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岳琳琳剛拿到二十五萬年終獎,原本想著過個像樣年,結果一進家門,周建平和周建芳就把這筆錢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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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風特別硬,刮在人臉上跟刀子似的。岳琳琳站在公司樓下,手里還攥著手機,屏幕上的銀行短信亮得刺眼——您的賬戶收到轉賬250,000.00元,余額256,380.47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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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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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半天,直到眼睛都發酸了,才慢慢把手機揣進大衣口袋。八年了,她在這家公司一共熬了八年,從最開始端茶倒水跑腿打雜的小職員,一點點熬成現在這個部門經理。說好聽點叫熬,說難聽點,就是拿身體、時間、脾氣,一點點去換。
別人下班了,她還在開會;別人周末帶孩子逛街,她在改方案;別人過節走親戚,她在高鐵上趕下一個客戶。她不是天生愛工作,也不是天生要強,她只是太清楚,家里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她要是不撐著,這個家就沒人撐了。
她往地鐵站走,路過商場的時候停了一下。玻璃櫥窗里掛著紅彤彤的促銷海報,年味一下子就撲出來了。金飾柜臺那邊亮得晃眼,導購站在里面,笑盈盈地給人試項鏈。
岳琳琳看了兩眼,心里忽然動了一下。
去年過年,婆婆坐在飯桌上說隔壁老王家兒媳婦命好,過年收到一條三萬多的金項鏈,戴著金燦燦的,真有福氣。當時周建平低頭扒飯,裝沒聽見。岳琳琳也沒吭聲,只是給兒子夾了塊排骨。
那時候她心里不是不難受,只是覺得沒必要說。都這個歲數了,首飾不首飾的,也不是非要不可。可今天不一樣,今天她忽然覺得,自己苦了這么多年,買一條項鏈不過分,給兒子買個樂高不過分,給爸媽包個紅包,更不過分。
地鐵里人擠人,暖氣倒是足。玻璃上蒙著一層白霧,她抬手擦了一下,想起兒子周子軒昨晚還趴在她腿邊念叨,說媽媽,過年能不能給我買那個消防局樂高,就那個最大的,一千多。
她當時說看情況,其實心里已經答應了。
一千多塊,放在二十五萬面前,真不算什么。
她甚至開始盤算,過兩天先帶兒子去買樂高,再給爸媽轉兩萬,自己買條項鏈不用太夸張,兩萬以內就行。剩下的錢留一部分存著,一部分拿來還信用卡,再預留點開銷,過年也能松快點。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輕松過了。
可這種輕松,連兩個小時都沒撐到。
到家快七點,樓道里昏著一盞壞燈,明一陣暗一陣。岳琳琳剛掏出鑰匙,就聽見屋里有人說話。門一開,她先看見玄關那雙陌生的高跟鞋,黑漆皮,鞋頭上還鑲著亮閃閃的小鉆。
她不用猜都知道是誰來了。
果然,客廳里周建芳正坐在沙發上,腿交疊著,一身米白色羊絨大衣,頭發卷得精致,臉上的妝也一絲不亂。她見岳琳琳進來,立刻站起來笑:“嫂子,你可算回來了。”
“建芳來了。”岳琳琳把包掛好,盡量讓自己語氣平常些,“吃飯了嗎?沒吃我去做。”
“我吃過了。”周建芳笑得溫溫柔柔的,“就是我哥還沒吃,等你呢。”
這話聽著沒什么,可岳琳琳還是聽出那股味兒了。好像她晚回來半小時,就是多大錯似的。
她沒接這茬,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出來坐下:“今天怎么有空過來?”
周建芳沒說,先看了周建平一眼。
周建平本來靠在沙發上玩手機,見她看過來,才咳了一聲,把手機放下:“琳琳,那個……你們單位年終獎發了吧?”
