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排氣扇嗡嗡轉著。
韓冬梅往我碗里舀了勺紅燒肉,說:“志剛,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記著,面錢在案板底下壓著。”我笑她瞎說,沒當回事。
三天后,一架銀白色直升機落在工地空地上。
她解下圍裙,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眶紅著上了飛機。
當晚,省臺財經新聞里,她坐在主席臺中間。屏幕下方一行字:云盛集團新任董事局主席,韓玉晶。
那碗面的錢還壓在案板底下。人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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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韓冬梅認識,是因為一碗面。
三年前,我剛到工地當安全員。
說是安全員,其實就是每天拎著安全帽四處轉,看看誰沒戴安全帽,誰抽煙,誰把電線亂拉。
工資不高,四千出頭,好在包吃包住,能攢下錢還債。
食堂在工棚西頭,鐵皮搭的,做飯的是個大姐。
她來工地比我早,聽說之前在別處干過。老趙跟我說,這大姐命苦,老公死得早,又沒孩子,到處飄著討生活。
我第一次去食堂吃飯,她正彎腰收拾灶臺。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我一眼。
“新來的?”
“嗯。”
“餓了吧?火剛封上,我給你下碗面。”
她說話聲音不大,聽起來暖暖的。
我當時也沒多想,就坐在塑料凳子上等著。她煮面動作慢,但很細致,掐著時間撈出來,澆上湯,撒上蔥花,最后還臥了個荷包蛋。
“吃吧,身子太瘦了,多吃點。”
那碗面味道好。我在家從來不做飯,老婆在的時候都是她做。后來她走了,我就天天泡面、饅頭、咸菜。那碗熱乎的面,吃得我鼻子有點酸。
韓冬梅坐在對面看我吃,笑了:“慢點吃,不夠還有。”
我抬頭看她一眼。
四十多歲的模樣,皮膚有點黑,但五官耐看。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黃漬。穿著工地上發的灰布衣服,腰間系條圍裙。
從那以后,我天天去她那兒吃飯。
她記性好,第三天就記住我的口味:多放辣子,少放醋,面要硬點。每次我去,不用開口,她就知道我要啥。
工地上的人都說她精,說她對誰都客氣,就是不親近。老趙跟她搭話,她也回,但從不主動聊私事。有人說她脾氣怪,我倒不覺得。
我覺得她是個好女人。
說不上來哪里好。可能是她總記得給我留飯,也可能是她看我的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暖意。
有天晚上,我在工地巡邏,遠遠看見食堂燈還亮著。我走過去,看見她一個人坐在灶臺前發愣。
“怎么還不睡?”
她嚇了一跳,轉過頭看我,眼睛有點紅。
“睡不著,出來坐坐。”
“想啥呢?”
“沒什么。男人家家的,別打聽女人的事。”
她嘴上這么說,但沒趕我走。我就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那么坐著。
工地上安靜得很,只有遠處的攪拌機在轉。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老婆走了多久了?”
我心里一緊。
“兩年了。”
“想她嗎?”
“有時候吧。”
“她是個好女人?”
“嗯,挺好的。走之前怕我一個人過不好,托人照顧我。”
韓冬梅轉過頭看我:“托的誰?”
“她一個朋友,我沒見過。聽老婆說過,是高中時候最好的姐妹。”
韓冬梅沒再接話,起身進了灶房。
我坐在外面,聽見里面傳來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重。
02
我跟韓冬梅的關系,是從她給我縫衣服那次開始近起來的。
工地上干活費衣服,安全員的制服也經不住天天磨。我袖口裂了個口子,沒當回事,一直那么穿著。
韓冬梅看見了,說:“脫下來,我給你縫兩針。”
“不用,回去我自己來。”
“你會?針都不會拿吧?”
她轉身就去翻抽屜,找出一個小針線盒。我站在那兒,有點不好意思。
“你這人怎么這么磨嘰?脫了!”
我把衣服脫給她,她接過手就開始縫。針腳細密,縫完用手扯了扯,說:“行了,以后破了早點說,別像個野人似的。”
那天中午,她給我飯盒里多放了一個獅子頭。
我心里跟明鏡似的,她對我好。
工地上的人眼睛更毒。老趙好幾次拿我們開玩笑:“志剛,我看大姐對你真有那個意思。要不你倆湊合湊合?”
我臉紅了,韓冬梅倒大方,拍著桌子說:“老趙,你那張嘴就是欠撕。”
老趙嘿嘿笑:“大姐,你臉紅了。”
“你才臉紅!你全家都臉紅!”
韓冬梅嘴上不饒人,但她對我確實不一樣。
她記得我愛吃什么,不辣的不吃,酸的不碰。她像記菜單一樣記著。有回我隨口說了句“好久沒吃過羊肉了”,第二天她就在食堂燉了鍋羊肉。
我吃的時候問:“大姐,你咋知道我想吃這個?”
“你上次說的,忘了?”
我心里熱乎乎的。
但也有奇怪的地方。
有回我去食堂拿東西,她正在接電話。看見我進來,她臉色一變,趕緊把電話掛了。
“誰啊?”
“沒誰,騷擾電話。”
她說話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我假裝沒看見。
后來有幾次,我撞見她半夜在工棚外面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表情嚴肅。我走近了,她就掛了。
“大姐,你是不是有啥事瞞著我?”
“我能有啥事?就一個做飯的,別想多了。”
“那你咋老半夜打電話?”
“跟老家的親戚說點家事。”
她這么說了,我也不好再問。但心里總有個疙瘩。
有天休息,我從她宿舍門口經過,看見她桌子上放著個文件袋。上面印著幾個字:云盛集團。
我走進去,她不在。我好奇,翻了一下。里面是些合同,密密麻麻的字,我也看不懂,就沒再看。
等她回來,我問她:“你桌子上那個云盛集團的文件袋,是你的?”
