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叫周文，今年三十歲。三年前，我入贅到何家，娶了何芳。
今天是我岳母劉玉梅五十五歲生日，家里擺了三桌宴席。何家親戚來了二十幾號人，把客廳擠得滿滿當當。空氣里飄著油煙味、香水味，還有小孩跑來跑去帶起的灰塵。
我系著圍裙在廚房忙活。汗從額頭滑到眼角，辣得我瞇了瞇眼。手里端著剛出鍋的清蒸鱸魚，燙得很，我快步往客廳走。
“讓讓，小心燙著。”我側著身子穿過人群。
沒人讓。大舅哥何強正和幾個表兄弟吹牛，說最近做的工程賺了多少。他瞥了我一眼，繼續比劃著：“那個王總，非要請我去他新開的會所……”
我從人縫里擠過去，把魚放在主桌中央。岳母劉玉梅坐在主位，穿著件暗紅色的旗袍，頭發燙得一絲不茍。她正拉著何芳說話，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安靜聽著。
“芳芳啊，不是媽說你，”岳母拍著何芳的手，“你看看你這身衣服，都穿兩年了吧？媽生日，你就不能穿件新的？”
何芳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針織衫，確實有些舊了，袖口都磨得起毛。
“媽，我……”何芳聲音很小。
“行了行了，”岳母擺擺手，“知道你難。嫁了個沒本事的，能指望什么？”
這話飄進我耳朵里，我手上的盤子差點沒拿穩。我轉身回廚房，路過時看見幾個表姐妹湊在一起小聲說笑，眼神往我這邊飄。
“看那個周文，三年了還是這副樣子。”
“可不是嘛，當初何芳非要嫁，現在后悔了吧？”
“聽說連份正經工作都沒有，整天在家做飯洗衣……”
我裝作沒聽見，鉆進廚房。廚房窗戶開著，但油煙機壞了，整個屋子煙霧繚繞。我擰開水龍頭沖了把臉，冷水刺激得我一個激靈。
“周文！磨蹭什么呢？”岳母的聲音從客廳傳來，“菜上齊了沒？客人都等著呢！”
“馬上就好！”我應了一聲，把最后一道白灼菜心裝盤。
菜終于上齊了。三張桌子擺得滿滿當當，雞鴨魚肉，海鮮時蔬，總共十八道菜。都是我一手做的，從早上六點忙到現在。
岳母端起酒杯，站起來：“感謝各位親戚今天來給我過生日。我呀，就希望一家人和和美美，孩子們都過得好。”
大家都舉杯。我也端起杯子，是果汁。何芳坐在我旁邊，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我看她一眼，她沖我微微搖頭，意思是別喝酒。
我知道。三年來，岳母從不讓我在飯桌上喝酒。她說，上門女婿要有上門女婿的樣子，不能上桌就忘形。
“周文，”岳母突然叫我，“你去把那瓶茅臺拿來，給你舅舅們倒上。”
我站起來，去酒柜拿酒。茅臺是岳父生前珍藏的，就剩兩瓶了。我小心地拿出來，給主桌上的男人們一一倒酒。
倒到何強時，他翹著二郎腿，看都沒看我：“滿上滿上，今天高興。”
我倒得小心翼翼，酒線細細的，剛好到杯口。
“嘖，”何強皺眉，“你沒吃飯啊？倒個酒都倒不好。”
“行了強子，”岳母開口，“讓他倒完趕緊坐下，別杵在那兒礙眼。”
我坐回座位。何芳夾了塊雞肉放我碗里，小聲說：“多吃點，忙一上午了。”
我剛拿起筷子，岳母又說：“周文，你去把妞妞的飯弄一下。”
妞妞是岳母養的泰迪，白色的，修剪得像個球。它正趴在岳母腳邊，穿著件粉紅小衣服。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廚房。狗飯是早上就準備好的，雞胸肉剁碎拌狗糧。我端著小碗出來，蹲在岳母腳邊。
妞妞聞到味道，爬起來圍著我轉。我把碗放地上，它湊過來吃。
“等等，”岳母用腳碰碰我，“你這樣喂，妞妞吃得難受。”
我抬頭看她。
“跪下來喂，”岳母說，“你跟妞妞差不多高，它吃起來舒服點。”
我愣住了。客廳里原本的說話聲漸漸低下去，所有人都看過來。
何芳扯我袖子：“媽，周文他……”
“怎么了？”岳母聲音抬高，“我讓女婿幫我喂喂狗，不行啊？妞妞也是咱家一口人，今天我生日，讓它吃得舒服點怎么了？”
大舅媽捂著嘴笑：“就是，周文你快點的，媽生日，別惹媽不高興。”
表兄弟們也起哄：“跪啊，又不是讓你跪人，跪狗怎么了？”
“狗通人性，比有些人強。”
我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疼，但比不上胸口那股悶痛。我看著岳母，她正慢條斯理地夾菜，眼皮都沒抬。
又看何芳。她咬著下唇，眼睛紅了，但沒說話。她的手死死攥著桌布，指節發白。
“周文，”岳母放下筷子，“我說話你聽不見？”
整個客廳安靜得可怕。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也能聽見妞妞哼哧哼哧的喘氣聲。
我慢慢彎曲膝蓋。
地板是瓷磚的，很涼。我跪下去的時候，膝蓋骨磕在地上，發出悶響。我接過狗碗，用手抓了一把狗飯，遞到妞妞嘴邊。
妞妞湊過來舔。它的舌頭濕濕熱熱，舔過我手心，癢，惡心。
“對嘛，”岳母笑了，“這才像話。你們看，妞妞吃得多香。”
客廳里又響起說話聲，但都壓低了。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背上。有人笑，有人咳嗽，有人小聲議論。
何芳站起來：“媽，你別太過分了。”
“我過分？”岳母啪地放下筷子，“何芳，你搞清楚，是誰供你吃供你穿？是誰給你工作？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為了個男人跟你媽頂嘴？”
“周文是我丈夫！”何芳聲音發抖。
“丈夫？”岳母冷笑，“要不是我點頭，他能進這個門？一個鄉下窮小子，要房沒房要車沒車，工作都找不到像樣的。不是我收留他，他現在指不定在哪兒要飯呢！”
我跪在那兒，手里還捧著狗飯。妞妞吃完了，舔我手，舌頭一下一下，濕漉漉的。
“繼續喂，”岳母對我說，“喂到妞妞不想吃為止。”
我又抓了一把狗飯。這次妞妞聞了聞，扭開頭。它吃飽了。
“它不吃了。”我說。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
“那你就跪著，”岳母重新拿起筷子，“等它想吃了再喂。”
我跪在客廳中央，二十幾雙眼睛看著。何芳哭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想拉我起來，被岳母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讓他跪著，”岳母說，“今天我就讓他知道，這個家誰說了算。”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割。我盯著地板瓷磚的紋路，看久了，那些紋路開始扭曲，旋轉。膝蓋從疼到麻，再到沒知覺。腰也開始酸，我想動一下，剛挪了挪，岳母就咳嗽一聲。
“跪好。”
我只能挺直背。手還端著狗碗，里面還剩半碗狗飯。妞妞趴回岳母腳邊，瞇著眼打盹。
親戚們繼續吃飯喝酒，但氣氛明顯不一樣了。說話聲都刻意放大，好像在掩蓋什么。有人來敬酒，繞過我，像繞過一攤臟水。
何強喝多了，臉紅脖子粗。他端著酒杯晃到我面前，蹲下來，滿嘴酒氣噴我臉上。
“周文啊，”他大著舌頭說，“不是哥說你。男人嘛，能屈能伸。你現在這樣，挺好，挺好。”
他拍拍我的肩，力氣很大，我晃了一下。
“好好伺候媽，”他說，“伺候好了，有你的好處。聽見沒？”
我沒吭聲。他嘖了一聲，晃晃悠悠站起來，又回去喝酒了。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十分鐘，可能半小時。窗外天陰下來，要下雨了。風吹進來，帶著土腥味。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汽車的聲音。
不是一輛，是很多輛。引擎聲由遠及近，最后停在院子門口。接著是開關車門的聲音，砰砰砰，很有節奏。
客廳里的人都安靜下來，往窗外看。
岳母皺眉：“誰啊？這么大陣仗。”
何強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撩開窗簾看了一眼，愣住了。
“媽……”他回頭，聲音有點變調，“外面……外面好多車。”
“什么車把你嚇成這樣？”岳母不滿。
“黑車，”何強咽了口唾沫，“全是黑的，一長串。下來了……下來了好多人，都打著黑傘。”
“打黑傘？”岳母也站起來，“這又沒下雨，打什么傘？”
但確實，天色陰沉沉的，遠處有雷聲滾過。
我也轉頭看向窗外。透過玻璃，能看到院子里停了一排車，全是黑色的，車型都一樣，長長的，在昏黃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車門邊站著人，清一色黑西裝，打著黑傘。傘面很大，遮住了上半身，只能看見筆挺的褲腿和锃亮的皮鞋。
為首的那輛車，車門開了。
先伸出來的是一根手杖，深色木頭，頂端鑲著什么，在昏暗光線下微微反光。接著是一只腳，穿著考究的皮鞋，踩在地上，一點灰塵都沒濺起。
那人下車，也打著黑傘。傘稍微抬起，露出一張臉。
六十歲上下，頭發花白但梳得整齊，面容嚴肅，眼神銳利。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里面是淺色襯衫，沒打領帶，但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勢。
岳母瞇起眼看了半天，突然臉色變了。
“那是……那是沈萬山？”
全城首富，沈萬山。
客廳里響起吸氣聲。所有人都站起來，往窗外擠。何強手忙腳亂地整理衣服，又回頭喊：“媽！真是沈萬山！他……他怎么來了？”
岳母也慌了。她趕緊理了理頭發，扯了扯旗袍，臉上擠出笑容：“快，快開門迎接！芳芳，去泡茶，泡最好的茶！”
何芳還愣著，被她媽推了一把，才慌慌張張往廚房跑。
岳母又看向我，眉頭一皺：“你還跪著干什么？丟人現眼！趕緊起來！”
我想站，但膝蓋麻了，一動就像針扎。我撐著地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跌回去。
外面，沈萬山已經走到院門口。他身后跟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一左一右，面無表情。
岳母顧不上我了，小跑著去開門。親戚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所有人都伸長脖子往外看。
門開了。
沈萬山站在門口，手杖點地。他沒進屋，就站在門檻外，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正第二次嘗試站起來，手撐著地板，膝蓋發抖。
沈萬山看著我這副樣子，眉頭皺了起來。他邁步進屋，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噠噠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岳母堆著笑迎上去：“沈、沈總，您怎么大駕光臨了？今天是我生日，您看這……也沒準備……”
沈萬山沒理她。他徑直走到我面前。
我好不容易站起來，腿還在抖。手里還端著那個狗碗，忘了放下。
沈萬山盯著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復雜，有震驚，有憤怒，有疼惜，還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緒。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砸在安靜的客廳里。
他說：
“少爺，您怎么在這兒？”
第二章
客廳里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所有人都僵住了。岳母臉上的笑容凍住，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眼睛瞪得老大。何強手里的酒杯“啪”一聲掉在地上，酒液濺了一地，沒人低頭看。
我愣愣地看著沈萬山，腦子里嗡嗡響。
“少……少爺？”我重復了一遍，聲音干澀，“沈總，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沈萬山沒回答。他伸出手，想接我手里的狗碗。動作很自然，就像這件事他做過無數次。但看到碗里的東西時，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這是怎么回事？”他問。聲音很平靜，但客廳里的溫度好像降了幾度。
岳母終于反應過來，她擠過來，臉上重新堆起笑：“沈總，您、您開玩笑吧？這是我們家女婿，周文。不是什么少爺……”
“周文？”沈萬山轉頭看她，眼神像刀子，“他姓周？”
“對、對啊，”岳母被看得發毛，“周文，我們都叫了三年了……”
沈萬山笑了。是那種很冷的笑，嘴角扯了扯，眼睛里一點笑意都沒有。
“三年，”他重復道，“三年，你們讓他姓周。”
他往前一步，逼近岳母。明明個頭差不多，但那股氣勢壓得岳母往后退，高跟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劉玉梅，”沈萬山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你兒子何強，去年那個工程，是我公司下面一個分包商給的，對吧？”
岳母臉色刷地白了。
“你女兒何芳，在銀行上班，坐柜臺。上個月轉成客戶經理，也是我打過招呼。”
何芳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端著茶盤，整個人像被雷劈了。
“還有你，”沈萬山繼續說，“你去年做膽結石手術，住的是市一院的VIP病房。床位很緊張，但你當天就住進去了。”
他頓了頓，看著岳母：“需要我繼續說嗎？”
岳母腿一軟，要不是扶著桌子，差點跪下去。她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沈萬山不再看她，轉身對著我。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膝蓋上停留了幾秒——褲子膝蓋處有兩塊明顯的灰印。
“你膝蓋怎么了？”他問。
我沒說話。說不出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旁邊有人小聲說：“剛才……剛才跪了好久……”
沈萬山猛地轉頭，眼神像要殺人。說話的是個遠房表妹，嚇得往后縮，躲到別人身后。
“跪著？”沈萬山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給誰跪？”
沒人敢回答。所有人都低著頭，看地板，看天花板，就是不敢看沈萬山的眼睛。
沈萬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再看向我時，眼神溫和了一些，但深處那團火還在燒。
“少爺，”他說，“老爺在車里等您。”
“老爺？”我又懵了。
“您父親。”沈萬山說，然后補了一句，“親生父親。”
我腦子徹底亂了。父親？我父親早死了。我媽說我三歲時，我爸在工地出事，人沒了。我是我媽一個人拉扯大的。二十二歲那年，我媽也走了。我在世上沒一個親人，這才入贅何家，想有個家。
“我父親……死了。”我說，聲音抖得厲害。
沈萬山搖搖頭：“有些事，您不知道。先跟我出去吧，老爺等了您二十七年，不能再等了。”
他伸手，這次不是要碗，是要扶我。但我躲開了。我后退一步，撞在桌子上，碗里的狗飯撒出來一些，掉在地上。
“我不去，”我說，“我不認識你們。你們認錯人了。”
“少爺……”
“別叫我少爺！”我突然吼出來，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我叫周文！我就是個窮小子，沒本事，吃軟飯的！我不是什么少爺！你們走！”
三年了。三年里，我聽過多少難聽話，受過多少白眼，我都忍了。我覺得是我沒本事，是我配不上何芳。我覺得只要我對她好，對這個家好，總有一天他們會接受我。
可今天，我跪在地上給狗喂飯。二十幾個親戚看著，沒人說一句話。何芳哭了，但也沒敢真的攔著。
現在突然冒出來一群人，說我是少爺，說我爸是老爺。太荒唐了。荒唐得像一場夢，一場惡作劇。
沈萬山看著我，沒生氣。他眼神里甚至有一絲……疼惜？
“您母親，”他慢慢說，“周桂枝女士，是不是左肩后面有塊胎記，紅色的，像片葉子？”
我渾身一震。
“您小時候，她叫您‘小平安’。因為您早產，生下來才四斤，差點沒保住。她說，平安就好，不求大富大貴。”
我腿開始發軟，不得不抓住桌子邊緣。
“您三歲那年，不是您父親死了。”沈萬山一字一句，“是您母親帶著您走了。她從醫院把您偷走，消失了二十七年。”
“不可能……”我喃喃道，“我媽不會……”
“老爺找了她二十七年，”沈萬山打斷我，“整個中國都快翻遍了。三個月前，我們才查到線索，找到您老家。鄰居說，您母親三年前去世了，您入贅到了江城何家。”
他往前走一步，離我更近些：“少爺，我知道您一時接受不了。但您看看這些人，看看您這三年過的日子。您母親當年為什么帶您走，我不清楚。但您現在，還要繼續留在這兒嗎？”
我環顧四周。
岳母臉色慘白，扶著桌子才沒倒下去。何強躲在他媽身后，不敢抬頭。親戚們擠在一起，像一群受驚的鵪鶉。何芳還站在廚房門口，眼淚糊了一臉，茶盤在手里抖。
妞妞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湊到我腳邊，聞地上的狗飯。
“周文，”岳母突然開口，聲音又尖又急，“你別聽他們胡說！你媽就是普通農村婦女，你爸早死了！他們、他們肯定是騙子！想騙你錢！”
沈萬山看都沒看她，只對我說：“少爺，您自己做決定。要留，我們現在就走，以后不會再打擾您。要走，跟我出去，見您父親。”
他又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他身體……不太好。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