岳琳琳端著杯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發了。”她說。
“發了多少啊?”周建芳緊跟著問,聲音輕快得很。
岳琳琳抬眼看了看他們倆,心里那點剛升起來的熱乎氣,一下子就散了一半。
“二十五萬。”
話一出口,客廳里明顯安靜了一瞬。
周建芳眼睛都亮了,臉上的笑也更深了:“嫂子,你也太厲害了吧,二十五萬年終獎,這得多大的單位啊。我老公他們一年到頭忙死忙活,才發三萬塊錢,還不夠塞牙縫呢。”
岳琳琳低頭喝水,沒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周建平又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是這么個事。建芳最近看中一套房子,位置不錯,學區也好,離地鐵近。首付本來都差不多了,可還差一點。”
差一點。
岳琳琳聽到這三個字,心里就像被什么東西輕輕硌了一下。她對這詞太熟了。周建芳結婚那年,說彩禮少,買車差一點。生孩子那年,說請月嫂差一點。前幾年說做點小生意,啟動資金又差一點。
每次都是差一點,每次差的都是她的錢。
“差多少?”她問。
周建芳立刻接上:“嫂子,我本來不好意思開這個口,可現在是真的急。就差二十五萬。你放心,算我借你的,我以后肯定還。”
岳琳琳慢慢把杯子放下,瓷杯落在茶幾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二十五萬?”她確認了一遍。
“對。”周建芳點頭,語氣特別誠懇,“這房子真的難得,我和我老公看了好久才碰上這么一套。要是錯過了,后面肯定買不到這么合適的。嫂子,子軒以后上學也能用得上呢。”
“子軒才上小學。”岳琳琳淡淡地說。
“那也快呀,小孩子一眨眼就大了。”周建芳說著說著,身體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嫂子,你知道我在婆家一直抬不起頭。我婆婆天天說我們沒本事,連個自己的窩都沒有。我要是把房子買下來,以后說話都能硬氣一點。”
岳琳琳看著她,忽然有些想笑。
說到底,還是那個老路數。你不借,就顯得你冷血;你借了,是你應該;借了不還,那也是暫時困難。
她轉頭看向周建平:“你的意思呢?”
周建平像早就想好了似的:“我覺得能幫就幫。畢竟是我親妹妹,總不能看著她錯過房子吧。再說了,就是借,又不是不還。”
岳琳琳看著他,慢慢問:“什么時候還?”
這一下,兩個人都頓了頓。
周建芳反應倒快:“最多一年。等我房貸辦下來,或者我老公那邊資金寬松點,我肯定先還你。”
一年。
岳琳琳聽到這個時間,腦子里一下子冒出三年前的事。那年周建芳生孩子,哭著說月嫂太貴,手里周轉不開,跟她借三萬,也是說一年內還。結果現在孩子都能滿地跑了,那三萬連個水花都沒見著。
五年前結婚借的五萬,也說很快還。再往前零零碎碎的紅包、轉賬、買家電、交押金,她都懶得細算了。反正算來算去,最后總是她當冤大頭。
“建芳,二十五萬不是小錢。”岳琳琳把話說得很平,“我可以幫你一部分,三萬五萬都行,再多不行。”
這話一落,周建芳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嫂子,你是不是還在記以前那些事?”她輕聲說,“以前我確實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但我不是不還,我是真沒緩過來。現在這套房子不一樣,真的是機會。”
“以前那些錢,你還了嗎?”岳琳琳直接問。
周建芳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半天沒接上來。
周建平皺起眉,語氣也沉了:“岳琳琳,你至于嗎?一家人借點錢,你非得這樣追著不放?”
“一家人?”岳琳琳抬眼看他,“一家人就不用還錢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建平火氣也上來了:“我的意思是,建芳不容易,你現在有能力,幫一把怎么了?你年終獎二十五萬,全拿出來又不影響你生活。”
這句話把岳琳琳心里最后那點溫度也澆沒了。
不影響生活。
他說得倒輕巧。好像這二十五萬不是她熬八年換來的,不是她一個項目一個項目拼出來的,只是一筆從天上掉下來的橫財,拿走也無所謂。
她忽然覺得很疲憊。
“周建平,”她看著他,“你有沒有想過,我也不容易?”
周建平一愣,像是沒料到她會這么問。
岳琳琳扯了下嘴角:“我每天加班到幾點你知道嗎?我出差一個星期,子軒發燒,是誰半夜打電話讓我想辦法?我爸住院那次,你說單位忙,最后是誰請假回去照顧的?這些你都忘了,是吧?”
