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上美影制片人王安憶：做動畫界的“栽花人”，等待花開 | 她說

4月末，一抹獨特而熾熱的色彩點亮了國內大銀幕——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首部宣紙手繪動畫長片《燃比娃》登陸全國藝聯專線。這部取材于羌族古老神話、累計“手搓”5萬余張宣紙畫稿的“小眾”作品，已經斬獲多項國際大獎。而在《燃比娃》背后，有一位堅韌而細膩的推動者——來自上美影的制片人王安憶陪伴這部動畫走完七年孵化、創作、上映之路，她既是上美影傳統文脈的傳承者，也是國產動畫多元化創作的踐行者。

在接受新聞晨報 “她說”專欄專訪時，這位80后動畫人坦言：“所有的堅持，都是源于熱愛，信念感幫助我們堅持做困難的事，我們享受并愿意永遠銘記這個過程。”這份純粹熱愛，讓她深耕動畫行業20年，從埋頭創作的“i人”蛻變為獨當一面的制片“e人”，始終在市場中堅守動畫藝術本心，“傳火”不息。

作為動畫制片人的“護火”職責

在當下追求效率與商業回報的動畫市場中，選擇做一個沒有大IP加持、非三維大片的二維手繪電影，無疑是一場冒險。

談及為何要死磕這樣一部注定“小眾”的電影，王安憶的回答十分感性。她認為，一個人能堅持做一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極其珍貴的人生態度。“導演選擇了用宣紙手繪，五年制作期光繪畫就是整整三年，五萬張手稿，對他個人而言是體力、耐力的巨大挑戰。我選擇做這個項目，愿意用所有的經驗和資源幫助這個小猴子長大，這也是我的創作態度。我相信所有的堅持，都是源于熱愛，信念感幫助我們堅持做困難的事。”

自2019年第一屆南京動漫創投時和導演李文愉達成合作意向后，王安憶就開始項目孵化，作為制片人化身為了團隊的“超級英雄”和“最強輔助”。

在前期開發階段，她引導導演將腦海中天馬行空的畫面落地為可視化的精細分鏡，而不是干巴巴的劇本和概念草圖；制作階段更是一個漫長且充滿挑戰的過程，她不僅要協調各方資源，還要充當“翻譯官”，將導演的藝術意圖準確地傳達給各個制作工種。她帶著團隊深入四川阿壩州采風，找尋羌繡非遺傳承人，用270多片羌繡拼接成影片中的絕美花海轉場，將羌族地區有特點的器樂、民歌做了大量的采樣。

作品的創新是需要一些市場反饋反哺創作信心的，所以她和團隊一起大膽決定攜片參加FIRST青年電影展，并一舉斬獲創投獎項，此后請到了野孩子樂隊和楊皓宇、周迅等實力派演員加入劇組。“這些經驗判斷、主動出擊都是我克服了恐懼沖出來的，包括之后加入進來的配音演員、聲音制作都是我多年積累的資源，一起全力為影片創作付出努力。”

然而，將一部極具作者屬性的藝術電影推向市場，其艱難程度不亞于影片中主角尋找火種的歷程。王安憶直言，讓項目的“內核表達、創新尺度、制作成本、項目進度”都達到可控，是她遇到的最大難題。為此，她和團隊通過細致分析提前規劃報獎路徑，帶著未完成的正片征戰法國昂西國際動畫節，首選報送并入圍柏林國際電影節等國際A類電影節，并在有限的宣發預算下打出了一套漂亮的“組合拳”——從黑膠唱片、繪本等衍生品，到聯動69位中國動畫人共創的《動畫人的一幀》短片，再到邀請易烊千璽參與的“傳火計劃”，DOUDOU創作宣傳曲《荒唐謠》，精準觸達了動畫愛好者的內心。

從“創作i人”到“職業e人”

很少有人能想到，如今在鏡頭前侃侃而談、在各大電影節游刃有余的王安憶，早年其實是一個極度內向、只想“悶頭寫劇本”的i人。她對動畫的初心和上美影的緣分，始于一段充滿童趣的奇妙經歷。“我們這代人從小就是看上美影的動畫長大，但我比較不同的是，10歲那年上美影的配音導演組來我的小學和隔壁幼兒園選拔，結果唯二兩個選中的孩子是我和我表弟，這段學習成為了我和動畫事業最初的連接。”

大學主修戲劇文學的她，原本立志成為一名編劇或編導。畢業后，她順著自己的興趣一頭扎進了聲音后期制作和配音的工作中。然而，一次陰差陽錯的“誤會”——被老師推薦參加座談會卻交了一份人物小傳和大綱，讓她被選中進入了上美影《豬豬·吉利·小財神》動畫攝制組。在這個組內，她身兼數職，從編劇、配音導演助理到制片助理，全程參與了上美影首個試水“制片人中心制”的項目，這段經歷成為了她職業生涯的轉折點。