外面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窗戶上，噼里啪啦。天色更暗，客廳里開了燈，白慘慘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
我低頭，看自己手里那個狗碗。塑料的，邊緣磕破了，是妞妞以前咬的。碗里還剩點狗飯，黏糊糊的一團。
我又抬頭，看窗外。那一排黑車還停著，在雨幕里像一群沉默的巨獸。車門邊的人還站著，黑傘在雨中紋絲不動。
為首那輛車的后車窗，緩緩降下一半。
我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見一只手搭在車窗邊。手指修長，但瘦，很瘦，皮膚蒼白，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那只手對我招了招。
很慢，很輕。一下，兩下。
就像小時候，我媽在村口叫我回家吃飯。
我突然鼻子一酸。三年了，我第一次想哭。不是委屈，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從心底最深處涌上來，沖得我眼眶發熱。
我松開手，狗碗掉在地上，哐當一聲，滾了幾圈，停在墻角。
“我跟你走。”我說。
這三個字說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但說完，心里那塊壓了三年的石頭，好像松動了點。
何芳尖叫一聲：“周文！”
她想沖過來，但被她媽死死拉住。岳母瞪著她，眼神兇狠，嘴唇無聲地動著，看口型是“你敢”。
沈萬山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邁步，腿還是麻的，差點摔倒。沈萬山扶住我，他的手很有力，穩穩托住我胳膊。
“慢點，”他說，“不著急。”
我跟著他往門口走。經過岳母身邊時，她突然伸手抓住我袖子。
“周文！”她聲音都變了調，“你想清楚！你今天踏出這個門，就再也別想回來！”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她。她臉上那種慣常的、居高臨下的表情不見了，只剩下驚慌和……恐懼。她在怕。怕什么？怕失去我這個可以隨意使喚的女婿，還是怕失去沈萬山剛才說的那些“關照”？
“媽，”我開口，還是叫了她一聲媽，“這三年，謝謝您收留。”
她手松了松。
我繼續說：“但今天這頓飯，我吃不下了。”
我掙開她的手，袖子從她指間滑走。布料摩擦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走到門口，沈萬山的一個手下遞過來一把黑傘。很大，傘骨結實，撐開后能完全遮住雨。沈萬山自己打一把，走在我身邊。
雨下大了，砸在傘面上砰砰響。院子里積了水，我穿著舊布鞋，一腳踩進去，水漫過鞋面，冰涼。
那排車靜靜等著。離得近了，才看出這些車有多氣派。線條流暢，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車頭上那個標志，我在電視上見過，貴得嚇人。
為首那輛車的后車門開了。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撐著傘站在門邊，躬身等著。
沈萬山停下腳步，對我說：“少爺，老爺在車里等您。”
我看著那扇打開的車門。里面很暗，只能看見真皮座椅的輪廓，還有那只搭在扶手上的、蒼白的手。
“他……”我喉嚨發干，“他為什么不下車？”
沈萬山沉默了幾秒，才說：“老爺身體不好，不能淋雨。而且，他說，他沒臉見您。”
雨聲嘩嘩的，敲在傘面上，敲在地上，敲在心里。
我抬起腳，又放下。回頭看了一眼。
何家的大門還開著，燈光從里面透出來，在雨幕里暈開一團昏黃的光。門里擠滿了人，都伸著脖子往外看，像一出默劇。
何芳掙脫她媽的手，沖到門口。雨打在她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她想往外跑，但被門檻絆了一下，摔在門邊。她抬起頭看我，嘴張著，在喊什么。但雨聲太大，我聽不見。
岳母去拉她，何強也來幫忙。兩個人把何芳拖回去，門“砰”一聲關上了。
那團昏黃的光，消失了。
我轉回頭，看著眼前的車門。
那只手還搭在那兒，手指微微蜷縮著，似乎在顫抖。
我深吸一口氣，濕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刺得生疼。
然后，我彎腰，鉆進了車里。
第三章
車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雨聲。世界突然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還有另一種更輕、更細的呼吸聲。
車里很寬敞，是真皮座椅，空氣里有種淡淡的木頭香氣，混著一絲藥味。我坐在靠門的位置，中間隔著一人寬的距離，那邊坐著一個人。
我慢慢轉過頭。
他也在看我。
六十多歲的年紀，頭發全白了，稀疏，但梳得整齊。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眶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嚇人。他穿著深灰色羊絨衫，外面披了件外套，腿上蓋著毯子。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就是剛才在窗外看見的那只，蒼白，瘦，血管清晰。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車緩緩啟動，很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震動。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外面的世界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彩。
“像，”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像破風箱，“真像你媽。”
我沒接話。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叫沈懷安，”他說，“是你……父親。”
我還是沉默。手指摳著褲子膝蓋處的灰印，那些印子已經干了，在深色褲子上不太明顯，但我知道它們在那兒。
“我知道你不信，”沈懷安繼續說，語速很慢，說幾句就要停一下喘氣，“換我，我也不信。突然冒出來個人，說是你爸……”
他咳嗽起來，掏出手帕捂著嘴。咳了好一陣，手帕拿開時，上面有暗紅色的血跡。他面不改色地疊好，收進口袋。
“你生病了？”我問。問完就后悔了，這不明擺著嗎。
沈懷安卻笑了，雖然笑容很虛弱：“肺癌，晚期。醫生說我還能活半年，但我覺得，我還能再撐撐。至少……至少得把你找回來。”
“為什么現在才找？”我的聲音有點冷，“二十七年，現在才找？”
“我一直在找，”沈懷安說，眼睛盯著車頂，像在回憶，“從你媽帶你走的那天起，我就在找。中國這么大，她有心躲，我……”
他又咳嗽，這次更劇烈，身體都蜷縮起來。我下意識想伸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前排副駕駛的車窗降下一條縫，沈萬山的聲音傳進來：“老爺，藥。”
“不用。”沈懷安擺擺手，等咳嗽平復，才繼續說，“你媽恨我。她應該恨我。當年……是我對不起她。”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我。那雙深陷的眼睛里，有痛苦，有悔恨，還有很多我說不清的東西。
“我年輕時，是個混蛋，”他說，“家里有錢，不知道天高地厚。結婚是家里安排的，我不喜歡，但沒反抗。后來遇見你媽，她是我公司的實習生，農村來的，單純，干凈。我愛上她，她也愛我。”
車窗外，雨還在下。路燈的光暈在雨水里化開，一團一團的，像模糊的眼淚。
“我騙了她，”沈懷安的聲音更低了，“我說我會離婚，娶她。但那時候，我妻子家勢力很大，我離不起。你媽懷孕了，我要她打掉，她不肯。她躲起來，偷偷把你生下來。”
我的手在抖。我用力握緊，指甲掐進掌心。
“你三歲那年，我妻子發現了，”沈懷安閉上眼，像在忍受某種痛苦，“她去找你媽，說了很多難聽話。具體說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你媽帶著你，從醫院消失了。她走得很干凈，什么都沒帶，連身份證都沒拿。”
“我找了她三個月，才在一個小縣城找到。但我去晚了一天，”他睜開眼，眼眶紅了，“房東說，她帶著你，坐長途車走了，不知道去哪兒。這一走，就是二十七年。”
車里又陷入沉默。只有雨刷規律的擺動聲，還有沈懷安壓抑的呼吸聲。
“你為什么……”我開口，才發現嗓子啞得厲害，“為什么現在找到了？”
“因為我要死了，”沈懷安說得很直接，“我死后，沈家這么大產業，得有人接手。我兒子……我法律上的兒子，不是那塊料。這些年，我一直在培養他，但他眼里只有錢，沒有責任。”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我調查過你。雖然何家對你不好，但這三年，你本本分分，對何芳好，對那個家盡心盡力。你媽把你教得很好。”
“別提我媽！”我突然吼出來，“你沒資格提她！”
沈懷安愣住了。前排的沈萬山動了動，但沒回頭。
我胸口劇烈起伏，三年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全涌上來：“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你知道她多辛苦嗎？白天在工廠做工，晚上給人縫衣服，眼睛都快熬瞎了！她生病了，舍不得去醫院，硬扛著！最后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眼淚終于掉下來，我用手背狠狠擦掉：“她說我爸死了！她說你是英雄，是為了救人死的！她到死都沒說過你一句壞話！你憑什么……憑什么現在冒出來，說你是她男人，是我爸？！”
沈懷安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知道她最后說什么嗎？”我盯著他，眼淚模糊了視線，但還死死盯著，“她說，小平安，媽對不起你，沒給你好日子。下輩子，媽還當你媽，一定讓你過得好。”
我哽咽得說不下去，別過頭，看窗外。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一道道，像眼淚。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但感覺像過了一輩子。
沈懷安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是，我沒資格。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她，還有你。”
他伸手，想碰我，但手停在半空，又縮回去。
“我不求你原諒，”他說，“我只想……在我死之前，看看你。知道你還活著，過得好不好。但我沒想到，你過得……”
他沒說完，但意思我懂。
車繼續開，穿過雨幕，穿過城市。我不知道要去哪兒，也不想知道。整個人是空的，像被掏空了，只剩一副殼子。
“少爺，”沈萬山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老爺給您準備了一套房子，在江邊。您先去住下，其他的事，慢慢說。”
“我不去。”我說。
沈萬山和沈懷安都看向我。
“送我回何家，”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我的東西還在那兒。”
“周文，”沈懷安急得往前傾身，又引發一陣咳嗽，“你還回去干什么？他們那樣對你……”
“那是我的事，”我打斷他，“我的東西，我得拿回來。還有……有些話，得說清楚。”
沈懷安看著我，看了很久，最后嘆口氣，對沈萬山說：“聽他的。”
車調頭，往回開。
雨小了些，但還在下。街道濕漉漉的，映著霓虹燈的光，五顏六色，晃人眼。
回到何家那條街時，天已經黑了。車停在巷子口，進不去。巷子太窄，這些車進不去。
“我在這兒下。”我說，伸手去拉車門。
“少爺，”沈萬山轉身，遞過來一把傘，“傘拿著。”
我看看那把黑傘，沒接：“不用。”
“周文，”沈懷安叫住我，他從口袋里掏出什么，遞過來，“這個，你拿著。”
是一張卡，黑色的，上面有燙金的字。
“密碼是你生日，”他說，“我知道，三月十七。”
我生日確實是三月十七。我媽說，我出生那天，剛好是驚蟄，萬物復蘇。
“我不要。”我沒接。
“就當……就當是我欠你媽的，”沈懷安的手在抖，“她辛苦一輩子，沒享過福。這錢，你替她花。”
我還是沒接。
他的手就一直伸著，懸在半空，像個固執的孩子。
最后，是我先敗下陣來。我接過卡，看都沒看，塞進口袋。
“我走了。”我說，推開車門。
雨絲飄進來，涼涼的。我下車，沒打傘，就這么走進雨里。
身后，車窗降下，沈懷安的聲音追出來：“周文！我等你電話！卡后面有號碼！”
我沒回頭，走進巷子。
巷子很長，路燈昏暗，地上坑坑洼洼積著水。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布鞋很快就濕透了，冰涼。
何家院子門關著，但里面亮著燈。還能聽見說話聲，聲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我走到門口，抬手想敲門，手停在半空。
里面傳來岳母尖利的聲音：“我不管！你現在就去把他找回來！沈萬山啊！那是沈萬山！他叫周文少爺！你沒聽見嗎？！”
“媽！”是何芳的聲音，帶著哭腔，“是你讓他跪的！是你把他逼走的！”
“我哪知道他是什么少爺？！他自己不說，我哪知道？！”岳母吼回去，“我要是知道，我把他當祖宗供著！”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人都走了！”
“所以讓你去追啊！去求他回來！哭，哭有什么用？！”
接著是摔東西的聲音，還有何強的聲音：“行了別吵了！現在想想怎么辦！沈萬山剛才說的那些，我的工程，芳芳的工作，還有媽的病房……他要是真收回去，我們怎么辦？！”
“都怪你！”岳母又吼，“平時對周文好點，能有今天嗎？！”
“怪我？媽，最看不起周文的不就是你嗎？一口一個廢物，一口一個吃軟飯……”
里面吵成一團。
我站在門外，雨打在頭上、身上，冰冷。但心里更冷。
原來是這樣。不是后悔對我不好，是后悔得罪了沈萬山。
我放下手，轉身，想走。
門突然開了。
何芳站在門口，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她看見我，愣住了。
“周文……”她喃喃道，然后猛地撲過來，抱住我，“你回來了！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她身上有油煙味，還有淡淡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是這三年來我最熟悉的味道。我曾經覺得，這就是家的味道。
“松開。”我說。
何芳沒松，抱得更緊：“對不起，周文，對不起……今天是我不好，我沒攔住媽……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好好過，以后……”
“松開。”我又說一遍，聲音不高，但很冷。
何芳終于察覺不對，慢慢松開手，退后一步，看著我。她臉上有雨水，也有眼淚，頭發濕漉漉貼在臉上，看起來很狼狽。
“周文，你……”
“我來拿東西，”我說，“我的東西。”
“拿東西？你要去哪兒？”她抓住我袖子，“你別走，今天的事是媽不對，我代她跟你道歉，行嗎？以后我們搬出去住，不住這兒了，就我們倆……”
“何芳，”我打斷她，“我們離婚吧。”
她僵住了，眼睛瞪大，像沒聽懂我在說什么。
“你說……什么？”
“離婚，”我重復，“明天，去民政局。”
“不……”她搖頭，眼淚又涌出來，“我不離！周文，我知道今天你受委屈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屋里的人聽見動靜，都出來了。岳母，何強，還有那些還沒走的親戚，擠在門口，看著我們。
岳母擠過來，臉上堆起笑，和之前判若兩人：“周文啊，回來了？快進來，淋濕了吧？芳芳，快去拿毛巾！”
“不用，”我避開她伸過來的手，“我拿完東西就走。”
“走什么走，這兒就是你家！”岳母拽著我胳膊往屋里拉，“今天都是媽不好，媽老糊涂了！媽給你道歉！你看在芳芳的份上，別跟媽計較，行不？”
她的手很有力，指甲掐進我肉里。我甩開她，她踉蹌一下，被何強扶住。
“周文！你怎么跟媽說話呢！”何強瞪我，但眼神躲閃，底氣不足。
我看他一眼，沒說話，徑直走進屋。
客廳里一片狼藉。飯菜還沒收，桌子上杯盤狼藉，地上有碎玻璃，是剛才吵架摔的。妞妞在桌子底下啃骨頭，看見我，沖我叫了兩聲。
我上樓，回那個住了三年的房間。
房間很小，不到十平米，放一張床，一個衣柜，就沒多少地方了。窗戶還漏風，冬天冷得要命。但這是我和何芳的房間。
我的東西很少。幾件衣服，都是便宜的，有些還洗得發白。幾本書，是以前在舊書攤買的。還有一個鐵盒子，里面裝著我和我媽的合照，還有何芳送我的一個鑰匙扣，是戀愛時她在地攤上買的，五塊錢。
我把衣服塞進一個舊背包，書不要了。鐵盒子抱在懷里。
下樓時，所有人都站在客廳，看著我。眼神復雜，有驚訝，有不解，有憤怒，還有……恐懼。
是的，恐懼。他們怕我真的走了，怕沈萬山說的那些“關照”真的收回去。
“周文，”岳母擋在門口，臉上那點假笑也沒了，“你想清楚。出了這個門，你就什么都不是了！沈萬山今天來，說不定就是一時興起，明天就把你忘了！到時候，你還能回哪兒去？”
“就是，”大舅媽在旁邊幫腔，“周文，見好就收。芳芳這么漂亮，跟你三年，沒功勞也有苦勞。你現在攀上高枝了，就想把她甩了？沒這個道理！”