“我沒忘。”周建平臉色難看,“可這跟借錢是兩碼事。”
“不是兩碼事。”岳琳琳的聲音很平靜,反而更刺人,“因為你現在能這么理直氣壯地替別人要錢,就是仗著我這些年一直在讓,一直在撐。你已經習慣了。”
周建芳眼圈一下紅了:“嫂子,你別這么說。要是你真的不愿意,就當我沒提過。”
她嘴上這么說,眼淚卻掉下來了,看起來委屈得不行。
周建平一看妹妹哭,立刻急了:“岳琳琳,你看你把她說成什么樣了!”
“我說錯了嗎?”
“你就是翻舊賬,存心不給她留面子!”
“面子?”岳琳琳輕輕笑了一下,“那我的面子呢?這些年我掙錢養家,別人一句沒說我好。到了你妹妹這兒,我不借錢就是不給面子。周建平,我的面子是不是特別不值錢?”
屋里一時沒人說話。
周建芳抽抽搭搭擦眼淚,周建平臉色鐵青,岳琳琳坐在那兒,只覺得腦子里很清楚,好像有什么東西,終于徹底看明白了。
過了會兒,周建平語氣放軟,走到她旁邊:“琳琳,你別鬧情緒。今天小年,本來開開心心的。建芳也是沒辦法,咱們能幫就幫。你就當給我個面子,行不行?”
岳琳琳抬頭,直直看著他:“如果我不借呢?”
周建平臉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你不借……”他頓了頓,聲音也冷下來,“那就是你太計較了。”
岳琳琳看著他,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地錘了一下,疼倒不算疼,就是發悶。
原來如此。
她不借,不是因為有難處,不是因為不合理,而是因為她計較。
這些年,她就是因為不計較,才一步步把自己過成了這樣。
她沒再爭,也沒再問,只是拿出手機,當著他們的面打開銀行APP。周建平怔住了,周建芳也不哭了,眼巴巴看著她。
岳琳琳手指很穩,輸入金額,轉賬。
二十五萬整,一分不差。
轉完之后,她把手機熄屏,收回包里。
周建平先是一愣,緊接著臉上就松快了,立刻露出笑:“我就知道你明事理。琳琳,你放心,這錢建芳肯定會還。咱們一家人……”
“一家人”三個字還沒說完,岳琳琳已經起身往臥室去了。
她不想再聽。
那天晚上,周建平破天荒地下廚,做了四個菜,還買了瓶酒。飯桌上他一直給岳琳琳夾菜,說琳琳你辛苦了,今年過年咱們好好歇歇。周建芳也在旁邊賠笑,說嫂子你真是幫了我大忙,我一輩子記你的好。
岳琳琳沒說什么,只低頭吃了幾口,便借口累回了房間。
夜里她醒了一次,身邊周建平睡得很沉,還打著輕輕的呼嚕。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里漏進來,照在床邊的地板上,像一條冷白的線。
她看著那條線,心里出奇地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認命,也不是想開了,更像是一種終于走到頭的感覺。再往前沒有路了,那就只能轉身。
年三十那天,岳琳琳帶著周子軒回了娘家。
周建平本來還想讓她跟著回老家,說老太太惦記孫子。岳琳琳只說了一句:“今年各回各家吧。”周建平看她臉色不對,也沒再勸。
在娘家那幾天,她誰也沒提借錢的事。爸媽問周建平怎么沒來,她說單位忙。問她獎金發了沒有,她也只說發了點。老人家信了,還高高興興給周子軒包了紅包,拉著他說新年要聽媽媽的話。
岳琳琳坐在灶臺邊幫母親擇菜,屋里暖和,窗外鞭炮聲一陣接一陣。她媽忽然看了她一眼:“你這次回來,怎么人蔫蔫的?”
“沒事,累的。”
“建平又惹你生氣了?”
岳琳琳笑了一下:“哪有。”
她媽嘆了口氣,也沒再問。老一輩人就是這樣,很多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她知道女兒有難處,但也怕問多了,逼得孩子更難受。
初五回城,岳琳琳一開門,就知道事情又要壞。
客廳里多了嬰兒車,沙發上攤著小孩子的包被、奶瓶、紙尿褲,空氣里還飄著一股奶腥味。周建芳正抱著個小嬰兒坐在那兒,一見她進門,臉上的笑容立刻有點發虛。
“嫂子,回來啦?”
