萬年前,西南亞的新石器時代人類就已經開始嘗試用石膏包裹死者。他們會在遺體上涂滿紅赭石,用繩索捆綁,再覆蓋一層石灰或石膏,然后下葬。但具體怎么操作、哪種材料效果更好,考古學家一直只能靠猜——畢竟沒人能穿越回去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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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支國際研究團隊決定自己動手試試。他們找了幾位捐獻給科學事業的逝者,完整復刻了古代石膏葬法,然后把遺體埋了五年。結果發表在了《考古學與人類科學》期刊上。
研究團隊坦承,目前很難定義"史前西南亞石膏葬"的統一標準,也不確定古人這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但這項實驗至少提供了一個機會:觀察石膏環境下遺體分解的早期階段——這類細節從考古現場根本獲取不到。
石膏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日常說的"石膏"其實是一大類材料,只要用水混合某種粘合劑就能制成。最常見的兩種是石膏石膏(gypsum plaster)和石灰石膏(lime plaster)。
石灰的來源是石灰石,主要成分是碳酸鈣。加熱到足夠溫度會釋放二氧化碳,變成生石灰(氧化鈣)。生石灰特別能吸水,遇水變成熟石灰漿,暴露在空氣中又會和二氧化碳反應,重新變回堅硬的碳酸鈣。這種"濕了硬、干了更硬"的特性,讓它幾千年來一直被用來刷外墻。
更關鍵的是,生石灰和熟石灰被認為有抗菌作用——所以歷史上疫情暴發時,死者常被覆蓋這類物質。
石膏石膏更常見的名字是"巴黎石膏"(plaster of Paris),化學名是半水硫酸鈣。和石灰相比,它更疏松多孔,遇水反而會逐漸分解。
為什么要復刻這種古老葬法
西南亞的新石器時代是人類從狩獵采集轉向農業定居的關鍵期。定居之后,墓地開始出現在聚落內部。考古學家在黎凡特南部挖出過不少"石膏頭骨"——遺體被取出頭骨,面部用石膏重塑后再放回去。但全身被未加熱的石膏或石灰完整包裹的墓葬,相對少見。
此前有人用豬尸體測試過石灰的防腐效果,但從未在人體上做過實驗。問題是:豬和人的分解速度、脂肪分布、皮膚結構都不一樣,豬身上的結論能直接套到人身上嗎?研究團隊覺得不能。
他們的目標是模擬"新石器時代西南亞最可能出現的葬法":捆綁遺體,覆蓋石膏,然后埋入地下。
實驗是怎么設計的
研究團隊用了三具捐贈遺體,分別采用三種處理方式:
第一具作為對照組,直接埋入土中,沒有任何包裹。
第二具先用繩索捆綁,再覆蓋石灰石膏。石灰石膏的制備方法是將生石灰(氧化鈣)與水混合,形成熟石灰漿。
第三具同樣先捆綁,但覆蓋的是石膏石膏——也就是半水硫酸鈣加水調成的漿料。
三具遺體被埋在英國某處實驗場地,深度約一米,土壤環境盡量保持一致。然后,研究團隊等了五年。
五年后挖出來看到了什么
對照組(直接埋土)的情況完全符合預期:五年后只剩骨骼,軟組織完全分解。
石灰石膏組的結果讓研究人員有些意外。石膏外殼確實形成了堅硬的保護層,但內部遺體并沒有像預想中那樣被"封存"。熟石灰漿在硬化過程中會放熱,溫度一度升高——但這種熱量不足以阻止分解。五年后打開,遺體已經高度腐爛,骨骼雖然還在,但軟組織保存狀況并不理想。
更關鍵的是,石灰石膏外殼出現了大量裂縫。研究團隊推測,這可能與遺體分解產生的氣體、水分有關。外殼一旦開裂,土壤中的細菌和水分就會滲入,防腐效果大打折扣。
石膏石膏組的表現更差。石膏石膏本身多孔,埋入潮濕土壤后逐漸軟化、崩解。五年后,外殼幾乎完全消失,遺體分解程度與對照組相差無幾。
這和考古發現對不上號
實驗結果似乎在說:無論是石灰還是石膏,單純包裹遺體都達不到長期防腐的效果。但考古現場確實挖出過保存相對完好的古代石膏墓葬,怎么解釋?
研究團隊提出了幾種可能性。
第一,古人的操作方式可能不同。實驗用的是"未加熱"的石膏和石灰,但考古證據顯示,有些古代石膏經過了不同程度的加熱處理。加熱會改變材料結構,可能影響最終的密封性和耐久性。
第二,埋葬環境可能是關鍵變量。實驗場地的土壤濕度、酸堿度、微生物群落,未必和一萬年前的西南亞完全一致。某些特定的土壤條件,或許能延緩石膏外殼的破裂。
第三,古人的"成功"案例可能恰恰是少數。考古記錄存在嚴重的"幸存者偏差"——我們能看到的,只是那些碰巧保存下來的。大量失敗的嘗試早已化為塵土,無從統計。
古人到底想干什么
研究團隊反復強調:我們仍然不知道新石器時代的人類為什么要用石膏葬。
防腐?實驗表明效果有限。象征意義?有可能,但缺乏直接證據。社會身份標識?某些墓葬中的石膏用量確實遠超"實用"所需,暗示可能存在炫耀性消費。
還有一種可能:石膏葬的重點根本不是"保存遺體",而是"控制分解過程"。通過延緩、引導或儀式化分解,古人可能在表達某種關于死亡和轉化的觀念。這種解釋無法通過實驗驗證,但提醒我們不要把現代觀念強加給過去。
這項實驗的價值和局限
從科學方法的角度,這項研究填補了重要空白:首次在人體上系統測試古代石膏葬法的實際效果。此前的豬實驗提供了參考,但物種差異帶來的不確定性終于被部分消除。
研究團隊也清醒列出了局限。樣本量很小(三具遺體),時間跨度有限(五年),環境變量控制不夠精細。更重要的是,實驗只能測試"物理-化學"層面的效果,無法觸及古人的主觀意圖和文化語境。
他們用了一個很克制的表述:這項研究提供了"動態理解"(dynamic understanding)——不是最終答案,而是觀察過程本身帶來的新視角。
還能想想什么
讀到這里,你可能會問:既然石膏葬效果一般,為什么古人要堅持這種做法?甚至在一段時間內相當流行?
一個可能的答案是:效果不是唯一標準。就像現代人明知火化會徹底銷毀遺體,仍然選擇這種方式——因為儀式意義、經濟成本、社會規范等因素同樣重要。古人或許從未期待石膏能"永久保存"遺體,他們想要的只是某種特定的處理方式,某種對死亡的回應。
另一個值得想的問題是:我們今天留下的"遺體處理技術",一萬年后的人能看懂嗎?火葬、冰葬、堿水解、太空葬……每種技術背后都有一套關于"人是什么""死亡意味著什么"的假設。未來的考古學家復刻我們的實驗時,會不會同樣困惑于"效果和意圖"之間的落差?
最后,別忘了那幾位捐贈遺體的人。他們選擇以這種方式"參與"科學,讓我們得以觸摸一萬年前某個陌生人的選擇。這種跨越時空的聯結,或許比任何實驗結論都更接近"理解"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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