“我沒攀高枝，”我說，聲音很平靜，“我本來就什么都不是，現在是，以后也是。”
我走到何芳面前。她還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何芳，”我叫她名字，“這三年，我對你怎么樣，你心里清楚。我自問，沒對不起你。”
她點頭，哭著點頭。
“但今天，我跪在那兒的時候，你在哪兒？”我問。
她愣住，眼淚掛在臉上。
“我跪在那兒，給你媽的狗喂飯，二十幾個人看著，”我一字一句，“你沒攔。你媽讓你別管，你就不管了。”
“我……”
“我不怪你，”我打斷她，“你媽強勢，我知道。但有些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我能跪著喂狗，明天我就能跪著擦地，后天跪著給你們全家洗腳。這日子，我過夠了。”
我把鐵盒子打開，拿出那個鑰匙扣，遞給她：“這個，還你。”
她沒接，鑰匙扣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周文……”她哭出聲，“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給過你機會，”我說，“三年，一千多天，每天都是機會。”
我繞開她，往門口走。
岳母還想攔，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大概很冷，她下意識讓開了。
我拉開門，走進雨里。
身后傳來何芳撕心裂肺的哭聲，還有岳母的咒罵，何強的喊叫。但我沒回頭。
巷子還是那么長，那么黑。但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走到巷子口，那排黑車還停在那兒。沈萬山站在車邊，撐著傘，像一尊雕塑。
看見我，他走過來，把傘舉到我頭上。
“少爺，”他說，“老爺讓我在這兒等您。”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輛車。車窗關著，看不見里面，但我知道，沈懷安在里面。
“他呢？”我問。
“老爺身體不好，先回去休息了，”沈萬山說，“他讓我帶您去住處。如果您不想去，也可以去酒店。或者，您想去哪兒，我送您。”
雨還在下，但小了，變成細細的雨絲。
我抬頭，看天。漆黑的，沒有星星，只有遠處霓虹燈映出的光暈。
“我想去個地方，”我說，“能送我去嗎？”
“去哪兒都行。”沈萬山說，拉開車門。
第四章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出了城，上了山路。
雨停了，但路還濕著。車燈切開黑暗，照出兩旁模糊的樹影。越往上開，空氣越涼，帶著泥土和樹葉的味道。
沈萬山坐在副駕，從后視鏡看了我幾次，欲言又止。最后他還是沒說話，只是讓司機開慢點，穩點。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這條路上山，只有一個地方——公墓。
我媽葬在這里。
三年前，我親手把她送進來。那時候我剛認識何芳不久，沒錢，買的是最便宜的墓位，在山坡最邊上，很小一塊碑，上面只有她的名字：周桂枝。
車到山下就上不去了。我下車，沈萬山要跟，我擺擺手：“我自己去。”
“少爺，天黑了，路滑……”
“沒事，”我說，“我常來。”
確實常來。剛結婚那會兒，每個月都來。后來何家事多，岳母總使喚我，來得少了，但每兩三個月還是會來一次。跟她說說話，拔拔墳頭的草。
我打開手機手電，沿著石階往上走。石階濕滑，長著青苔，踩上去要小心。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墓碑，在黑暗里靜默著，像一群沉默的觀眾。
走到山坡最邊上，那小塊墓碑前。手電光打在石碑上，“周桂枝”三個字有些模糊了，邊角還缺了一塊，是去年下雨垮了一小塊，我沒錢修。
我在墓碑前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些字。石頭冰涼，但好像還有點我媽的溫度。
“媽，”我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墓地里顯得特別清楚，“我來看你了。”
風穿過樹林，沙沙響，像在回應。
“今天，有個人來找我，”我繼續說，像平時跟她嘮家常，“他說他叫沈懷安，是我爸。說你們以前……好過。”
我停住，咽了口唾沫。喉嚨發緊，像有什么東西堵著。
“他說，他沒死。他說，你是帶著我走的，從他身邊逃走的。他說，他找了我們二十七年。”
眼淚又上來了，但我使勁憋回去。不能哭，媽說過，男人不能隨便哭。
“媽，你騙我，”我聲音發顫，“你跟我說，我爸是英雄，是為救人死的。你說他長得帥，心好，對你好。你說他要是活著，一定會疼我。”
我攥緊拳頭，指甲又掐進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那個窟窿疼。
“可他不帥，也不像好人。他瘦得嚇人，還生病，快死了。他說他年輕時是個混蛋，騙了你，沒離婚就要了你。他說他妻子去找你，說了難聽話，你才帶著我跑的。”
風大了些，吹得旁邊的樹搖晃，影子在地上亂晃，像鬼手。
“媽，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我聲音大起來，在墓地里回蕩，“你一個人帶著我，吃了那么多苦，為什么不回去找他？就算不找他，為什么不告訴我實話？讓我以為我爸死了，讓我以為我是個沒爹的孩子！”
沒人回答。只有風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我跪下來，不是今天在何家那種屈辱的跪，是真心實意地跪。膝蓋磕在石階上，生疼。
“我今天……今天在何家，給他們跪下了，”我低著頭，像小時候做錯事跟媽認錯，“給狗跪著喂飯。二十幾個人看著，笑話我。何芳哭了，但沒敢攔。岳母讓我跪，我就跪了。”
我深吸一口氣，濕冷的空氣灌進肺里，沖得腦子清醒了些。
“媽，我這三年，過得不好。但我沒跟你說，怕你擔心。你在的時候，總跟我說，平安，做人要硬氣，不能讓人看不起。我沒做到。我讓人看不起了三年。”
我抬手，狠狠抹了把臉。臉上濕的，不知道是雨，還是別的。
“那個沈懷安，他說他快死了，想見我。他說他對不起你，對不起我。他給了我一張卡，說密碼是我生日。我沒看里面有多少錢，但肯定不少。”
我掏出那張黑卡。在手機光下，卡片泛著冷硬的光澤，邊角的燙金字很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媽，我該要嗎？”我問，像小時候拿不定主意時問她，“你辛苦一輩子，沒花過他沈家一分錢。現在他要死了，給我錢，我該要嗎？”
風停了。墓地突然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把卡放在墓碑前，壓在香爐下面。石頭香爐，里面還有上次來燒的香灰，被雨打濕了，結成塊。
“我先放這兒，”我說，“你幫我看著。我想好了，再來拿。”
我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扶著墓碑站穩，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幾個字。
“媽，我走了，”我說，“下次來看你，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但我會好好的，你放心。”
我轉身，沿著石階往下走。沒打手電，借著遠處路燈微弱的光，一步步往下挪。
走到山下，車還在。沈萬山站在車邊，看見我，迎上來。
“少爺，”他猶豫了一下，“老爺剛才來電話，問您……”
“我去見他，”我說，“現在。”
沈萬山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我送您去。”
車重新啟動，往山下開。這次開得快了些，沈萬山不時從后視鏡看我，眼神里有關切，但沒多問。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但腦子很清醒，像被冰水澆過。
車開回城里，穿過繁華的街道，最后駛進一個安靜的小區。樹很高，路燈是暖黃色的，照著兩旁一棟棟獨棟別墅。車在其中一棟前停下，鐵門自動打開，里面是個院子，種著樹和花，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到了，”沈萬山說，“這是老爺的住處。他平時一個人住，有保姆和醫生照顧。”
我下車，看著眼前這棟房子。三層，很大，歐式風格，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燈光從窗戶透出來，溫暖，但有點……冷清。
沈萬山引我進去。門廳很大，鋪著大理石地板，光可鑒人。墻上掛著畫，我不懂，但看起來挺貴。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花香。
“老爺在書房，”沈萬山說，“我領您去。”
書房在二樓。門虛掩著，里面透出燈光。沈萬山輕輕敲門，里面傳來沈懷安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沈懷安坐在書桌后，腿上蓋著毯子。他面前攤著些文件，但沒在看，手里拿著個相框，正用袖子擦。
看見我，他手一抖，相框差點掉地上。他趕緊放下，想站起來，但身體晃了一下，又坐回去。
“你來了，”他說，聲音有點啞，“坐，快坐。”
我在他對面的椅子坐下。椅子很軟，是真皮的，坐著很舒服，但我不自在。
書房很大，三面墻都是書柜，塞滿了書。另一面是窗，對著院子，能看見樹影。書桌上堆著文件，還有幾個藥瓶，一個氧氣罐靠在桌邊。
沈懷安看著我，眼神貪婪，像要把我看進眼睛里。看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去……去看你媽了？”
“嗯。”
“她……葬在哪兒？”
“西山公墓，”我說，“最便宜的墓位。”
沈懷安眼圈一下就紅了。他低下頭，手撐著額頭，肩膀微微發抖。
“是我對不起她，”他喃喃道，“我對不起她……”
我沒說話。看著他，這個我該叫父親的男人，瘦弱，蒼老，病痛纏身。心里沒有恨，也沒有愛，空落落的，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媽她……”沈懷安抬起頭，眼睛通紅，“她走的時候，痛苦嗎？”
我想了想，說：“很平靜。她說她累了，想睡一覺。然后就再沒醒過來。”
沈懷安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書桌上。他手忙腳亂地找手帕，但手抖得厲害，沒找到。我抽了張紙巾遞過去，他接住，捂著臉，壓抑地哭出聲。
我沒勸，也沒動。就坐著，看著他哭。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一個掌控著巨大財富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哭了很久，他才慢慢平復。用紙巾擦臉，深呼吸，努力恢復平靜，但通紅的眼睛和鼻尖藏不住。
“讓你看笑話了，”他苦笑道，“我這些年，很少哭。商場如戰場，眼淚沒用。但一想到你媽，我就……”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你找我，不只是想見我一面吧？”我問。
沈懷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我有兩件事，要跟你說。”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第一件，這個，”他說，“沈氏集團，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已經讓律師辦好了手續，轉到你名下。簽個字，就是你的了。”
我沒碰文件袋，只問：“第二件呢？”
“第二件，”他看著我，眼神變得認真，“沈氏集團，我想交給你。”
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不懂做生意，”我說。
“我教你，”沈懷安急切地說，“我還剩半年時間，足夠把你帶出來。沈萬山會幫你，他是看著集團起來的，信得過。還有幾個老臣子，都可以用……”
“我不想，”我打斷他。
他愣住了。
“我不想做生意，也不想當什么少爺，”我一字一句，“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清楚。你給我的卡，我放在我媽墓前了。這股份，我不要。公司，我也不要。”
“為什么？”沈懷安聲音發抖，“你知道沈氏集團多大嗎？你知道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值多少錢嗎？夠你花十輩子！”
“我媽花了一輩子，沒花過你沈家一分錢，”我說，“我也能。”
“可這是我欠你們的！”
“你還不了，”我站起來，俯視著他，“你欠我媽的，是一條命。她這輩子所有的苦，都是因為你。你欠我的，是二十七年。這二十七年，我沒爹，被人欺負，被人看不起。現在你拿錢來還，還得清嗎？”
沈懷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手緊緊抓著桌沿，指節發白。
“我知道，我說話難聽，”我聲音低下來，“但這是實話。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別想著補償我。我不需要。”
我轉身要走。
“周文！”他在身后喊，“那你想要什么？你說，只要我能給，我都給！”
我停在門口，沒回頭。
“我想我媽活過來，”我說，“你能給嗎？”
書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還有壓抑的咳嗽。
我拉開門，走出去。
沈萬山等在門外，看我出來，想說什么。我擺擺手，徑直下樓。
走到門口，沈萬山追上來：“少爺，我送您。”
“不用，”我說，“我自己走走。”
“這么晚了……”
“我想一個人靜靜。”
沈萬山不再堅持，只遞過來一張名片：“這上面有我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您隨時可以打給我。”
我接過，看都沒看，塞進口袋。
走出別墅，夜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但心里那團亂麻，還是理不清。
沿著馬路走，不知道去哪兒。不想回何家，也不想住沈懷安安排的房子。天大地大，好像沒我的地方。
手機響了。掏出來看，是何芳。我沒接，掛斷。
她又打，我干脆關機。
走了大概半小時，累了。在路邊長椅坐下，看車來車往。這個點，街上還熱鬧，但熱鬧是別人的，我什么都沒有。
不，我有。背包里幾件舊衣服，懷里一個鐵盒子，里面是和我媽的合照。
我掏出鐵盒子，打開。最上面是那張合照，我媽抱著我，我大概三四歲，笑得沒心沒肺。我媽也笑，但眼角的皺紋已經很深了。照片是黑白的，邊角都磨毛了。
下面是何芳送我的鑰匙扣，一個塑料小熊，掉了一只耳朵。是她在地攤上買的，五塊錢，但那時候我們都沒什么錢，五塊錢能買兩個包子，她猶豫了很久才買。
她說，平安，這個給你。以后咱們有家了，鑰匙就掛這個上面。
那時候我們真以為會有家。租個小房子，她上班，我也上班，下班一起做飯，看電視，周末出去逛逛。生個孩子，一家三口，平平淡淡。
可后來，她媽不同意。嫌我窮，嫌我沒本事，嫌我是農村的。何芳哭過，鬧過，最后妥協了：我入贅。
入贅那天，她媽說，周文，進了這個門，你就是何家的人。要聽話，要勤快，要孝順。
我說好。我以為我能做到。
這三年，我確實做到了。家務全包，飯菜我做，衣服我洗，她媽使喚我像使喚傭人，我也忍了。我想著，日子長了，他們會看見我的好。
可他們沒看見。他們只看見我的順從，然后變本加厲。
今天這一跪，把我跪醒了。
我不是沒骨氣，我只是太想要個家。可現在我知道，有些東西，跪著是求不來的。
遠處有車燈照過來，我瞇起眼。是沈萬山的車，緩緩停在我面前。
他下車，走過來，沒打傘，就站在我面前。
“少爺，”他說，“老爺讓我來，不是勸您回去。是讓我告訴您，您在江城有套房子，是老爺以前買的，一直空著。您要不想住別墅，可以去那兒。鑰匙在這兒，地址在鑰匙扣上。”
他把一串鑰匙遞過來。很普通的一串鑰匙，掛著個塑料牌，上面有地址。
“還有，”他又拿出一張銀行卡，不是黑卡，是普通的儲蓄卡，“這里面有五十萬，是老爺以個人名義給的，和沈家無關。他說，您不要股份，不要公司，這錢就當是……父親給兒子的生活費。”
他把卡放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和鑰匙放在一起。
“老爺還說，”沈萬山看著我，眼神復雜，“您要是實在不想認他，也沒關系。這房子，這錢，您拿著，算他一點心意。以后，他不會再打擾您。”
說完，他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下，回頭。
“他……怎么樣了？”我問。
沈萬山沉默了幾秒，才說：“您走后，咳了血，醫生來看過，說情緒不能激動。現在吃了藥，睡了。”
我點點頭，沒說話。
沈萬山走了。車燈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那串鑰匙，和那張卡。夜風吹過，有點冷。
我拿起鑰匙，塑料牌上寫著一個地址：江岸小區，7棟302。我知道那個小區，不算高檔，但也不差，普通住宅。
又拿起卡。普通的儲蓄卡，背面簽著名：沈懷安。字寫得很好看，但有點抖，像生病的人寫的。
我攥著這兩樣東西，坐了很長時間。
最后，我站起來，把卡放進錢包，鑰匙揣進口袋。
攔了輛出租車，對司機說：“江岸小區。”
第五章
江岸小區確實不算高檔，但很干凈。樹多，晚上安靜，只有路燈和偶爾走過的行人。
7棟在小區中間，不高，就六層。我爬上三樓，找到302，用鑰匙開門。