岳琳琳站在門口,沒動:“你怎么在這兒?”
周建平從廚房探出頭,像沒事人一樣:“回來了?建芳這陣子先住咱們這兒。”
“住這兒?”岳琳琳看向他。
“嗯,她跟婆家那邊鬧了點矛盾,帶著孩子沒地方去。住幾天,緩緩再說。”
住幾天。
岳琳琳聽到這三個字,只覺得可笑。這個家好像從來不需要跟她商量,誰來,住多久,花多少錢,全都是別人一句話的事。她這個女主人,倒像是最后一個知道的外人。
她把行李拎進臥室,周子軒跟進來,小聲問:“媽媽,姑姑怎么住咱家了?”
“不知道。”她說。
“她會住多久?”
“也不知道。”
周子軒皺了皺眉,很明顯不高興,但還是沒再問。
晚飯時,周建芳一邊抱著孩子,一邊紅著眼眶說自己在婆家多委屈,說婆婆天天挑毛病,說老公不替她說話,她月子里都快抑郁了。周建平坐在旁邊,一個勁兒附和:“就是,他們家太不像話了。你先安心住著,誰也不能趕你。”
這話說得好像這里不是岳琳琳家,是他一個人家似的。
岳琳琳安安靜靜吃飯,沒插嘴。
等飯后她去廚房洗碗,周建平跟了進來,在旁邊站了半天,終于開口:“琳琳,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岳琳琳手上動作沒停:“說。”
“建芳之前那個帶孩子的月嫂不錯,她想請回來。”
“那就請。”
“就是……費用有點高,一個月三萬。”
岳琳琳手上的水龍頭還開著,嘩嘩流。她關了水,轉過身:“然后呢?”
周建平有點不自在,眼神飄了一下:“她現在手里沒錢,房子那邊也壓著,孩子又小,實在騰不開手。你要不先幫她墊一下,回頭——”
“回頭她還我?”岳琳琳接上。
周建平咳了一聲:“對啊,都是借。”
岳琳琳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她突然想問他一句,你到底有沒有心?可轉念一想,這話問了也白問。真有心的人,不會讓妻子在自己家里活得像個供錢的。
“周建平,”她慢慢開口,“你妹妹那二十五萬,什么時候還?”
“不是說了嘛,等她周轉開。”
“什么時候周轉開?”
“你老抓著這個干什么?”周建平有些煩了,“她現在不是困難嗎?”
“她哪次不困難?”
一句話,把周建平噎住了。
岳琳琳擦干手,走出廚房。周建芳正抱著孩子坐在客廳,一見她出來,眼神就開始閃。岳琳琳走到她對面坐下,語氣也不高:“建芳,咱們把話說明白吧。這些年你從我這兒拿過多少錢,你自己有數嗎?”
周建芳臉色頓時變了:“嫂子……”
“結婚借五萬,請月嫂借三萬,這次買房二十五萬。加起來三十三萬。你還過一分嗎?”
孩子這時候醒了,哇哇哭起來。周建芳手忙腳亂去哄,臉上的妝都花了,聲音也發顫:“嫂子,我不是不還,我是真沒辦法……”
“那你什么時候有辦法?”
“我……”
她答不上來。
岳琳琳點點頭:“你答不上來,我替你答。你壓根就沒打算還。”
“我沒有!”周建芳急了,眼淚刷地掉下來,“嫂子,你怎么能這么想我?”
“那你讓我怎么想?”
氣氛一下僵住了。周建平從廚房沖出來,黑著臉:“夠了!大過年的你有完沒完?非把人逼哭了你才高興是吧?”
岳琳琳轉頭看他:“我逼她?錢是我求著她借的嗎?”
“她是我妹妹!”
“所以呢?”岳琳琳問,“她是你妹妹,就得我養著?”
