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通打給供應商老趙——提醒他下周四的貨期別忘了。
第三通打給樓下保安老李——讓他幫忙把綠蘿送給前臺小姑娘,她之前說過喜歡。
掛了電話,他把工牌放在桌上。
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急促。
"賀珩!"
霍溪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
沈瑾的行政秘書,跟了沈瑾兩年多。圓臉,小眼睛,平時嘻嘻哈哈的,這會兒臉色發白。
"你別走啊!我去跟沈總說,她可能就是——"
"霍溪。"賀珩打斷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干凈。
"幫我個忙。"
"啊?"
"沈總明天下午三點有個跟匯豐的電話會,她最煩對方說'賦能'這個詞。提前跟匯豐那邊打個招呼,讓他們換個說法。"
霍溪張了張嘴。
"還有,她辦公室加濕器的濾芯該換了。用那個藍色盒子的,不要白色盒子的。白色的有股塑料味,她聞了會皺眉。"
霍溪的眼眶紅了。
賀珩拎起透明袋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了。"
他路過電梯間的時候,看到了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白襯衫,黑褲子,透明袋子里裝著筷子和充電器。
活脫脫一個剛被退了宿的畢業生。
他笑了笑,按了下行鍵。
走出錦瀾大廈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十二月的風裹著雨絲,灌進領口。冷意從鎖骨一路竄到后脊。
他站在路邊,掏出手機,打開購票軟件。
"目的地:嘉禾。"
最快的高鐵,四小時。
最慢的綠皮火車,十九個小時。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選了綠皮。
買完票,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沖雨里走了幾步,攔了輛出租。
"火車站。"
車窗外,錦瀾大廈四十二層的燈火越來越遠。
他沒回頭。
綠皮火車的座位硬得硌屁股。
賀珩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下鋪對面。對面坐了個頭發花白的老爺子,正在嗑瓜子,瓜子殼掉了一褲腿。
"小伙子,去哪兒啊?"老爺子操著一口大碴子味的普通話。
"嘉禾。"
"嘉禾?那旮旯啊,我老家隔壁。去干啥?"
"上班。"
老爺子上下打量他一眼,穿著白襯衫,雖然皺了,但料子不差。
"上班坐綠皮?你們公司不報銷高鐵?"
賀珩靠著窗,把透明袋子放在腿上:"不急。"
老爺子"哦"了一聲,繼續嗑瓜子。
火車"哐當哐當"地晃著,車廂里混雜著泡面味、橘子皮味和旁邊不知道誰脫了鞋的酸臭。空氣暖烘烘的,裹著一股說不清的體溫。
賀珩沒睡。
窗外是一片濃稠的黑,偶爾掠過幾點模糊的燈光,一閃就沒了。
手機震了。
裴錚的消息:
"聽說你被沈瑾踢了?"
"臥槽你干啥了?偷看她洗澡?"
"說話!"
"賀珩???"
賀珩打了兩個字:"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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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錚秒回:"沒事個屁!你給她賣了三年命,她把你發配嘉禾?嘉禾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我上次出差路過,連個像樣的咖啡館都沒有!"
賀珩:"我不喝咖啡。"
裴錚:"你跟我犟嘴是吧?回來!辭職!我公司給你留個位子,年薪翻三倍,還配專車——"
賀珩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
車輪碾過鐵軌的接縫處,發出有規律的震動。一下,一下,一下。
他閉上眼。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記得剛進錦瀾的時候,是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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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沈懷遠還沒走。
錦瀾的老董事長,沈瑾的父親。六十出頭的人了,頭發全白了,但腰桿挺得筆直,說話嗓門奇大,笑起來整層樓都能聽見。
賀珩第一次見他,是在一家破面館里。
那會兒賀珩剛從學校出來,身上揣著簡歷和八百塊錢,在這座城市投了四十多份簡歷,回音全無。
他坐在面館角落里,點了碗最便宜的素面,六塊錢。
沈懷遠就坐在他對面那桌,穿著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面前放著一碗紅燒牛肉面,吃得呼嚕呼嚕響。
"年輕人,你那面不夠吃吧?"
賀珩抬頭。
"我請你加個鹵蛋?"
賀珩搖頭:"不用……"
話沒說完,一個鹵蛋已經咕嚕咕嚕滾進了他的碗里。
"別客氣。"沈懷遠擦了擦嘴,打量著他,"找工作?"
賀珩筷子停了一下。
"投了多少份簡歷?"
"……四十三份。"
"嗯。"沈懷遠嚼著面條,含含糊糊地說,"你那簡歷我看過。你投了我們公司。"
賀珩一愣。
沈懷遠掏出手機,翻了翻,把屏幕轉過來給他看——正是他投的簡歷。
"學歷不錯,經驗空白,自我評價寫了八百字,有三分之一是廢話。"
賀珩的臉熱了一下。
"但是",沈懷遠擱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你在'項目分析'那欄里寫的那段,關于錦瀾三季度供應鏈優化方案的建議——"
他豎起大拇指。
"寫得好。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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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賀珩才知道,沈懷遠是錦瀾集團的創始人兼董事長,身價幾十億,但最大的愛好就是穿著白polo衫到街邊面館吃紅燒牛肉面。
他給賀珩安排的崗位是"董事長助理"。
但真正做的事遠不止端茶倒水。
沈懷遠教他看財報,帶他見客戶,凌晨兩點還拉著他在辦公室白板前推演并購方案。
"你腦子好使,但太悶。"沈懷遠拿馬克筆敲他腦門,"在商場上,悶是好事。悶的人能忍,能忍的人才能贏。"
賀珩揉著額頭:"沈總,這算職場PUA嗎?"
沈懷遠笑得鎮樓:"算!怎么不算?老子PUA你是看得起你!"
那段日子,是賀珩這輩子最充實的一年。
他原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沈懷遠被查出胰腺癌。
從確診到擴散,三個月。
最后一次見面,是在醫院的VIP病房里。沈懷遠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說話的聲音還是很大,大到隔壁床的病人敲墻投訴。
"賀珩。"
"在。"
沈懷遠拽著他的手腕,手指上全是針孔的淤青。
"我閨女——脾氣不好。"
賀珩沒說話。
"她媽走得早,我把她養歪了。太冷,太硬,不會跟人交心。"沈懷遠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喉嚨里發出咕嚕聲,"公司給她,我不擔心能力,我擔心……她把身邊的人全推開。"
賀珩看著老頭的眼睛,里面布滿了血絲。
"你幫我看著她。"
"……多久?"
沈懷遠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三年她要是還站不穩,就是我沈懷遠看走了眼,你隨時走。"
賀珩低頭,盯著老頭手腕上纏著的住院腕帶。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混著窗臺上那束百合的香氣,嗆得他鼻根發酸。
"好。"
七天后,沈懷遠走了。
追悼會上,沈瑾從頭到尾一滴眼淚沒掉。
她穿著黑色風衣,站在靈堂正中央,一個一個地跟前來吊唁的人握手。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仿佛躺在棺材里的人跟她毫無關系。
但賀珩站在角落里,看見她握手的時候,指節捏得發白。
骨頭嘎吱嘎吱的聲響,隔著三米遠都能想象到。
那天之后,他從"董事長助理"變成了"總裁助理"。
沈瑾問他:"誰讓你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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