門開了，里面黑漆漆的。我摸到開關，按亮燈。
是個兩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家具齊全，沙發上還蓋著防塵布，但沒多少灰塵，像有人定期打掃。客廳連著陽臺，能看見江，江對岸的燈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我放下背包，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軟，坐下去就陷進去，舒服得讓人想睡。
但睡不著。腦子里亂，一會兒是何芳哭的臉，一會兒是沈懷安咳血的樣子，一會兒是我媽墓碑上那幾個字。
手機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何芳。還有一堆微信，我沒看，直接刪了。
又有個電話進來，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周文？”是沈萬山的聲音。
“嗯。”
“房子還滿意嗎？”
“挺好。”
那邊沉默了幾秒，說：“老爺醒了，問您安頓好沒有。我說您住進江岸小區了，他讓我別打擾您，讓您好好休息。”
“知道了。”
“那……您早點休息。有事隨時打我電話。”
掛了電話，我躺倒在沙發上。天花板很白，一盞簡單的吸頂燈，光線柔和。
手機又震，這次是短信。何芳發的，很長一條：
“周文，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看著媽那么對你，不該不說話。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行嗎？我們好好過，我跟你搬出去，不住媽那兒了。你要是不想待在江城，我們就去別的城市，重新開始。求你了，別不要我。”
我看了很久，然后回：“何芳，我們離婚吧。房子、錢，我什么都不要。你提條件，我盡量滿足。”
她很快回：“我不要離婚！周文，三年感情，你說不要就不要了？你就這么狠心？”
我沒再回。把手機調靜音，扔在一邊。
去浴室洗澡。熱水沖下來，燙得皮膚發紅。我站在水下，一動不動，任水從頭頂澆下來。好像這樣，就能把今天的一切都沖走。
洗了很久，皮都皺了，才關水。擦干，出來，發現沒帶換洗衣服。背包里那幾件舊的，不想穿。
打開衣柜，里面居然有衣服。男式的，睡衣、T恤、長褲，都是新的，吊牌還沒摘。尺碼是我的尺碼。
我拿了套睡衣穿上，很合身。
躺床上，床墊軟硬適中，被子有陽光的味道。但我睜著眼，看黑暗里的天花板，毫無睡意。
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睡著。但睡不踏實，一直做夢。夢見我媽，年輕時候的樣子，在鄉下老家的院子里洗衣服，肥皂泡飛得到處都是。夢見何芳，第一次見面，她扎著馬尾，笑得很甜。夢見沈懷安，站在很遠的地方看我，想走過來，但總也走不到。
醒來時，天已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墻上切出一道亮線。
我坐起來，發了會兒呆，然后起床，洗漱，換衣服。還是昨天那身，洗了，但沒干透，穿身上潮乎乎的。
出門，在小區門口吃了碗面。老板認識沈萬山，看見我，多看了兩眼，但沒說話。
吃完，攔了輛出租車，去銀行。
柜員問我辦什么業務，我說查余額。把沈懷安給的那張卡遞過去，輸入密碼，三月十七。
柜員在電腦上操作了一會兒，然后抬頭看我，眼神有點怪。
“先生，您這張卡……”
“怎么了？”
“余額比較大，您確定要在這里查嗎？要不要去VIP室？”
“就在這兒查。”
她猶豫了一下，說：“余額是，五百萬。”
我愣了一下。雖然猜到不會少，但沒想到這么多。
“要取嗎？”柜員問。
“不取，”我說，“幫我轉出來，轉到另一張卡。”
“轉到哪張？”
我拿出自己的工資卡，遞過去：“這張。”
“轉多少？”
“全轉。”
柜員又看我一眼，但沒多說，開始操作。幾分鐘后，她說好了。我接過兩張卡，道謝，離開銀行。
站在銀行門口，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看街上車來車往。
五百萬。對一個普通人來說，天文數字。可以買房子，買車，可以躺著吃一輩子。
但我沒覺得高興，只覺得沉。這錢像塊石頭，壓在心里。
手機又震，這次是沈懷安。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周文，”他聲音聽起來好多了，但還有點虛，“萬山說，你住進去了。還習慣嗎？”
“嗯。”
“錢……收到了？”
“收到了。”
“那就好，”他頓了頓，“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去上班。”我說。
“上班？”他愣了一下，“你在哪兒上班？做什么？”
“超市，理貨員。”我說，“今天該我早班。”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說：“周文，你不用……”
“我需要，”我打斷他，“我需要一份工作，需要掙錢吃飯。這跟你沒關系。”
“可那工作……”
“工作不分貴賤，”我說，“我媽說的。”
沈懷安又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那……下班呢？晚上……能不能一起吃個飯？就我們倆，簡單吃點。”
我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去哪兒？”我問。
“你定，”他聲音里有一絲驚喜，“你想吃什么，我們就吃什么。”
“那就……我家樓下那家面館吧，”我說，“六點半，我下班過去。”
“好，好，”他連聲說，“六點半，我去等你。”
掛了電話，我看看時間，該去上班了。
超市離家不遠，走路十五分鐘。我換了工服——藍色的馬甲，背后印著超市名字，開始一天的工作。
理貨，上貨，整理貨架，回答顧客問題。工作簡單，重復，但讓人踏實。至少在這里，沒人知道我是誰，沒人叫我少爺，也沒人讓我跪。
同事小張湊過來，擠眉弄眼：“周哥，聽說你昨天請假，是家里有事？解決了沒？”
“解決了。”我說，把一箱飲料搬上貨架。
“那就好，”小張幫我扶箱子，“不過周哥，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睡好？”
“嗯，有點。”
“晚上一起喝酒？我知道新開一家大排檔，烤串不錯。”
“不了，晚上有事。”
“哦，”小張有點失望，但很快又笑起來，“那改天。”
我點點頭，繼續干活。
下午三點，下班。換衣服時，經理老劉叫住我。
“周文，你來一下。”
我跟他進辦公室。老劉關上門，臉色有點嚴肅。
“周文，你在這兒干多久了？”
“兩年三個月。”我說。
“嗯，”老劉坐下，手指敲著桌子，“你平時表現不錯，勤快，不偷懶。但昨天突然請假，今天看你狀態也不太好。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難？”
“沒有，劉經理。”
“沒有就好，”老劉看著我，“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上面發了通知，下個月開始，超市要裁一批人。你……可能在其中。”
我愣了一下。
“為什么？”我問，“我做得不好？”
“不是不好，是……”老劉猶豫了一下，“是上面說，要優化結構。你學歷不高，又是臨時工，所以……”
他沒說完，但意思我懂。
“我知道了，”我說，“什么時候走？”
“下個月十五號，結清工資，”老劉嘆氣，“周文，你別怪我，我也是聽上面的。這樣，我給你寫個推薦信，你去別家看看。你踏實，肯干，應該能找到工作。”
“不用了，”我說，“謝謝劉經理這兩年的照顧。”
我轉身要走，老劉叫住我：“等等，這個月工資，我讓他們給你算全勤。另外，再多補一個月。你別推，就當我一點心意。”
我沒推辭，點點頭，出去了。
走出超市，陽光很好，但有點冷。風吹過來，我拉緊外套。
工作沒了。雖然不意外，但真聽到消息，心里還是空了一下。
在街上漫無目的走，路過一家商場，看見玻璃門上貼著的招聘廣告：保安，月薪三千，包吃住。
我站那兒看了很久，然后走開。
又路過一家餐館，門口貼著招服務員，工資更低。
我繼續走，走到江邊。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味。我在長椅上坐下，看江上來往的船。
手機震，是沈懷安：“周文，我到了，在面館。你什么時候到？”
我看時間，六點二十。
“馬上。”我說。
面館就在小區門口，很小，就五六張桌子。我走進去，沈懷安已經在最里面的位置坐著。他穿了件普通的夾克，看起來像個退休老頭，但坐姿筆直，氣場還在。
看見我，他眼睛亮了一下，想站起來，我擺擺手，在他對面坐下。
“等很久了？”我問。
“沒有，剛到，”他說，把菜單推過來，“你看看，想吃什么。”
“牛肉面，”我說，對老板喊，“兩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好嘞！”
沈懷安看著我：“你知道我不吃香菜？”
“猜的，”我說，“生病的人，口味一般清淡。”
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很深。
面很快上來，熱氣騰騰。我掰開筷子，埋頭吃。他也吃，但吃得很慢，幾根幾根地夾。
“工作怎么樣？”他問。
“辭了。”我說。
他筷子停住：“辭了？為什么？”
“超市要裁員，裁到我了。”
他沒說話，低頭吃面。吃了幾口，又說：“那……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找工作。”
“想找什么樣的？我……”
“我自己找，”我打斷他，“你別管。”
他不說話了，但眼神里寫著擔心。
“沈萬山跟我說，你媽那墓，該修修了，”他換了個話題，“我讓人去看過，地方太小，碑也舊了。我想著，給她換個大點的，風水好點的，你看……”
“不用，”我說，“我媽不喜歡折騰。那兒挺好，安靜。”
“可……”
“真的不用，”我看著他，“你要真想做點什么，就讓人把缺的那角補上，別的，別動。”
他點點頭：“好，我明天就讓人去辦。”
我們又沉默了，各自吃面。面館里人漸漸多起來，吵吵嚷嚷的，襯得我們這桌更安靜。
吃完，我叫老板結賬。沈懷安要搶，我按住他的手：“我來。”
“哪有讓兒子請客的道理。”他說。
“這頓我請，”我說，“下次你請。”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又亮了：“下次？還有下次？”
“嗯，”我掏出錢包，數了錢給老板，“只要你別提公司，別提錢，就吃飯，聊天。”
“好，好，”他連聲說，笑得像個孩子，“不提，不提。”
走出面館，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送你回去？”他問。
“不用，就幾步路。”
“那……我看著你進去。”
我點頭，往小區走。走了幾步，回頭，他還站在面館門口，看著我。路燈下，他顯得很瘦，很小，風吹起他花白的頭發，有點亂。
我沖他揮揮手，他趕緊也揮手，幅度很大，像怕我看不見。
我轉過頭，繼續走。走到小區門口，又回頭，他還在那兒，變成一個小小的黑影。
回到家，開燈，屋里空蕩蕩的。我在沙發上坐下，發了會兒呆，然后拿出手機，看何芳發來的那些信息。
最后一條是下午發的：“周文，我在民政局門口等你。明天，后天，大后天，我每天都來。等到你來為止。”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后刪掉對話框。
洗澡，睡覺。還是睡不著，但比昨晚好點。
第二天，我去人才市場。人很多，擠來擠去。我投了幾份簡歷，超市理貨，倉庫管理，保安。對方看看我的簡歷，又看看我，有的說等通知，有的直接搖頭。
中午，在路邊吃盒飯。十塊錢一盒，兩葷一素，味道一般，但能吃飽。
手機響，是沈萬山。
“少爺，老爺讓我問您，晚上有沒有空？他想請您吃飯，說發現一家不錯的館子，菜清淡，適合您。”
我想了想，說：“行。地址發我。”
晚上，沈懷安說的館子其實是個私房菜，藏在胡同里，很不起眼，但里面裝修雅致，人不多。菜確實清淡，但很好吃。
我們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他說他年輕時喜歡釣魚，但后來忙，沒時間了。我說我媽也會釣魚，在鄉下河里釣，能釣一天。他說那他有機會得跟我媽學學，說完才想起我媽不在了，表情僵了一下。
我說沒事，她都走了三年了。
他說，三年，我找了你們二十七年。
氣氛又沉默。
但這次，我沒覺得不自在。
吃完飯，他送我回去。車還是那輛黑車，但沒帶司機，他自己開。開得很穩，很慢，像怕顛著我。
“你開車技術不錯。”我說。
“年輕時候練的，”他笑，“那會兒喜歡賽車，差點把命搭上。你媽為這個，沒少跟我吵。”
“她也會開車？”
“不會，但她敢坐我的車，還敢罵我開太快，”他眼睛看著前方，眼神悠遠，“那時候真好啊，什么都不怕。”
車到小區門口，停下。
“明天還來嗎？”他問。
“明天我要去面試。”
“面什么試？”
“保安。”
他皺皺眉，但沒說什么，只點點頭：“那行，面試完給我電話。不管成不成，一起吃飯。”
“好。”
我下車，他降下車窗，叫住我。
“周文。”
我回頭。
“面試……加油。”他說，然后有點不好意思地補充，“這話是不是說得不太對？你們年輕人現在怎么說？祝你成功？”
我笑了：“嗯，謝謝。”
他也笑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但眼睛很亮。
第三天，我去面試保安。在一個寫字樓，面試我的是個胖主管，看看我的簡歷，又看看我。
“以前在超市干過？”
“嗯。”
“為什么辭職？”
“裁員。”
“哦，”胖主管點點頭，“我們這兒保安，三班倒，工資不高，但包吃住。你能接受嗎？”
“能。”
“行，那你明天來試工，三天，沒問題就簽合同。”
“好，謝謝。”
走出寫字樓，我給沈懷安發信息：“面試過了，明天試工。”
他很快回：“恭喜。晚上想吃什么？我訂位置。”
“隨便。”
“那就還去那家私房菜？”
“行。”
晚上吃飯時，他問我具體做什么，我說就是站崗，巡邏，看監控。他說辛苦，我說還好。
吃完飯，他說想去江邊走走。我們沿著江邊散步，風有點大，他咳嗽了幾聲，我讓他把外套拉鏈拉上。
“你跟我媽一樣，”他笑，“她以前也總說我，不注意身體。”
“你確實要注意。”
“知道了，”他說，然后停住腳步，看著江面，“周文，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
“你恨我嗎？”
我沒立刻回答。江面上有船駛過，燈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以前恨過，”我說，“小時候被人罵沒爹，恨過。我媽生病沒錢治，恨過。入贅何家，被人看不起，恨過。”
“那現在呢？”
“現在不恨了，”我轉頭看他，“恨一個人太累。我媽說，人活著，要往前看。”
他眼圈紅了，但沒哭，只是點頭：“你媽……說得對。”
我們繼續走。走到一個長椅邊，他說累了，坐會兒。
坐下后，他從口袋里掏出個東西，遞給我。是個懷表，老式的，銅殼，已經磨得發亮。
“這是我媽留給我的，”他說，“不值什么錢，但跟了我一輩子。現在，給你。”
我沒接。
“拿著，”他把懷表塞我手里，“不是沈家的東西，就是我自己的。你留著，當個念想。”
我打開表蓋，里面是張黑白照片，是個年輕女人，眉眼溫柔，嘴角帶著笑。
“這是我媽，”沈懷安說，“你奶奶。她走的時候，我才十五歲。這表是她唯一的遺物。”
我合上表蓋，握在手里。銅殼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
“謝謝。”我說。
他擺擺手，沒說話。
坐了一會兒，他咳得厲害，我送他回去。車開到別墅，他下車，走了幾步，回頭看我。
“周文。”
“嗯？”
“明天試工，別太累。實在不行，就回家。這兒永遠有你住的地方。”
“知道了。”
“還有，”他猶豫了一下，“何芳那邊……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我說，“我自己處理。”
“好。”
他轉身進去，背影在夜色里顯得很瘦，很孤單。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后上車，對司機說：“回江岸小區。”
第二天，我去試工。保安服是深藍色的，穿身上有點大，但還能看。工作確實簡單，就是站崗，登記，巡邏。但站一天，腿疼。
下班時，胖主管說：“還行，挺認真。明天繼續。”
我點頭，換衣服回家。
路上，沈懷安發信息：“怎么樣？累不累？”
“還行。”
“晚上一起吃飯？我讓阿姨燉了湯，補補。”
“好。”
到他那兒，湯已經燉好了，很香。還有幾個清淡的菜，味道不錯。
吃飯時，他問我今天怎么樣，我說腿疼。他讓保姆拿來藥油，非要親自給我揉。我拗不過，讓他揉了。他手勁很輕，但很認真，揉了很久。
“你媽以前也總腿疼，”他說，“在車間站久了，晚上回家，腳腫得厲害。我就給她揉，她總說，你手重，輕點。”
我沒說話，低頭喝湯。
揉完，他洗手回來，坐下，看著我，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就說。”我說。
“那個……”他搓搓手，“過兩天，我生日。沒別人，就咱倆，一起吃個飯，行嗎？”
我算了算日子，還真是。
“行。”我說。
他笑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
又過了幾天，試工期結束，胖主管說我通過了，簽合同，下個月正式上班。工資兩千八，包吃住，但我沒住宿舍，還是回家。
沈懷安生日那天，我請了半天假，去商場轉了轉，不知道買什么。最后買了條圍巾，羊絨的，灰色，看起來挺暖和他。
晚上去他那兒，保姆做了一桌子菜，但就我們倆。我把圍巾給他，他拆開，看了很久，然后圍上，對著鏡子照。
“好看，”他說，“暖和。”
吃飯時，他開了瓶紅酒，但只讓我喝，他自己喝果汁。醫生說，他不能喝酒。
“嘗嘗，好酒，”他給我倒了一杯，“我珍藏的，一直舍不得喝。”