這話一出口,客廳里瞬間安靜。
周建平臉色難看得要命,壓著火說:“你跟我進屋。”
岳琳琳沒動。
“進屋!”他聲音一下提高了。
周子軒在自己房間門口探出腦袋,明顯被嚇到了。岳琳琳看了兒子一眼,沒再爭,跟著進了臥室。
門一關上,周建平就爆了:“你今天是不是存心給我難堪?”
“難堪的是你,不是我。”
“建芳都這樣了,你還揪著錢不放,你到底有沒有點人情味?”
岳琳琳聽笑了:“人情味?周建平,你的意思是,我不借錢、不請月嫂、不養你妹妹和她孩子,我就沒人情味?”
“你別偷換概念!”
“我偷換概念?”岳琳琳聲音不大,卻一句句都很重,“這個家房貸誰還得多?孩子學費誰出得多?你爸媽生病時錢是誰掏的?逢年過節人情往來誰操心?你妹妹每次有事又是誰在填坑?我填了十六年,你現在跟我講人情味?”
周建平被她問得一時說不出話,過了會兒才硬著頭皮來一句:“那也是你愿意的。”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潑到腳。
岳琳琳愣了兩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發酸。
“對,是我愿意的。”她點點頭,“所以我現在不愿意了。”
周建平一下警覺起來:“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她平平地說,“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
那晚她沒再吵,也沒再鬧。她抱了床被子,去了周子軒的小房間,側著身躺在那張窄床上,整整一夜沒怎么睡。
以前她總覺得,婚姻嘛,總歸要忍。誰家不是雞毛蒜皮,誰家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現在她才發現,忍不是本事,忍久了,人家只會覺得你好拿捏。
年初八,她下班回家,客廳里已經坐著一個穿月嫂服的女人。年紀四十來歲,正麻利地給孩子換尿布。周建芳滿臉輕松地在一旁刷手機,周建平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家子竟然還真過上日子了。
岳琳琳看了一眼,問:“請來了?”
周建平站起來,笑得有點討好:“對,李姐今天剛到。一個月先付了。”
“誰付的?”
周建平頓了頓,小聲說:“先從卡里走的。”
“哪張卡?”
“家里那張……”
家里那張卡,綁定的是岳琳琳平時發工資的主卡。
她點了點頭,什么都沒說,直接回了臥室。
衣柜一拉開,她開始收拾衣服。
周建平跟進來,看見她往行李箱里疊衣服,整個人都有點慌了:“你這是干什么?”
“搬出去。”
“你有病吧?好好的搬什么出去?”
岳琳琳拉上拉鏈,抬頭看他:“周建平,咱們離婚吧。”
空氣一下像凝住了。
周建平張著嘴,半天才反應過來:“你說什么?”
“我說,離婚。”
“你瘋了?”他一下提高音量,“就因為這點事?”
“這點事?”岳琳琳看著他,“在你眼里,我的錢隨便動,我的家隨便住,我的意見不算意見,我忍不了就是矯情,這都叫一點事?”
“你別上綱上線!”周建平急得臉都紅了,“誰動你的家了?誰沒把你當回事了?”
岳琳琳懶得再跟他掰扯:“隨便你怎么想。反正我想清楚了。”
“我不同意!”周建平沖過來,一把按住她的行李箱,“你休想走!”
“讓開。”
“我不讓!”他眼睛都紅了,“岳琳琳,你別以為你掙幾個錢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這個家沒你想的那么離不開你!”
“那正好。”岳琳琳冷冷看著他,“沒我你們一家人不是更自在嗎?”