“我算是‘職業e人’，我可以為了項目更好而鼓起勇氣做很多自我突破，也在一次次外界的反饋中收獲信心。”王安憶笑著調侃自己的轉變。而2015年上映的《黑貓警長之翡翠之星》成為她職業轉型的又一個關鍵。她先擔任了劇本統籌，后臨危受命負責宣傳統籌工作。面對龐大的經典IP粉絲基礎，她首次獨立對接各方合作資源，統籌宣傳、物料、渠道、排片等全環節工作，完整經歷了項目從創作到市場落地的全過程，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其實是被現實工作“逼著”在制片人的路上越走越遠。

“我從只想悶頭寫劇本的‘i人’變成制片‘e人’是在各種機緣機遇下被迫成長的，直到現在我還是在大場面的時候會緊張到后背濕透。”但為了讓優質作品被更多人看見，她放下了個人創作執念，全身心投入到制片管理工作，“我愿意放下作為創作者只在劇本層面的個人表達，把這些經驗融會貫通到整個制片管理上，當我發現這樣能讓項目被更多人看到，我才真正投入并且享受這個‘越走越遠’。”

在上美影多年，王安憶對這家國內頂尖動畫殿堂的精神內核有著自己的洞察。她認為上美影最核心的創作文脈是“藝術民主”和“創新”。“藝術民主，就是尊重創作者的想法，讓創作者在藝術上發揮最大可能；創新，就是敢于嘗試別人沒做過的東西，創作要保持獨特性與生命力。”

作為后輩，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踐行這種精神。在《燃比娃》的制作中，她給予了導演極大的創作自由，同時用極其專業的保障體系為藝術護航。“我們鼓勵導演大膽進行風格化的嘗試，發揮個人優勢，并組織由前輩藝術家們組成的藝術委員會對項目內容進行把關。制片人和管理團隊盡最大努力提供穩定的創作環境和專業助力，解決現實和細節問題。”

“中國動畫需要更多栽花等花開的人”

作為在一線摸爬滾打了20年的資深從業者，王安憶對中國動畫產業的現狀有著清醒的認知。面對當下“三維動畫主導”的市場格局，以及《哪吒之魔童降世》系列、上美影出品《浪浪山小妖怪》等票房爆款的涌現，她既看到了機遇，也察覺到了隱憂。

對于二維手繪動畫，王安憶認為二維動畫獨有的風格化和動畫語言表達，是不可替代的獨特審美。“各類動畫形式并非對立關系，三維、手繪、定格、實驗動畫各有受眾，大魚大肉、清粥小菜都有人喜歡，中國動畫需要百花齊放，也需要一些栽花等花開的人。”

在王安憶看來，當前中國動畫行業最核心的優勢是市場對動畫的認知發生了變化，有很長一段時間，“稱霸”動畫票房前列的作品都是親子向，但現在破圈達到票房爆款的國產作品都是大量成年觀眾走進影院，更多人發現動畫不是孩子的專屬，每個成年人心中的孩童都會被動畫喚醒，忘卻現實，發揮想象，沉浸在影片里找到自己。這里面，東方美學，普世情感、社會議題、技術實力等都是成功因素。

“現在中國動畫有著非常堅實的力量，從創作到制作都日趨成熟，有人說我在《燃比娃》的宣傳視頻《動畫人的一幀》里找來的69位動畫人涵蓋了中國動畫圈半壁江山，但我知道這只是冰山一角，我們還有很多優秀的從業者和未來的從業者。這些因為熱愛而來的創作者也享受了技術發展的紅利，他們的成長會比上一代人更快。”

然而，繁華之下亦有隱憂。王安憶也感慨道：“整個影視行業的現狀不佳，市場很難直接反哺創作，也許會在某個階段造成斷層式的人才流失。商業回報體系仍然比較單一，票房回報還是最大的收入占比，那些無法在票房和衍生品上收回成本的作品，動畫從業者生存空間艱難的情況下也會導致制作公司的青黃不接，進一步造成產業鏈的問題。”

就像《燃比娃》這樣極具個人風格的藝術電影，在商業票房上注定面臨著巨大的挑戰。但王安憶從一開始就對此有著清晰的定位：“我們把《燃比娃》定位為作者向、藝術向的作品，從一開始，它的發展路徑就不是和商業大片搶檔期、爭票房，而是走垂類市場。”

她強烈呼吁行業建立多元化的評價體系：“中國動畫行業一直有著旺盛的生命力，作品的多樣性足以讓世界嘆為觀止，因此，也需要構建相應多元的評價體系，商業成功固然是一項重要的標準，而節展表現、學術價值、文化影響力、IP長尾效應等維度也應納入考量范圍，只要在一個垂類市場里做到極致，它就有價值。”

訪談的最后，當被問及對年輕動畫人的寄語時，王安憶笑著說：“年輕人不需要過多的建議。”隨即她感慨道：“長大了才發現，有些跟頭只有自己栽過才會變成經驗。我希望中國動畫受到更多的重視，而不是節展里坐在角落的孤勇者，也不是只有幾個票房成績好的動畫才受到追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