我喝第一章
我叫周文，今年三十歲。三年前，我入贅到何家，娶了何芳。
今天是我岳母劉玉梅五十五歲生日，家里擺了三桌宴席。何家親戚來了二十幾號人，把客廳擠得滿滿當當。空氣里飄著油煙味、香水味，還有小孩跑來跑去帶起的灰塵。
我系著圍裙在廚房忙活。汗從額頭滑到眼角，辣得我瞇了瞇眼。手里端著剛出鍋的清蒸鱸魚，燙得很，我快步往客廳走。
“讓讓，小心燙著。”我側著身子穿過人群。
沒人讓。大舅哥何強正和幾個表兄弟吹牛，說最近做的工程賺了多少。他瞥了我一眼，繼續比劃著：“那個王總，非要請我去他新開的會所……”
我從人縫里擠過去，把魚放在主桌中央。岳母劉玉梅坐在主位，穿著件暗紅色的旗袍，頭發燙得一絲不茍。她正拉著何芳說話，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安靜聽著。
“芳芳啊，不是媽說你，”岳母拍著何芳的手，“你看看你這身衣服，都穿兩年了吧？媽生日，你就不能穿件新的？”
何芳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針織衫，確實有些舊了，袖口都磨得起毛。
“媽，我……”何芳聲音很小。
“行了行了，”岳母擺擺手，“知道你難。嫁了個沒本事的，能指望什么？”
這話飄進我耳朵里，我手上的盤子差點沒拿穩。我轉身回廚房，路過時看見幾個表姐妹湊在一起小聲說笑，眼神往我這邊飄。
“看那個周文，三年了還是這副樣子。”
“可不是嘛，當初何芳非要嫁，現在后悔了吧？”
“聽說連份正經工作都沒有，整天在家做飯洗衣……”
我裝作沒聽見，鉆進廚房。廚房窗戶開著，但油煙機壞了，整個屋子煙霧繚繞。我擰開水龍頭沖了把臉，冷水刺激得我一個激靈。
“周文！磨蹭什么呢？”岳母的聲音從客廳傳來，“菜上齊了沒？客人都等著呢！”
“馬上就好！”我應了一聲，把最后一道白灼菜心裝盤。
菜終于上齊了。三張桌子擺得滿滿當當，雞鴨魚肉，海鮮時蔬，總共十八道菜。都是我一手做的，從早上六點忙到現在。
岳母端起酒杯，站起來：“感謝各位親戚今天來給我過生日。我呀，就希望一家人和和美美，孩子們都過得好。”
大家都舉杯。我也端起杯子，是果汁。何芳坐在我旁邊，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我看她一眼，她沖我微微搖頭，意思是別喝酒。
我知道。三年來，岳母從不讓我在飯桌上喝酒。她說，上門女婿要有上門女婿的樣子，不能上桌就忘形。
“周文，”岳母突然叫我，“你去把那瓶茅臺拿來，給你舅舅們倒上。”
我站起來，去酒柜拿酒。茅臺是岳父生前珍藏的，就剩兩瓶了。我小心地拿出來，給主桌上的男人們一一倒酒。
倒到何強時，他翹著二郎腿，看都沒看我：“滿上滿上，今天高興。”
我倒得小心翼翼，酒線細細的，剛好到杯口。
“嘖，”何強皺眉，“你沒吃飯啊？倒個酒都倒不好。”
“行了強子，”岳母開口，“讓他倒完趕緊坐下，別杵在那兒礙眼。”
我坐回座位。何芳夾了塊雞肉放我碗里，小聲說：“多吃點，忙一上午了。”
我剛拿起筷子，岳母又說：“周文，你去把妞妞的飯弄一下。”
妞妞是岳母養的泰迪，白色的，修剪得像個球。它正趴在岳母腳邊，穿著件粉紅小衣服。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廚房。狗飯是早上就準備好的，雞胸肉剁碎拌狗糧。我端著小碗出來，蹲在岳母腳邊。
妞妞聞到味道，爬起來圍著我轉。我把碗放地上，它湊過來吃。
“等等，”岳母用腳碰碰我，“你這樣喂，妞妞吃得難受。”
我抬頭看她。
“跪下來喂，”岳母說，“你跟妞妞差不多高，它吃起來舒服點。”
我愣住了。客廳里原本的說話聲漸漸低下去，所有人都看過來。
何芳扯我袖子：“媽，周文他……”
“怎么了？”岳母聲音抬高，“我讓女婿幫我喂喂狗，不行啊？妞妞也是咱家一口人，今天我生日，讓它吃得舒服點怎么了？”
大舅媽捂著嘴笑：“就是，周文你快點的，媽生日，別惹媽不高興。”
表兄弟們也起哄：“跪啊，又不是讓你跪人，跪狗怎么了？”
“狗通人性，比有些人強。”
我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疼，但比不上胸口那股悶痛。我看著岳母，她正慢條斯理地夾菜，眼皮都沒抬。
又看何芳。她咬著下唇，眼睛紅了，但沒說話。她的手死死攥著桌布，指節發白。
“周文，”岳母放下筷子，“我說話你聽不見？”
整個客廳安靜得可怕。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也能聽見妞妞哼哧哼哧的喘氣聲。
我慢慢彎曲膝蓋。
地板是瓷磚的，很涼。我跪下去的時候，膝蓋骨磕在地上，發出悶響。我接過狗碗，用手抓了一把狗飯，遞到妞妞嘴邊。
妞妞湊過來舔。它的舌頭濕濕熱熱，舔過我手心，癢，惡心。
“對嘛，”岳母笑了，“這才像話。你們看，妞妞吃得多香。”
客廳里又響起說話聲，但都壓低了。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背上。有人笑，有人咳嗽，有人小聲議論。
何芳站起來：“媽，你別太過分了。”
“我過分？”岳母啪地放下筷子，“何芳，你搞清楚，是誰供你吃供你穿？是誰給你工作？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為了個男人跟你媽頂嘴？”
“周文是我丈夫！”何芳聲音發抖。
“丈夫？”岳母冷笑，“要不是我點頭，他能進這個門？一個鄉下窮小子，要房沒房要車沒車，工作都找不到像樣的。不是我收留他，他現在指不定在哪兒要飯呢！”
我跪在那兒，手里還捧著狗飯。妞妞吃完了，舔我手，舌頭一下一下，濕漉漉的。
“繼續喂，”岳母對我說，“喂到妞妞不想吃為止。”
我又抓了一把狗飯。這次妞妞聞了聞，扭開頭。它吃飽了。
“它不吃了。”我說。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
“那你就跪著，”岳母重新拿起筷子，“等它想吃了再喂。”
我跪在客廳中央，二十幾雙眼睛看著。何芳哭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想拉我起來，被岳母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讓他跪著，”岳母說，“今天我就讓他知道，這個家誰說了算。”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割。我盯著地板瓷磚的紋路，看久了，那些紋路開始扭曲，旋轉。膝蓋從疼到麻，再到沒知覺。腰也開始酸，我想動一下，剛挪了挪，岳母就咳嗽一聲。
“跪好。”
我只能挺直背。手還端著狗碗，里面還剩半碗狗飯。妞妞趴回岳母腳邊，瞇著眼打盹。
親戚們繼續吃飯喝酒，但氣氛明顯不一樣了。說話聲都刻意放大，好像在掩蓋什么。有人來敬酒，繞過我，像繞過一攤臟水。
何強喝多了，臉紅脖子粗。他端著酒杯晃到我面前，蹲下來，滿嘴酒氣噴我臉上。
“周文啊，”他大著舌頭說，“不是哥說你。男人嘛，能屈能伸。你現在這樣，挺好，挺好。”
他拍拍我的肩，力氣很大，我晃了一下。
“好好伺候媽，”他說，“伺候好了，有你的好處。聽見沒？”
我沒吭聲。他嘖了一聲，晃晃悠悠站起來，又回去喝酒了。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十分鐘，可能半小時。窗外天陰下來，要下雨了。風吹進來，帶著土腥味。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汽車的聲音。
不是一輛，是很多輛。引擎聲由遠及近，最后停在院子門口。接著是開關車門的聲音，砰砰砰，很有節奏。
客廳里的人都安靜下來，往窗外看。
岳母皺眉：“誰啊？這么大陣仗。”
何強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撩開窗簾看了一眼，愣住了。
“媽……”他回頭，聲音有點變調，“外面……外面好多車。”
“什么車把你嚇成這樣？”岳母不滿。
“黑車，”何強咽了口唾沫，“全是黑的，一長串。下來了……下來了好多人，都打著黑傘。”
“打黑傘？”岳母也站起來，“這又沒下雨，打什么傘？”
但確實，天色陰沉沉的，遠處有雷聲滾過。
我也轉頭看向窗外。透過玻璃，能看到院子里停了一排車，全是黑色的，車型都一樣，長長的，在昏黃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車門邊站著人，清一色黑西裝，打著黑傘。傘面很大，遮住了上半身，只能看見筆挺的褲腿和锃亮的皮鞋。
為首的那輛車，車門開了。
先伸出來的是一根手杖，深色木頭，頂端鑲著什么，在昏暗光線下微微反光。接著是一只腳，穿著考究的皮鞋，踩在地上，一點灰塵都沒濺起。
那人下車，也打著黑傘。傘稍微抬起，露出一張臉。
六十歲上下，頭發花白但梳得整齊，面容嚴肅，眼神銳利。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里面是淺色襯衫，沒打領帶，但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勢。
岳母瞇起眼看了半天，突然臉色變了。
“那是……那是沈萬山？”
全城首富，沈萬山。
客廳里響起吸氣聲。所有人都站起來，往窗外擠。何強手忙腳亂地整理衣服，又回頭喊：“媽！真是沈萬山！他……他怎么來了？”
岳母也慌了。她趕緊理了理頭發，扯了扯旗袍，臉上擠出笑容：“快，快開門迎接！芳芳，去泡茶，泡最好的茶！”
何芳還愣著，被她媽推了一把，才慌慌張張往廚房跑。
岳母又看向我，眉頭一皺：“你還跪著干什么？丟人現眼！趕緊起來！”
我想站，但膝蓋麻了，一動就像針扎。我撐著地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跌回去。
外面，沈萬山已經走到院門口。他身后跟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一左一右，面無表情。
岳母顧不上我了，小跑著去開門。親戚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所有人都伸長脖子往外看。
門開了。
沈萬山站在門口，手杖點地。他沒進屋，就站在門檻外，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正第二次嘗試站起來，手撐著地板，膝蓋發抖。
沈萬山看著我這副樣子，眉頭皺了起來。他邁步進屋，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噠噠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岳母堆著笑迎上去：“沈、沈總，您怎么大駕光臨了？今天是我生日，您看這……也沒準備……”
沈萬山沒理她。他徑直走到我面前。
我好不容易站起來，腿還在抖。手里還端著那個狗碗，忘了放下。
沈萬山盯著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復雜，有震驚，有憤怒，有疼惜，還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緒。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砸在安靜的客廳里。
他說：
“少爺，您怎么在這兒？”
第二章
客廳里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所有人都僵住了。岳母臉上的笑容凍住，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眼睛瞪得老大。何強手里的酒杯“啪”一聲掉在地上，酒液濺了一地，沒人低頭看。
我愣愣地看著沈萬山，腦子里嗡嗡響。
“少……少爺？”我重復了一遍，聲音干澀，“沈總，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沈萬山沒回答。他伸出手，想接我手里的狗碗。動作很自然，就像這件事他做過無數次。但看到碗里的東西時，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這是怎么回事？”他問。聲音很平靜，但客廳里的溫度好像降了幾度。
岳母終于反應過來，她擠過來，臉上重新堆起笑：“沈總，您、您開玩笑吧？這是我們家女婿，周文。不是什么少爺……”
“周文？”沈萬山轉頭看她，眼神像刀子，“他姓周？”
“對、對啊，”岳母被看得發毛，“周文，我們都叫了三年了……”
沈萬山笑了。是那種很冷的笑，嘴角扯了扯，眼睛里一點笑意都沒有。
“三年，”他重復道，“三年，你們讓他姓周。”
他往前一步，逼近岳母。明明個頭差不多，但那股氣勢壓得岳母往后退，高跟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劉玉梅，”沈萬山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你兒子何強，去年那個工程，是我公司下面一個分包商給的，對吧？”
岳母臉色刷地白了。
“你女兒何芳，在銀行上班，坐柜臺。上個月轉成客戶經理，也是我打過招呼。”
何芳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端著茶盤，整個人像被雷劈了。
“還有你，”沈萬山繼續說，“你去年做膽結石手術，住的是市一院的VIP病房。床位很緊張，但你當天就住進去了。”
他頓了頓，看著岳母：“需要我繼續說嗎？”
岳母腿一軟，要不是扶著桌子，差點跪下去。她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沈萬山不再看她，轉身對著我。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膝蓋上停留了幾秒——褲子膝蓋處有兩塊明顯的灰印。
“你膝蓋怎么了？”他問。
我沒說話。說不出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旁邊有人小聲說：“剛才……剛才跪了好久……”
沈萬山猛地轉頭，眼神像要殺人。說話的是個遠房表妹，嚇得往后縮，躲到別人身后。
“跪著？”沈萬山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給誰跪？”
沒人敢回答。所有人都低著頭，看地板，看天花板，就是不敢看沈萬山的眼睛。
沈萬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再看向我時，眼神溫和了一些，但深處那團火還在燒。
“少爺，”他說，“老爺在車里等您。”
“老爺？”我又懵了。
“您父親。”沈萬山說，然后補了一句，“親生父親。”
我腦子徹底亂了。父親？我父親早死了。我媽說我三歲時，我爸在工地出事，人沒了。我是我媽一個人拉扯大的。二十二歲那年，我媽也走了。我在世上沒一個親人，這才入贅何家，想有個家。
“我父親……死了。”我說，聲音抖得厲害。
沈萬山搖搖頭：“有些事，您不知道。先跟我出去吧，老爺等了您二十七年，不能再等了。”
他伸手，這次不是要碗，是要扶我。但我躲開了。我后退一步，撞在桌子上，碗里的狗飯撒出來一些，掉在地上。
“我不去，”我說，“我不認識你們。你們認錯人了。”
“少爺……”
“別叫我少爺！”我突然吼出來，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我叫周文！我就是個窮小子，沒本事，吃軟飯的！我不是什么少爺！你們走！”
三年了。三年里，我聽過多少難聽話，受過多少白眼，我都忍了。我覺得是我沒本事，是我配不上何芳。我覺得只要我對她好，對這個家好，總有一天他們會接受我。
可今天，我跪在地上給狗喂飯。二十幾個親戚看著，沒人說一句話。何芳哭了，但也沒敢真的攔著。
現在突然冒出來一群人，說我是少爺，說我爸是老爺。太荒唐了。荒唐得像一場夢，一場惡作劇。
沈萬山看著我，沒生氣。他眼神里甚至有一絲……疼惜？
“您母親，”他慢慢說，“周桂枝女士，是不是左肩后面有塊胎記，紅色的，像片葉子？”
我渾身一震。
“您小時候，她叫您‘小平安’。因為您早產，生下來才四斤，差點沒保住。她說，平安就好，不求大富大貴。”
我腿開始發軟，不得不抓住桌子邊緣。
“您三歲那年，不是您父親死了。”沈萬山一字一句，“是您母親帶著您走了。她從醫院把您偷走，消失了二十七年。”
“不可能……”我喃喃道，“我媽不會……”
“老爺找了她二十七年，”沈萬山打斷我，“整個中國都快翻遍了。三個月前，我們才查到線索，找到您老家。鄰居說，您母親三年前去世了，您入贅到了江城何家。”
他往前走一步，離我更近些：“少爺，我知道您一時接受不了。但您看看這些人，看看您這三年過的日子。您母親當年為什么帶您走，我不清楚。但您現在，還要繼續留在這兒嗎？”
我環顧四周。
岳母臉色慘白，扶著桌子才沒倒下去。何強躲在他媽身后，不敢抬頭。親戚們擠在一起，像一群受驚的鵪鶉。何芳還站在廚房門口，眼淚糊了一臉，茶盤在手里抖。
妞妞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湊到我腳邊，聞地上的狗飯。
“周文，”岳母突然開口，聲音又尖又急，“你別聽他們胡說！你媽就是普通農村婦女，你爸早死了！他們、他們肯定是騙子！想騙你錢！”
沈萬山看都沒看她，只對我說：“少爺，您自己做決定。要留，我們現在就走，以后不會再打擾您。要走，跟我出去，見您父親。”
他又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他身體……不太好。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