門口傳來周建芳的聲音,帶著哭腔:“哥,嫂子,你們別吵了,都是我的錯。我走,我現在就走……”
她抱著孩子站在那兒,一副可憐相。周建平一看,又去護她:“你走什么走?該走的不是你。”
這句話一出來,岳琳琳心里那根弦,徹底斷了。
原來她才是該走的。
她點了點頭,忽然平靜得不行。下一秒,她轉身出了臥室,走到餐桌邊。桌上擺著剛做好的飯菜,湯還冒著熱氣,水果切得整整齊齊。這個家用她的錢,養著別人的體面,甚至連月嫂都請好了。
她抬手,一把掀了桌布。
嘩啦一聲,盤子、碗、湯盆、杯子,全砸在地上。菜湯濺得到處都是,瓷片碎了一地。月嫂嚇得抱緊孩子往后躲,周建芳尖叫一聲,臉都白了。周建平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傻了。
岳琳琳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這日子,不過了。”
說完,她回臥室拎起行李箱,走出家門。
身后是孩子哭、女人哭、男人罵,她頭也沒回。
電梯門慢慢關上,把那些聲音一點點隔開。鏡子里,她看見自己臉色蒼白,眼角有細紋,嘴唇緊緊抿著,可眼神竟然比很多年都亮。
她忽然覺得輕。
不是高興,就是輕。像背上扛了太久的東西,終于扔下去了。
她在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小窗戶。可門一關上,安安靜靜的,沒有人來找她要錢,沒有人對她說一家人別計較,沒有人拿她的辛苦當理所當然。
她坐在床邊,先給李律師打了電話。
“李律師,我想離婚。不是氣話,是真的想好了。”
那邊沉默了一下,問她:“需要我現在幫你準備嗎?”
“要。”
掛了電話,她又給母親打過去。
她媽一聽就急了:“怎么了這是?是不是建平欺負你了?”
岳琳琳本來還能忍,一聽見母親聲音,鼻子一下酸了。可她還是把情緒壓下去,只說:“媽,我想離婚。你別勸我,我真想好了。”
她媽嘆了很長一口氣,最后只說了一句:“想好了就回來,家里有你住的地方。”
就這一句,岳琳琳眼淚差點下來。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李律師。
婚后財產,孩子撫養,房子分割,銀行流水,轉賬記錄,聊天截圖,能收集的,她一樣一樣整理。她做事一向利索,到了這個時候,更是沒半點拖泥帶水。
李律師看完材料后說:“子軒跟你,問題不大。房子是共同財產,要分。最關鍵的是那二十五萬,有轉賬證據的話,可以追。”
“以前那些呢?”
“如果沒有借條,只能盡量靠聊天記錄、轉賬備注、錄音去補證據。”
岳琳琳點頭。能要回來最好,要不回來,她也認。但這個婚,她一定要離。
下午放學,她去接周子軒。
孩子看見她,一下就撲了過來:“媽媽,你昨晚去哪兒了?”
岳琳琳蹲下身,摸摸他的頭:“媽媽在外面住了一晚。子軒,媽媽問你一件事,如果媽媽和爸爸分開住,你愿意跟媽媽嗎?”
周子軒低頭想了想,問她:“是不是因為姑姑?”
她一怔:“你聽見了?”
“聽見一點。”孩子抿了抿嘴,“媽媽,我不喜歡姑姑。她每次來,爸爸都跟你吵架。”
小孩子其實什么都懂,只是平時不說。
岳琳琳抱了抱他,輕聲說:“那你跟媽媽住,好不好?”
周子軒點頭:“好。”
她那一刻忽然就踏實了。最難的一關過去了。
之后的事,反而沒那么難了。
周建平先是來求,說他知道錯了,讓她回去,房子不借了,月嫂也退了,周建芳可以搬走。岳琳琳沒回頭。
見求沒用,他又開始鬧,到她公司堵人,到她娘家吵,說她心狠,說她為了錢連家都不要。岳琳琳還是沒理。李律師說得對,這種時候最怕心軟,只要一退,前面所有決心都白費。
周建芳也來過,抱著孩子哭,說嫂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哥脾氣急,你別跟他一般見識。我以后一定還你錢。
岳琳琳只問她一句:“什么時候還?”
周建芳還是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那就別說了。
談離婚那天,周建平瘦了很多,眼袋很重,整個人看著頹唐又煩躁。他見到岳琳琳,第一句話就是:“真要走到這一步?”
岳琳琳看著他,心里竟然沒什么波動了。
以前她對這個男人有怨,有氣,有失望。可到了這一步,那些情緒反而淡了。剩下的只是一種清醒——這日子不能再過了,再過下去,她這輩子就真耗干凈了。
她提出條件很明確:孩子歸她,房子賣掉平分,周建平賠她二十五萬,周建芳欠的錢另算。
周建平一聽就火:“你是不是掉錢眼里了?”