外面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窗戶上，噼里啪啦。天色更暗，客廳里開了燈，白慘慘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
我低頭，看自己手里那個狗碗。塑料的，邊緣磕破了，是妞妞以前咬的。碗里還剩點狗飯，黏糊糊的一團。
我又抬頭，看窗外。那一排黑車還停著，在雨幕里像一群沉默的巨獸。車門邊的人還站著，黑傘在雨中紋絲不動。
為首那輛車的后車窗，緩緩降下一半。
我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見一只手搭在車窗邊。手指修長，但瘦，很瘦，皮膚蒼白，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那只手對我招了招。
很慢，很輕。一下，兩下。
就像小時候，我媽在村口叫我回家吃飯。
我突然鼻子一酸。三年了，我第一次想哭。不是委屈，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從心底最深處涌上來，沖得我眼眶發熱。
我松開手，狗碗掉在地上，哐當一聲，滾了幾圈，停在墻角。
“我跟你走。”我說。
這三個字說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但說完，心里那塊壓了三年的石頭，好像松動了點。
何芳尖叫一聲：“周文！”
她想沖過來，但被她媽死死拉住。岳母瞪著她，眼神兇狠，嘴唇無聲地動著，看口型是“你敢”。
沈萬山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邁步，腿還是麻的，差點摔倒。沈萬山扶住我，他的手很有力，穩穩托住我胳膊。
“慢點，”他說，“不著急。”
我跟著他往門口走。經過岳母身邊時，她突然伸手抓住我袖子。
“周文！”她聲音都變了調，“你想清楚！你今天踏出這個門，就再也別想回來！”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她。她臉上那種慣常的、居高臨下的表情不見了，只剩下驚慌和……恐懼。她在怕。怕什么？怕失去我這個可以隨意使喚的女婿，還是怕失去沈萬山剛才說的那些“關照”？
“媽，”我開口，還是叫了她一聲媽，“這三年，謝謝您收留。”
她手松了松。
我繼續說：“但今天這頓飯，我吃不下了。”
我掙開她的手，袖子從她指間滑走。布料摩擦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走到門口，沈萬山的一個手下遞過來一把黑傘。很大，傘骨結實，撐開后能完全遮住雨。沈萬山自己打一把，走在我身邊。
雨下大了，砸在傘面上砰砰響。院子里積了水，我穿著舊布鞋，一腳踩進去，水漫過鞋面，冰涼。
那排車靜靜等著。離得近了，才看出這些車有多氣派。線條流暢，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車頭上那個標志，我在電視上見過，貴得嚇人。
為首那輛車的后車門開了。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撐著傘站在門邊，躬身等著。
沈萬山停下腳步，對我說：“少爺，老爺在車里等您。”
我看著那扇打開的車門。里面很暗，只能看見真皮座椅的輪廓，還有那只搭在扶手上的、蒼白的手。
“他……”我喉嚨發干，“他為什么不下車？”
沈萬山沉默了幾秒，才說：“老爺身體不好，不能淋雨。而且，他說，他沒臉見您。”
雨聲嘩嘩的，敲在傘面上，敲在地上，敲在心里。
我抬起腳，又放下。回頭看了一眼。
何家的大門還開著，燈光從里面透出來，在雨幕里暈開一團昏黃的光。門里擠滿了人，都伸著脖子往外看，像一出默劇。
何芳掙脫她媽的手，沖到門口。雨打在她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她想往外跑，但被門檻絆了一下，摔在門邊。她抬起頭看我，嘴張著，在喊什么。但雨聲太大，我聽不見。
岳母去拉她，何強也來幫忙。兩個人把何芳拖回去，門“砰”一聲關上了。
那團昏黃的光，消失了。
我轉回頭，看著眼前的車門。
那只手還搭在那兒，手指微微蜷縮著，似乎在顫抖。
我深吸一口氣，濕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刺得生疼。
然后，我彎腰，鉆進了車里。
第三章
車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雨聲。世界突然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還有另一種更輕、更細的呼吸聲。
車里很寬敞，是真皮座椅，空氣里有種淡淡的木頭香氣，混著一絲藥味。我坐在靠門的位置，中間隔著一人寬的距離，那邊坐著一個人。
我慢慢轉過頭。
他也在看我。
六十多歲的年紀，頭發全白了，稀疏，但梳得整齊。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眶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嚇人。他穿著深灰色羊絨衫，外面披了件外套，腿上蓋著毯子。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就是剛才在窗外看見的那只，蒼白，瘦，血管清晰。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車緩緩啟動，很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震動。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外面的世界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彩。
“像，”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像破風箱，“真像你媽。”
我沒接話。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叫沈懷安，”他說，“是你……父親。”
我還是沉默。手指摳著褲子膝蓋處的灰印，那些印子已經干了，在深色褲子上不太明顯，但我知道它們在那兒。
“我知道你不信，”沈懷安繼續說，語速很慢，說幾句就要停一下喘氣，“換我，我也不信。突然冒出來個人，說是你爸……”
他咳嗽起來，掏出手帕捂著嘴。咳了好一陣，手帕拿開時，上面有暗紅色的血跡。他面不改色地疊好，收進口袋。
“你生病了？”我問。問完就后悔了，這不明擺著嗎。
沈懷安卻笑了，雖然笑容很虛弱：“肺癌，晚期。醫生說我還能活半年，但我覺得，我還能再撐撐。至少……至少得把你找回來。”
“為什么現在才找？”我的聲音有點冷，“二十七年，現在才找？”
“我一直在找，”沈懷安說，眼睛盯著車頂，像在回憶，“從你媽帶你走的那天起，我就在找。中國這么大，她有心躲，我……”
他又咳嗽，這次更劇烈，身體都蜷縮起來。我下意識想伸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前排副駕駛的車窗降下一條縫，沈萬山的聲音傳進來：“老爺，藥。”
“不用。”沈懷安擺擺手，等咳嗽平復，才繼續說，“你媽恨我。她應該恨我。當年……是我對不起她。”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我。那雙深陷的眼睛里，有痛苦，有悔恨，還有很多我說不清的東西。
“我年輕時，是個混蛋，”他說，“家里有錢，不知道天高地厚。結婚是家里安排的，我不喜歡，但沒反抗。后來遇見你媽，她是我公司的實習生，農村來的，單純，干凈。我愛上她，她也愛我。”
車窗外，雨還在下。路燈的光暈在雨水里化開，一團一團的，像模糊的眼淚。
“我騙了她，”沈懷安的聲音更低了，“我說我會離婚，娶她。但那時候，我妻子家勢力很大，我離不起。你媽懷孕了，我要她打掉，她不肯。她躲起來，偷偷把你生下來。”
我的手在抖。我用力握緊，指甲掐進掌心。
“你三歲那年，我妻子發現了，”沈懷安閉上眼，像在忍受某種痛苦，“她去找你媽，說了很多難聽話。具體說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你媽帶著你，從醫院消失了。她走得很干凈，什么都沒帶，連身份證都沒拿。”
“我找了她三個月，才在一個小縣城找到。但我去晚了一天，”他睜開眼，眼眶紅了，“房東說，她帶著你，坐長途車走了，不知道去哪兒。這一走，就是二十七年。”
車里又陷入沉默。只有雨刷規律的擺動聲，還有沈懷安壓抑的呼吸聲。
“你為什么……”我開口，才發現嗓子啞得厲害，“為什么現在找到了？”
“因為我要死了，”沈懷安說得很直接，“我死后，沈家這么大產業，得有人接手。我兒子……我法律上的兒子，不是那塊料。這些年，我一直在培養他，但他眼里只有錢，沒有責任。”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我調查過你。雖然何家對你不好，但這三年，你本本分分，對何芳好，對那個家盡心盡力。你媽把你教得很好。”
“別提我媽！”我突然吼出來，“你沒資格提她！”
沈懷安愣住了。前排的沈萬山動了動，但沒回頭。
我胸口劇烈起伏，三年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全涌上來：“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你知道她多辛苦嗎？白天在工廠做工，晚上給人縫衣服，眼睛都快熬瞎了！她生病了，舍不得去醫院，硬扛著！最后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眼淚終于掉下來，我用手背狠狠擦掉：“她說我爸死了！她說你是英雄，是為了救人死的！她到死都沒說過你一句壞話！你憑什么……憑什么現在冒出來，說你是她男人，是我爸？！”
沈懷安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知道她最后說什么嗎？”我盯著他，眼淚模糊了視線，但還死死盯著，“她說，小平安，媽對不起你，沒給你好日子。下輩子，媽還當你媽，一定讓你過得好。”
我哽咽得說不下去，別過頭，看窗外。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一道道，像眼淚。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但感覺像過了一輩子。
沈懷安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是，我沒資格。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她，還有你。”
他伸手，想碰我，但手停在半空，又縮回去。
“我不求你原諒，”他說，“我只想……在我死之前，看看你。知道你還活著，過得好不好。但我沒想到，你過得……”
他沒說完，但意思我懂。
車繼續開，穿過雨幕，穿過城市。我不知道要去哪兒，也不想知道。整個人是空的，像被掏空了，只剩一副殼子。
“少爺，”沈萬山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老爺給您準備了一套房子，在江邊。您先去住下，其他的事，慢慢說。”
“我不去。”我說。
沈萬山和沈懷安都看向我。
“送我回何家，”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我的東西還在那兒。”
“周文，”沈懷安急得往前傾身，又引發一陣咳嗽，“你還回去干什么？他們那樣對你……”
“那是我的事，”我打斷他，“我的東西，我得拿回來。還有……有些話，得說清楚。”
沈懷安看著我，看了很久，最后嘆口氣，對沈萬山說：“聽他的。”
車調頭，往回開。
雨小了些，但還在下。街道濕漉漉的，映著霓虹燈的光，五顏六色，晃人眼。
回到何家那條街時，天已經黑了。車停在巷子口，進不去。巷子太窄，這些車進不去。
“我在這兒下。”我說，伸手去拉車門。
“少爺，”沈萬山轉身，遞過來一把傘，“傘拿著。”
我看看那把黑傘，沒接：“不用。”
“周文，”沈懷安叫住我，他從口袋里掏出什么，遞過來，“這個，你拿著。”
是一張卡，黑色的，上面有燙金的字。
“密碼是你生日，”他說，“我知道，三月十七。”
我生日確實是三月十七。我媽說，我出生那天，剛好是驚蟄，萬物復蘇。
“我不要。”我沒接。
“就當……就當是我欠你媽的，”沈懷安的手在抖，“她辛苦一輩子，沒享過福。這錢，你替她花。”
我還是沒接。
他的手就一直伸著，懸在半空，像個固執的孩子。
最后，是我先敗下陣來。我接過卡，看都沒看，塞進口袋。
“我走了。”我說，推開車門。
雨絲飄進來，涼涼的。我下車，沒打傘，就這么走進雨里。
身后，車窗降下，沈懷安的聲音追出來：“周文！我等你電話！卡后面有號碼！”
我沒回頭，走進巷子。
巷子很長，路燈昏暗，地上坑坑洼洼積著水。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布鞋很快就濕透了，冰涼。
何家院子門關著，但里面亮著燈。還能聽見說話聲，聲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我走到門口，抬手想敲門，手停在半空。
里面傳來岳母尖利的聲音：“我不管！你現在就去把他找回來！沈萬山啊！那是沈萬山！他叫周文少爺！你沒聽見嗎？！”
“媽！”是何芳的聲音，帶著哭腔，“是你讓他跪的！是你把他逼走的！”
“我哪知道他是什么少爺？！他自己不說，我哪知道？！”岳母吼回去，“我要是知道，我把他當祖宗供著！”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人都走了！”
“所以讓你去追啊！去求他回來！哭，哭有什么用？！”
接著是摔東西的聲音，還有何強的聲音：“行了別吵了！現在想想怎么辦！沈萬山剛才說的那些，我的工程，芳芳的工作，還有媽的病房……他要是真收回去，我們怎么辦？！”
“都怪你！”岳母又吼，“平時對周文好點，能有今天嗎？！”
“怪我？媽，最看不起周文的不就是你嗎？一口一個廢物，一口一個吃軟飯……”
里面吵成一團。
我站在門外，雨打在頭上、身上，冰冷。但心里更冷。
原來是這樣。不是后悔對我不好，是后悔得罪了沈萬山。
我放下手，轉身，想走。
門突然開了。
何芳站在門口，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她看見我，愣住了。
“周文……”她喃喃道，然后猛地撲過來，抱住我，“你回來了！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她身上有油煙味，還有淡淡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是這三年來我最熟悉的味道。我曾經覺得，這就是家的味道。
“松開。”我說。
何芳沒松，抱得更緊：“對不起，周文，對不起……今天是我不好，我沒攔住媽……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好好過，以后……”
“松開。”我又說一遍，聲音不高，但很冷。
何芳終于察覺不對，慢慢松開手，退后一步，看著我。她臉上有雨水，也有眼淚，頭發濕漉漉貼在臉上，看起來很狼狽。
“周文，你……”
“我來拿東西，”我說，“我的東西。”
“拿東西？你要去哪兒？”她抓住我袖子，“你別走，今天的事是媽不對，我代她跟你道歉，行嗎？以后我們搬出去住，不住這兒了，就我們倆……”
“何芳，”我打斷她，“我們離婚吧。”
她僵住了，眼睛瞪大，像沒聽懂我在說什么。
“你說……什么？”
“離婚，”我重復，“明天，去民政局。”
“不……”她搖頭，眼淚又涌出來，“我不離！周文，我知道今天你受委屈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屋里的人聽見動靜，都出來了。岳母，何強，還有那些還沒走的親戚，擠在門口，看著我們。
岳母擠過來，臉上堆起笑，和之前判若兩人：“周文啊，回來了？快進來，淋濕了吧？芳芳，快去拿毛巾！”
“不用，”我避開她伸過來的手，“我拿完東西就走。”
“走什么走，這兒就是你家！”岳母拽著我胳膊往屋里拉，“今天都是媽不好，媽老糊涂了！媽給你道歉！你看在芳芳的份上，別跟媽計較，行不？”
她的手很有力，指甲掐進我肉里。我甩開她，她踉蹌一下，被何強扶住。
“周文！你怎么跟媽說話呢！”何強瞪我，但眼神躲閃，底氣不足。
我看他一眼，沒說話，徑直走進屋。
客廳里一片狼藉。飯菜還沒收，桌子上杯盤狼藉，地上有碎玻璃，是剛才吵架摔的。妞妞在桌子底下啃骨頭，看見我，沖我叫了兩聲。
我上樓，回那個住了三年的房間。
房間很小，不到十平米，放一張床，一個衣柜，就沒多少地方了。窗戶還漏風，冬天冷得要命。但這是我和何芳的房間。
我的東西很少。幾件衣服，都是便宜的，有些還洗得發白。幾本書，是以前在舊書攤買的。還有一個鐵盒子，里面裝著我和我媽的合照，還有何芳送我的一個鑰匙扣，是戀愛時她在地攤上買的，五塊錢。
我把衣服塞進一個舊背包，書不要了。鐵盒子抱在懷里。
下樓時，所有人都站在客廳，看著我。眼神復雜，有驚訝，有不解，有憤怒，還有……恐懼。
是的，恐懼。他們怕我真的走了，怕沈萬山說的那些“關照”真的收回去。
“周文，”岳母擋在門口，臉上那點假笑也沒了，“你想清楚。出了這個門，你就什么都不是了！沈萬山今天來，說不定就是一時興起，明天就把你忘了！到時候，你還能回哪兒去？”
“就是，”大舅媽在旁邊幫腔，“周文，見好就收。芳芳這么漂亮，跟你三年，沒功勞也有苦勞。你現在攀上高枝了，就想把她甩了？沒這個道理！”
“我沒攀高枝，”我說，聲音很平靜，“我本來就什么都不是，現在是，以后也是。”