岳琳琳平靜地回:“我不是掉錢眼里,我只是終于知道,錢比人可靠。至少我辛辛苦苦掙的錢,不會反過來咬我一口。”
最后鬧了幾輪,還是離了。
三個月后,離婚證拿到手那天,岳琳琳從民政局出來,天是陰的,還有點冷。她站在門口,把那本小小的離婚證在手里捏了捏,忽然長長呼出一口氣。
沒有電視劇里那種痛哭,也沒有解脫得飛起來。就是很安靜,像終于把一場拖了太久的病熬到頭了。
房子賣了,她拿了自己那一半。周建平那二十五萬,最后也被判定要賠。至于周建芳欠的錢,法院也判了她還,只是她名下暫時沒現錢,執行得慢。
岳琳琳不著急。
跑不掉就行。
后來她在城東買了套小兩居,不大,但朝南,光線很好。裝修也簡單,地板是淺木色,窗簾是米白的,廚房不算寬敞,但夠她轉身。搬進去那天,周子軒抱著自己的樂高盒子,在客廳跑來跑去,興奮得不行:“媽媽,這里以后就是咱家了?”
“嗯,咱家。”
“只有咱倆?”
“只有咱倆。”
周子軒高興得蹦了一下:“那我能把消防局擺在電視旁邊嗎?”
岳琳琳笑了:“能。”
那套樂高,是她后來補給兒子的。買的時候她還順便給自己買了條很細的金項鏈,不算貴,但戴在脖子上涼涼的,沉甸甸的。她照鏡子時忽然想,原來人不是不配,只是以前總把自己排在最后。
她也給爸媽轉了錢,老人家嘴上說不要,最后還是收了。她媽在電話里一直念叨:“你自己留著花,別老惦記我們。”岳琳琳聽著,眼睛有點熱,只說:“我知道。”
日子慢慢往前走。
周建平偶爾會來看周子軒,起初還想在孩子面前說些有的沒的,想讓兒子幫著勸她。可周子軒年紀不大,心里明白得很。有一次回來后,他悶悶不樂地問:“媽媽,爸爸為什么總讓我勸你原諒姑姑?”
岳琳琳問他:“那你怎么說的?”
周子軒認真想了想,說:“我說我不懂大人的事,但我知道誰對我好。”
就這一句,岳琳琳心里什么都值了。
春天過去,天氣一點點暖和起來。五月一個周末,她帶周子軒去公園放風箏。草地上全是人,小孩滿地跑,天上飛著燕子、金魚、老鷹,各種花花綠綠的風箏。
周子軒拽著線,跑得滿頭汗,邊跑邊喊:“媽媽,快看!飛起來了!”
岳琳琳坐在長椅上,看著那個風箏一點點升高,忽然想起幾個月前那個小年夜。那時她站在公司樓下,手機里剛收到二十五萬獎金,滿腦子都是怎么把日子過好一點。她沒想到,最后那筆錢沒買成項鏈,沒買成年貨,倒買斷了一段婚姻。
可現在回頭看,她一點都不后悔。
有些錢花出去,是虧;有些錢花出去,是買明白。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律師發來的消息,說周建芳那邊有新進展,她名下那套房子可以申請查封。岳琳琳看完,只回了兩個字:繼續。
然后她收起手機,抬頭看天。
周子軒跑回來,把線軸塞到她手里:“媽媽,你來放,我跑不動了。”
她接過線軸,風正好,線繃得很直。她輕輕一送,那只風箏立刻又往上躥了一截。
“再高點!”周子軒在旁邊喊。
“行,再高點。”
岳琳琳抬著頭,看著那只風箏越來越高,越飛越遠,最后變成天上一個小小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
以前她總怕,怕家散了,怕孩子受委屈,怕一個人撐不住。可真走出來才知道,很多事沒那么可怕。最可怕的不是離開,而是明明過得憋屈,還一直騙自己說這就是日子。
風吹在臉上,暖暖的。
她站在陽光底下,脖子上的金項鏈微微發亮,手里握著線軸,兒子在旁邊笑得一臉汗。
這才像日子。
干干凈凈,清清楚楚,不欠誰,也不再由著誰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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