我走到何芳面前。她還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何芳，”我叫她名字，“這三年，我對你怎么樣，你心里清楚。我自問，沒對不起你。”
她點頭，哭著點頭。
“但今天，我跪在那兒的時候，你在哪兒？”我問。
她愣住，眼淚掛在臉上。
“我跪在那兒，給你媽的狗喂飯，二十幾個人看著，”我一字一句，“你沒攔。你媽讓你別管，你就不管了。”
“我……”
“我不怪你，”我打斷她，“你媽強勢，我知道。但有些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我能跪著喂狗，明天我就能跪著擦地，后天跪著給你們全家洗腳。這日子，我過夠了。”
我把鐵盒子打開，拿出那個鑰匙扣，遞給她：“這個，還你。”
她沒接，鑰匙扣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周文……”她哭出聲，“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給過你機會，”我說，“三年，一千多天，每天都是機會。”
我繞開她，往門口走。
岳母還想攔，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大概很冷，她下意識讓開了。
我拉開門，走進雨里。
身后傳來何芳撕心裂肺的哭聲，還有岳母的咒罵，何強的喊叫。但我沒回頭。
巷子還是那么長，那么黑。但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走到巷子口，那排黑車還停在那兒。沈萬山站在車邊，撐著傘，像一尊雕塑。
看見我，他走過來，把傘舉到我頭上。
“少爺，”他說，“老爺讓我在這兒等您。”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輛車。車窗關著，看不見里面，但我知道，沈懷安在里面。
“他呢？”我問。
“老爺身體不好，先回去休息了，”沈萬山說，“他讓我帶您去住處。如果您不想去，也可以去酒店。或者，您想去哪兒，我送您。”
雨還在下，但小了，變成細細的雨絲。
我抬頭，看天。漆黑的，沒有星星，只有遠處霓虹燈映出的光暈。
“我想去個地方，”我說，“能送我去嗎？”
“去哪兒都行。”沈萬山說，拉開車門。
第四章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出了城，上了山路。
雨停了，但路還濕著。車燈切開黑暗，照出兩旁模糊的樹影。越往上開，空氣越涼，帶著泥土和樹葉的味道。
沈萬山坐在副駕，從后視鏡看了我幾次，欲言又止。最后他還是沒說話，只是讓司機開慢點，穩點。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這條路上山，只有一個地方——公墓。
我媽葬在這里。
三年前，我親手把她送進來。那時候我剛認識何芳不久，沒錢，買的是最便宜的墓位，在山坡最邊上，很小一塊碑，上面只有她的名字：周桂枝。
車到山下就上不去了。我下車，沈萬山要跟，我擺擺手：“我自己去。”
“少爺，天黑了，路滑……”
“沒事，”我說，“我常來。”
確實常來。剛結婚那會兒，每個月都來。后來何家事多，岳母總使喚我，來得少了，但每兩三個月還是會來一次。跟她說說話，拔拔墳頭的草。
我打開手機手電，沿著石階往上走。石階濕滑，長著青苔，踩上去要小心。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墓碑，在黑暗里靜默著，像一群沉默的觀眾。
走到山坡最邊上，那小塊墓碑前。手電光打在石碑上，“周桂枝”三個字有些模糊了，邊角還缺了一塊，是去年下雨垮了一小塊，我沒錢修。
我在墓碑前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些字。石頭冰涼，但好像還有點我媽的溫度。
“媽，”我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墓地里顯得特別清楚，“我來看你了。”
風穿過樹林，沙沙響，像在回應。
“今天，有個人來找我，”我繼續說，像平時跟她嘮家常，“他說他叫沈懷安，是我爸。說你們以前……好過。”
我停住，咽了口唾沫。喉嚨發緊，像有什么東西堵著。
“他說，他沒死。他說，你是帶著我走的，從他身邊逃走的。他說，他找了我們二十七年。”
眼淚又上來了，但我使勁憋回去。不能哭，媽說過，男人不能隨便哭。
“媽，你騙我，”我聲音發顫，“你跟我說，我爸是英雄，是為救人死的。你說他長得帥，心好，對你好。你說他要是活著，一定會疼我。”
我攥緊拳頭，指甲又掐進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那個窟窿疼。
“可他不帥，也不像好人。他瘦得嚇人，還生病，快死了。他說他年輕時是個混蛋，騙了你，沒離婚就要了你。他說他妻子去找你，說了難聽話，你才帶著我跑的。”
風大了些，吹得旁邊的樹搖晃，影子在地上亂晃，像鬼手。
“媽，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我聲音大起來，在墓地里回蕩，“你一個人帶著我，吃了那么多苦，為什么不回去找他？就算不找他，為什么不告訴我實話？讓我以為我爸死了，讓我以為我是個沒爹的孩子！”
沒人回答。只有風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我跪下來，不是今天在何家那種屈辱的跪，是真心實意地跪。膝蓋磕在石階上，生疼。
“我今天……今天在何家，給他們跪下了，”我低著頭，像小時候做錯事跟媽認錯，“給狗跪著喂飯。二十幾個人看著，笑話我。何芳哭了，但沒敢攔。岳母讓我跪，我就跪了。”
我深吸一口氣，濕冷的空氣灌進肺里，沖得腦子清醒了些。
“媽，我這三年，過得不好。但我沒跟你說，怕你擔心。你在的時候，總跟我說，平安，做人要硬氣，不能讓人看不起。我沒做到。我讓人看不起了三年。”
我抬手，狠狠抹了把臉。臉上濕的，不知道是雨，還是別的。
“那個沈懷安，他說他快死了，想見我。他說他對不起你，對不起我。他給了我一張卡，說密碼是我生日。我沒看里面有多少錢，但肯定不少。”
我掏出那張黑卡。在手機光下，卡片泛著冷硬的光澤，邊角的燙金字很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媽，我該要嗎？”我問，像小時候拿不定主意時問她，“你辛苦一輩子，沒花過他沈家一分錢。現在他要死了，給我錢，我該要嗎？”
風停了。墓地突然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把卡放在墓碑前，壓在香爐下面。石頭香爐，里面還有上次來燒的香灰，被雨打濕了，結成塊。
“我先放這兒，”我說，“你幫我看著。我想好了，再來拿。”
我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扶著墓碑站穩，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幾個字。
“媽，我走了，”我說，“下次來看你，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但我會好好的，你放心。”
我轉身，沿著石階往下走。沒打手電，借著遠處路燈微弱的光，一步步往下挪。
走到山下，車還在。沈萬山站在車邊，看見我，迎上來。
“少爺，”他猶豫了一下，“老爺剛才來電話，問您……”
“我去見他，”我說，“現在。”
沈萬山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我送您去。”
車重新啟動，往山下開。這次開得快了些，沈萬山不時從后視鏡看我，眼神里有關切，但沒多問。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但腦子很清醒，像被冰水澆過。
車開回城里，穿過繁華的街道，最后駛進一個安靜的小區。樹很高，路燈是暖黃色的，照著兩旁一棟棟獨棟別墅。車在其中一棟前停下，鐵門自動打開，里面是個院子，種著樹和花，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到了，”沈萬山說，“這是老爺的住處。他平時一個人住，有保姆和醫生照顧。”
我下車，看著眼前這棟房子。三層，很大，歐式風格，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燈光從窗戶透出來，溫暖，但有點……冷清。
沈萬山引我進去。門廳很大，鋪著大理石地板，光可鑒人。墻上掛著畫，我不懂，但看起來挺貴。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花香。
“老爺在書房，”沈萬山說，“我領您去。”
書房在二樓。門虛掩著，里面透出燈光。沈萬山輕輕敲門，里面傳來沈懷安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沈懷安坐在書桌后，腿上蓋著毯子。他面前攤著些文件，但沒在看，手里拿著個相框，正用袖子擦。
看見我，他手一抖，相框差點掉地上。他趕緊放下，想站起來，但身體晃了一下，又坐回去。
“你來了，”他說，聲音有點啞，“坐，快坐。”
我在他對面的椅子坐下。椅子很軟，是真皮的，坐著很舒服，但我不自在。
書房很大，三面墻都是書柜，塞滿了書。另一面是窗，對著院子，能看見樹影。書桌上堆著文件，還有幾個藥瓶，一個氧氣罐靠在桌邊。
沈懷安看著我，眼神貪婪，像要把我看進眼睛里。看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去……去看你媽了？”
“嗯。”
“她……葬在哪兒？”
“西山公墓，”我說，“最便宜的墓位。”
沈懷安眼圈一下就紅了。他低下頭，手撐著額頭，肩膀微微發抖。
“是我對不起她，”他喃喃道，“我對不起她……”
我沒說話。看著他，這個我該叫父親的男人，瘦弱，蒼老，病痛纏身。心里沒有恨，也沒有愛，空落落的，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媽她……”沈懷安抬起頭，眼睛通紅，“她走的時候，痛苦嗎？”
我想了想，說：“很平靜。她說她累了，想睡一覺。然后就再沒醒過來。”
沈懷安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書桌上。他手忙腳亂地找手帕，但手抖得厲害，沒找到。我抽了張紙巾遞過去，他接住，捂著臉，壓抑地哭出聲。
我沒勸，也沒動。就坐著，看著他哭。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一個掌控著巨大財富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哭了很久，他才慢慢平復。用紙巾擦臉，深呼吸，努力恢復平靜，但通紅的眼睛和鼻尖藏不住。
“讓你看笑話了，”他苦笑道，“我這些年，很少哭。商場如戰場，眼淚沒用。但一想到你媽，我就……”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你找我，不只是想見我一面吧？”我問。
沈懷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我有兩件事，要跟你說。”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第一件，這個，”他說，“沈氏集團，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已經讓律師辦好了手續，轉到你名下。簽個字，就是你的了。”
我沒碰文件袋，只問：“第二件呢？”
“第二件，”他看著我，眼神變得認真，“沈氏集團，我想交給你。”
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不懂做生意，”我說。
“我教你，”沈懷安急切地說，“我還剩半年時間，足夠把你帶出來。沈萬山會幫你，他是看著集團起來的，信得過。還有幾個老臣子，都可以用……”
“我不想，”我打斷他。
他愣住了。
“我不想做生意，也不想當什么少爺，”我一字一句，“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清楚。你給我的卡，我放在我媽墓前了。這股份，我不要。公司，我也不要。”
“為什么？”沈懷安聲音發抖，“你知道沈氏集團多大嗎？你知道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值多少錢嗎？夠你花十輩子！”
“我媽花了一輩子，沒花過你沈家一分錢，”我說，“我也能。”
“可這是我欠你們的！”
“你還不了，”我站起來，俯視著他，“你欠我媽的，是一條命。她這輩子所有的苦，都是因為你。你欠我的，是二十七年。這二十七年，我沒爹，被人欺負，被人看不起。現在你拿錢來還，還得清嗎？”
沈懷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手緊緊抓著桌沿，指節發白。
“我知道，我說話難聽，”我聲音低下來，“但這是實話。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別想著補償我。我不需要。”
我轉身要走。
“周文！”他在身后喊，“那你想要什么？你說，只要我能給，我都給！”
我停在門口，沒回頭。
“我想我媽活過來，”我說，“你能給嗎？”
書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還有壓抑的咳嗽。
我拉開門，走出去。
沈萬山等在門外，看我出來，想說什么。我擺擺手，徑直下樓。
走到門口，沈萬山追上來：“少爺，我送您。”
“不用，”我說，“我自己走走。”
“這么晚了……”
“我想一個人靜靜。”
沈萬山不再堅持，只遞過來一張名片：“這上面有我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您隨時可以打給我。”
我接過，看都沒看，塞進口袋。
走出別墅，夜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但心里那團亂麻，還是理不清。
沿著馬路走，不知道去哪兒。不想回何家，也不想住沈懷安安排的房子。天大地大，好像沒我的地方。
手機響了。掏出來看，是何芳。我沒接，掛斷。
她又打，我干脆關機。
走了大概半小時，累了。在路邊長椅坐下，看車來車往。這個點，街上還熱鬧，但熱鬧是別人的，我什么都沒有。
不，我有。背包里幾件舊衣服，懷里一個鐵盒子，里面是和我媽的合照。
我掏出鐵盒子，打開。最上面是那張合照，我媽抱著我，我大概三四歲，笑得沒心沒肺。我媽也笑，但眼角的皺紋已經很深了。照片是黑白的，邊角都磨毛了。
下面是何芳送我的鑰匙扣，一個塑料小熊，掉了一只耳朵。是她在地攤上買的，五塊錢，但那時候我們都沒什么錢，五塊錢能買兩個包子，她猶豫了很久才買。
她說，平安，這個給你。以后咱們有家了，鑰匙就掛這個上面。
那時候我們真以為會有家。租個小房子，她上班，我也上班，下班一起做飯，看電視，周末出去逛逛。生個孩子，一家三口，平平淡淡。
可后來，她媽不同意。嫌我窮，嫌我沒本事，嫌我是農村的。何芳哭過，鬧過，最后妥協了：我入贅。
入贅那天，她媽說，周文，進了這個門，你就是何家的人。要聽話，要勤快，要孝順。
我說好。我以為我能做到。
這三年，我確實做到了。家務全包，飯菜我做，衣服我洗，她媽使喚我像使喚傭人，我也忍了。我想著，日子長了，他們會看見我的好。
可他們沒看見。他們只看見我的順從，然后變本加厲。
今天這一跪，把我跪醒了。
我不是沒骨氣，我只是太想要個家。可現在我知道，有些東西，跪著是求不來的。
遠處有車燈照過來，我瞇起眼。是沈萬山的車，緩緩停在我面前。
他下車，走過來，沒打傘，就站在我面前。
“少爺，”他說，“老爺讓我來，不是勸您回去。是讓我告訴您，您在江城有套房子，是老爺以前買的，一直空著。您要不想住別墅，可以去那兒。鑰匙在這兒，地址在鑰匙扣上。”
他把一串鑰匙遞過來。很普通的一串鑰匙，掛著個塑料牌，上面有地址。
“還有，”他又拿出一張銀行卡，不是黑卡，是普通的儲蓄卡，“這里面有五十萬，是老爺以個人名義給的，和沈家無關。他說，您不要股份，不要公司，這錢就當是……父親給兒子的生活費。”
他把卡放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和鑰匙放在一起。
“老爺還說，”沈萬山看著我，眼神復雜，“您要是實在不想認他，也沒關系。這房子，這錢，您拿著，算他一點心意。以后，他不會再打擾您。”
說完，他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下，回頭。
“他……怎么樣了？”我問。
沈萬山沉默了幾秒，才說：“您走后，咳了血，醫生來看過，說情緒不能激動。現在吃了藥，睡了。”
我點點頭，沒說話。
沈萬山走了。車燈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那串鑰匙，和那張卡。夜風吹過，有點冷。
我拿起鑰匙，塑料牌上寫著一個地址：江岸小區，7棟302。我知道那個小區，不算高檔，但也不差，普通住宅。
又拿起卡。普通的儲蓄卡，背面簽著名：沈懷安。字寫得很好看，但有點抖，像生病的人寫的。
我攥著這兩樣東西，坐了很長時間。
最后，我站起來，把卡放進錢包，鑰匙揣進口袋。
攔了輛出租車，對司機說：“江岸小區。”
第五章
江岸小區確實不算高檔，但很干凈。樹多，晚上安靜，只有路燈和偶爾走過的行人。
7棟在小區中間，不高，就六層。我爬上三樓，找到302，用鑰匙開門。
門開了，里面黑漆漆的。我摸到開關，按亮燈。
是個兩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家具齊全，沙發上還蓋著防塵布，但沒多少灰塵，像有人定期打掃。客廳連著陽臺，能看見江，江對岸的燈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我放下背包，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軟，坐下去就陷進去，舒服得讓人想睡。
但睡不著。腦子里亂，一會兒是何芳哭的臉，一會兒是沈懷安咳血的樣子，一會兒是我媽墓碑上那幾個字。
手機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何芳。還有一堆微信，我沒看，直接刪了。
又有個電話進來，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周文？”是沈萬山的聲音。
“嗯。”
“房子還滿意嗎？”
“挺好。”
那邊沉默了幾秒，說：“老爺醒了，問您安頓好沒有。我說您住進江岸小區了，他讓我別打擾您，讓您好好休息。”
“知道了。”
“那……您早點休息。有事隨時打我電話。”
掛了電話，我躺倒在沙發上。天花板很白，一盞簡單的吸頂燈，光線柔和。
手機又震，這次是短信。何芳發的，很長一條：
“周文，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看著媽那么對你，不該不說話。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行嗎？我們好好過，我跟你搬出去，不住媽那兒了。你要是不想待在江城，我們就去別的城市，重新開始。求你了，別不要我。”
我看了很久，然后回：“何芳，我們離婚吧。房子、錢，我什么都不要。你提條件，我盡量滿足。”
她很快回：“我不要離婚！周文，三年感情，你說不要就不要了？你就這么狠心？”
我沒再回。把手機調靜音，扔在一邊。
去浴室洗澡。熱水沖下來，燙得皮膚發紅。我站在水下，一動不動，任水從頭頂澆下來。好像這樣，就能把今天的一切都沖走。
洗了很久，皮都皺了，才關水。擦干，出來，發現沒帶換洗衣服。背包里那幾件舊的，不想穿。
打開衣柜，里面居然有衣服。男式的，睡衣、T恤、長褲，都是新的，吊牌還沒摘。尺碼是我的尺碼。
我拿了套睡衣穿上，很合身。
躺床上，床墊軟硬適中，被子有陽光的味道。但我睜著眼，看黑暗里的天花板，毫無睡意。
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睡著。但睡不踏實，一直做夢。夢見我媽，年輕時候的樣子，在鄉下老家的院子里洗衣服，肥皂泡飛得到處都是。夢見何芳，第一次見面，她扎著馬尾，笑得很甜。夢見沈懷安，站在很遠的地方看我，想走過來，但總也走不到。
醒來時，天已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墻上切出一道亮線。
我坐起來，發了會兒呆，然后起床，洗漱，換衣服。還是昨天那身，洗了，但沒干透，穿身上潮乎乎的。
出門，在小區門口吃了碗面。老板認識沈萬山，看見我，多看了兩眼，但沒說話。
吃完，攔了輛出租車，去銀行。
柜員問我辦什么業務，我說查余額。把沈懷安給的那張卡遞過去，輸入密碼，三月十七。
柜員在電腦上操作了一會兒，然后抬頭看我，眼神有點怪。
“先生，您這張卡……”
“怎么了？”
“余額比較大，您確定要在這里查嗎？要不要去VIP室？”
“就在這兒查。”
她猶豫了一下，說：“余額是，五百萬。”
我愣了一下。雖然猜到不會少，但沒想到這么多。
“要取嗎？”柜員問。
“不取，”我說，“幫我轉出來，轉到另一張卡。”
“轉到哪張？”
我拿出自己的工資卡，遞過去：“這張。”
“轉多少？”
“全轉。”
柜員又看我一眼，但沒多說，開始操作。幾分鐘后，她說好了。我接過兩張卡，道謝，離開銀行。
站在銀行門口，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看街上車來車往。
五百萬。對一個普通人來說，天文數字。可以買房子，買車，可以躺著吃一輩子。
但我沒覺得高興，只覺得沉。這錢像塊石頭，壓在心里。
手機又震，這次是沈懷安。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周文，”他聲音聽起來好多了，但還有點虛，“萬山說，你住進去了。還習慣嗎？”
“嗯。”
“錢……收到了？”
“收到了。”
“那就好，”他頓了頓，“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去上班。”我說。
“上班？”他愣了一下，“你在哪兒上班？做什么？”
“超市，理貨員。”我說，“今天該我早班。”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說：“周文，你不用……”
“我需要，”我打斷他，“我需要一份工作，需要掙錢吃飯。這跟你沒關系。”
“可那工作……”
“工作不分貴賤，”我說，“我媽說的。”
沈懷安又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那……下班呢？晚上……能不能一起吃個飯？就我們倆，簡單吃點。”
我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去哪兒？”我問。
“你定，”他聲音里有一絲驚喜，“你想吃什么，我們就吃什么。”
“那就……我家樓下那家面館吧，”我說，“六點半，我下班過去。”
“好，好，”他連聲說，“六點半，我去等你。”
掛了電話，我看看時間，該去上班了。
超市離家不遠，走路十五分鐘。我換了工服——藍色的馬甲，背后印著超市名字，開始一天的工作。
理貨，上貨，整理貨架，回答顧客問題。工作簡單，重復，但讓人踏實。至少在這里，沒人知道我是誰，沒人叫我少爺，也沒人讓我跪。
同事小張湊過來，擠眉弄眼：“周哥，聽說你昨天請假，是家里有事？解決了沒？”
“解決了。”我說，把一箱飲料搬上貨架。
“那就好，”小張幫我扶箱子，“不過周哥，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睡好？”
“嗯，有點。”
“晚上一起喝酒？我知道新開一家大排檔，烤串不錯。”
“不了，晚上有事。”
“哦，”小張有點失望，但很快又笑起來，“那改天。”
我點點頭，繼續干活。
下午三點，下班。換衣服時，經理老劉叫住我。
“周文，你來一下。”
我跟他進辦公室。老劉關上門，臉色有點嚴肅。
“周文，你在這兒干多久了？”
“兩年三個月。”我說。
“嗯，”老劉坐下，手指敲著桌子，“你平時表現不錯，勤快，不偷懶。但昨天突然請假，今天看你狀態也不太好。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難？”
“沒有，劉經理。”
“沒有就好，”老劉看著我，“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上面發了通知，下個月開始，超市要裁一批人。你……可能在其中。”
我愣了一下。
“為什么？”我問，“我做得不好？”
“不是不好，是……”老劉猶豫了一下，“是上面說，要優化結構。你學歷不高，又是臨時工，所以……”
他沒說完，但意思我懂。
“我知道了，”我說，“什么時候走？”
“下個月十五號，結清工資，”老劉嘆氣，“周文，你別怪我，我也是聽上面的。這樣，我給你寫個推薦信，你去別家看看。你踏實，肯干，應該能找到工作。”
“不用了，”我說，“謝謝劉經理這兩年的照顧。”
我轉身要走，老劉叫住我：“等等，這個月工資，我讓他們給你算全勤。另外，再多補一個月。你別推，就當我一點心意。”
我沒推辭，點點頭，出去了。
走出超市，陽光很好，但有點冷。風吹過來，我拉緊外套。
工作沒了。雖然不意外，但真聽到消息，心里還是空了一下。
在街上漫無目的走，路過一家商場，看見玻璃門上貼著的招聘廣告：保安，月薪三千，包吃住。
我站那兒看了很久，然后走開。
又路過一家餐館，門口貼著招服務員，工資更低。
我繼續走，走到江邊。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味。我在長椅上坐下，看江上來往的船。
手機震，是沈懷安：“周文，我到了，在面館。你什么時候到？”
我看時間，六點二十。
“馬上。”我說。
面館就在小區門口，很小，就五六張桌子。我走進去，沈懷安已經在最里面的位置坐著。他穿了件普通的夾克，看起來像個退休老頭，但坐姿筆直，氣場還在。
看見我，他眼睛亮了一下，想站起來，我擺擺手，在他對面坐下。
“等很久了？”我問。
“沒有，剛到，”他說，把菜單推過來，“你看看，想吃什么。”
“牛肉面，”我說，對老板喊，“兩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好嘞！”
沈懷安看著我：“你知道我不吃香菜？”
“猜的，”我說，“生病的人，口味一般清淡。”
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很深。
面很快上來，熱氣騰騰。我掰開筷子，埋頭吃。他也吃，但吃得很慢，幾根幾根地夾。
“工作怎么樣？”他問。
“辭了。”我說。
他筷子停住：“辭了？為什么？”
“超市要裁員，裁到我了。”
他沒說話，低頭吃面。吃了幾口，又說：“那……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找工作。”
“想找什么樣的？我……”
“我自己找，”我打斷他，“你別管。”
他不說話了，但眼神里寫著擔心。
“沈萬山跟我說，你媽那墓，該修修了，”他換了個話題，“我讓人去看過，地方太小，碑也舊了。我想著，給她換個大點的，風水好點的，你看……”
“不用，”我說，“我媽不喜歡折騰。那兒挺好，安靜。”
“可……”
“真的不用，”我看著他，“你要真想做點什么，就讓人把缺的那角補上，別的，別動。”
他點點頭：“好，我明天就讓人去辦。”
我們又沉默了，各自吃面。面館里人漸漸多起來，吵吵嚷嚷的，襯得我們這桌更安靜。
吃完，我叫老板結賬。沈懷安要搶，我按住他的手：“我來。”
“哪有讓兒子請客的道理。”他說。
“這頓我請，”我說，“下次你請。”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又亮了：“下次？還有下次？”
“嗯，”我掏出錢包，數了錢給老板，“只要你別提公司，別提錢，就吃飯，聊天。”
“好，好，”他連聲說，笑得像個孩子，“不提，不提。”
走出面館，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送你回去？”他問。
“不用，就幾步路。”
“那……我看著你進去。”
我點頭，往小區走。走了幾步，回頭，他還站在面館門口，看著我。路燈下，他顯得很瘦，很小，風吹起他花白的頭發，有點亂。
我沖他揮揮手，他趕緊也揮手，幅度很大，像怕我看不見。
我轉過頭，繼續走。走到小區門口，又回頭，他還在那兒，變成一個小小的黑影。
回到家，開燈，屋里空蕩蕩的。我在沙發上坐下，發了會兒呆，然后拿出手機，看何芳發來的那些信息。
最后一條是下午發的：“周文，我在民政局門口等你。明天，后天，大后天，我每天都來。等到你來為止。”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后刪掉對話框。
洗澡，睡覺。還是睡不著，但比昨晚好點。
第二天，我去人才市場。人很多，擠來擠去。我投了幾份簡歷，超市理貨，倉庫管理，保安。對方看看我的簡歷，又看看我，有的說等通知，有的直接搖頭。
中午，在路邊吃盒飯。十塊錢一盒，兩葷一素，味道一般，但能吃飽。
手機響，是沈萬山。
“少爺，老爺讓我問您，晚上有沒有空？他想請您吃飯，說發現一家不錯的館子，菜清淡，適合您。”
我想了想，說：“行。地址發我。”
晚上，沈懷安說的館子其實是個私房菜，藏在胡同里，很不起眼，但里面裝修雅致，人不多。菜確實清淡，但很好吃。
我們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他說他年輕時喜歡釣魚，但后來忙，沒時間了。我說我媽也會釣魚，在鄉下河里釣，能釣一天。他說那他有機會得跟我媽學學，說完才想起我媽不在了，表情僵了一下。
我說沒事，她都走了三年了。
他說，三年，我找了你們二十七年。
氣氛又沉默。
但這次，我沒覺得不自在。
吃完飯，他送我回去。車還是那輛黑車，但沒帶司機，他自己開。開得很穩，很慢，像怕顛著我。
“你開車技術不錯。”我說。
“年輕時候練的，”他笑，“那會兒喜歡賽車，差點把命搭上。你媽為這個，沒少跟我吵。”
“她也會開車？”
“不會，但她敢坐我的車，還敢罵我開太快，”他眼睛看著前方，眼神悠遠，“那時候真好啊，什么都不怕。”
車到小區門口，停下。
“明天還來嗎？”他問。
“明天我要去面試。”
“面什么試？”
“保安。”
他皺皺眉，但沒說什么，只點點頭：“那行，面試完給我電話。不管成不成，一起吃飯。”
“好。”
我下車，他降下車窗，叫住我。
“周文。”
我回頭。
“面試……加油。”他說，然后有點不好意思地補充，“這話是不是說得不太對？你們年輕人現在怎么說？祝你成功？”
我笑了：“嗯，謝謝。”
他也笑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但眼睛很亮。
第三天，我去面試保安。在一個寫字樓，面試我的是個胖主管，看看我的簡歷，又看看我。
“以前在超市干過？”
“嗯。”
“為什么辭職？”
“裁員。”
“哦，”胖主管點點頭，“我們這兒保安，三班倒，工資不高，但包吃住。你能接受嗎？”
“能。”
“行，那你明天來試工，三天，沒問題就簽合同。”
“好，謝謝。”
走出寫字樓，我給沈懷安發信息：“面試過了，明天試工。”
他很快回：“恭喜。晚上想吃什么？我訂位置。”
“隨便。”
“那就還去那家私房菜？”
“行。”
晚上吃飯時，他問我具體做什么，我說就是站崗，巡邏，看監控。他說辛苦，我說還好。
吃完飯，他說想去江邊走走。我們沿著江邊散步，風有點大，他咳嗽了幾聲，我讓他把外套拉鏈拉上。
“你跟我媽一樣，”他笑，“她以前也總說我，不注意身體。”
“你確實要注意。”
“知道了，”他說，然后停住腳步，看著江面，“周文，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
“你恨我嗎？”
我沒立刻回答。江面上有船駛過，燈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以前恨過，”我說，“小時候被人罵沒爹，恨過。我媽生病沒錢治，恨過。入贅何家，被人看不起，恨過。”
“那現在呢？”
“現在不恨了，”我轉頭看他，“恨一個人太累。我媽說，人活著，要往前看。”
他眼圈紅了，但沒哭，只是點頭：“你媽……說得對。”
我們繼續走。走到一個長椅邊，他說累了，坐會兒。
坐下后，他從口袋里掏出個東西，遞給我。是個懷表，老式的，銅殼，已經磨得發亮。
“這是我媽留給我的，”他說，“不值什么錢，但跟了我一輩子。現在，給你。”
我沒接。
“拿著，”他把懷表塞我手里，“不是沈家的東西，就是我自己的。你留著，當個念想。”
我打開表蓋，里面是張黑白照片，是個年輕女人，眉眼溫柔，嘴角帶著笑。
“這是我媽，”沈懷安說，“你奶奶。她走的時候，我才十五歲。這表是她唯一的遺物。”
我合上表蓋，握在手里。銅殼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
“謝謝。”我說。
他擺擺手，沒說話。
坐了一會兒，他咳得厲害，我送他回去。車開到別墅，他下車，走了幾步，回頭看我。
“周文。”
“嗯？”
“明天試工，別太累。實在不行，就回家。這兒永遠有你住的地方。”
“知道了。”
“還有，”他猶豫了一下，“何芳那邊……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我說，“我自己處理。”
“好。”
他轉身進去，背影在夜色里顯得很瘦，很孤單。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后上車，對司機說：“回江岸小區。”
第二天，我去試工。保安服是深藍色的，穿身上有點大，但還能看。工作確實簡單，就是站崗，登記，巡邏。但站一天，腿疼。
下班時，胖主管說：“還行，挺認真。明天繼續。”
我點頭，換衣服回家。
路上，沈懷安發信息：“怎么樣？累不累？”
“還行。”
“晚上一起吃飯？我讓阿姨燉了湯，補補。”
“好。”
到他那兒，湯已經燉好了，很香。還有幾個清淡的菜，味道不錯。
吃飯時，他問我今天怎么樣，我說腿疼。他讓保姆拿來藥油，非要親自給我揉。我拗不過，讓他揉了。他手勁很輕，但很認真，揉了很久。
“你媽以前也總腿疼，”他說，“在車間站久了，晚上回家，腳腫得厲害。我就給她揉，她總說，你手重，輕點。”
我沒說話，低頭喝湯。
揉完，他洗手回來，坐下，看著我，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就說。”我說。
“那個……”他搓搓手，“過兩天，我生日。沒別人，就咱倆，一起吃個飯，行嗎？”
我算了算日子，還真是。
“行。”我說。
他笑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
又過了幾天，試工期結束，胖主管說我通過了，簽合同，下個月正式上班。工資兩千八，包吃住，但我沒住宿舍，還是回家。
沈懷安生日那天，我請了半天假，去商場轉了轉，不知道買什么。最后買了條圍巾，羊絨的，灰色，看起來挺暖和他。
晚上去他那兒，保姆做了一桌子菜，但就我們倆。我把圍巾給他，他拆開，看了很久，然后圍上，對著鏡子照。
“好看，”他說，“暖和。”
吃飯時，他開了瓶紅酒，但只讓我喝，他自己喝果汁。醫生說，他不能喝酒。
“嘗嘗，好酒，”他給我倒了一杯，“我珍藏的，一直舍不得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