她愣了一下:“哦,那是我幫人代收的。我弟在一家小公司干,跟那個集團有點業務往來。”
“你還有弟弟?”
“嗯,在老家,不常聯系。”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不看我。
我當時也沒往深處想。工地的人,誰沒點不想提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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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過了大半年,我跟韓冬梅搭伙了。
說是搭伙,就是她搬到我宿舍住。
老趙撮合了好幾次,說你們倆都是一個人,湊一起有個照應。
我猶豫了很久,主要是怕對不起死去的老婆。
后來小雅來工地看我,見了韓冬梅,挺喜歡她。
“爸,韓姨挺好的,你就別一個人撐著了。”
小雅都這么說,我也不再犟了。
搬到一起住之后,日子過得比以前好了。
韓冬梅會收拾家,掃地、擦桌子、換床單,樣樣利索。
我下班回來,屋里干干凈凈的,桌子上有熱乎的飯菜。
她做飯手藝好,變著花樣做。
“志剛,你愛喝湯不?”
“還行。”
“那明天我給你燉排骨湯。”
“不用,別麻煩了。”
“嗨,你這人,喝個湯有啥麻煩的。”
她說完就去買排骨了。
那段時間,我覺得日子又有了盼頭。以前回到家,冷鍋冷灶的,只有手機陪我。現在屋里有個人等著,說說話,一起吃頓飯,挺好。
但我慢慢發現,韓冬梅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她不用手機。
不,也不是不用。她有個老人機,只能打電話發短信。晚上我看手機,她就坐在旁邊發呆。
“大姐,你怎么不看手機?”
“有啥好看的,我又不玩那些。”
“那你平時都干啥?”
“想事情。”
“想啥?”
“想以前的事。”
她不肯多說。我問多了,她就岔開話題。
還有一天,我在工地收拾她宿舍的東西,準備往我那兒搬。翻她柜子的時候,掉出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個女人,二十多歲的樣子,穿著職業裝,站在一棟大樓前面。長相有點眼熟,但肯定不是韓冬梅。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了一行字:玉晶,加油。
玉晶是誰?
我把照片放回去,沒問她。
后來又有一次,她去買菜,手機忘了帶。響了好幾聲,我拿起來看,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省城。
我沒接。
等韓冬梅回來,我跟她說有人打電話找你。她接過手機看了一眼,臉一下子白了。
“咋了?誰打的?”
“哦,打錯了。”
她說完就把那號碼刪了。
我心里那個疙瘩,越來越大。
有天晚上,我喝了點酒,壯著膽子問她:“大姐,你到底是干啥的?”
韓冬梅正洗碗,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說啥?”
“我說,你老是神神秘秘的,你以前到底是干啥的?”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里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志剛,有些事,我現在不能說。”
“為啥?”
“說了,咱們就回不去了。”
“那你就編個謊騙我。”
她笑了,笑得很苦。
“我不想騙你。”
那一夜,我們誰也沒多說。
我躺在床上睡不著,翻來覆去想著她的話。她到底瞞著我什么?
但我也沒再追問。
我怕問了,她真走了。
04
時間過得快,一轉眼兩年過去了。
我們搭伙的第二年,小雅高考。
韓冬梅比我還上心。
大清早起來給小雅煮粥,包餃子,煎雞蛋,忙活了一早上。
小雅走的時候,她往小雅兜里塞了兩百塊錢:“拿著,考試的時候買點好吃的。考完別急著走,等著,韓姨去接你。”
小雅眼睛紅紅的:“韓姨,你比我親媽還好。”
韓冬梅一愣,然后笑了:“傻孩子,你親媽比我好多了。”
小雅考完那天,韓冬梅真去接她了,還買了一大束花。
但那天晚上,韓冬梅一夜沒睡。
我半夜醒了,看見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發呆。
“怎么了?睡不著?”
“沒事,想我娘家的事了。”
“你媽身體不好?”
“嗯。年紀大了,總讓我回去看看。”
“那你回去了唄,我又攔不住你。”
“不能回。”
她說了這三個字,就不再說下去。
我心里不舒服。兩年了,她從來沒帶我去見過她家人,她家人也沒來過。除了一個偶爾電話聯系的老家弟弟,她在這個世界上好像沒有別人。
我有時候懷疑她說的話。她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有天,工地上來了一輛車。一輛黑色奧迪,停在工地門口。
從車上下來個小伙子,穿著西裝,看著挺精神。他直奔食堂,喊了一聲:“韓姐!”
韓冬梅聽見聲音,手里的活停了。
“你怎么來了?”
“老總讓我來看看你。”
“行了,東西拿來了?”
“拿了。”
小伙子從車上搬下來幾個箱子,都是補品。韓冬梅沒多說什么,收了進去。
我走過去問:“這誰啊?”
“我外甥,小李。”
“你還有外甥?”
“不是說了嗎,我弟的兒子。”
小李看見我,笑了一下:“您是姐夫吧?大姐夫,韓姐在您這兒受累了。”
“不累不累。”
韓冬梅在小李背上拍了一下:“行了,別在這兒油嘴滑舌的,趕緊走。”
小李走了以后,我問韓冬梅:“你這外甥,看著挺有錢的。”
“哪有,做點小生意,混飯吃。”
“那車呢?那車得幾十萬吧?”
“借的。”
韓冬梅說完就進灶房去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輛奧迪開走,心里翻了個個兒。
借的?借誰的車?她的親戚到底是什么人?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里轉了幾圈,但我沒再問。
可能是我心里害怕。
害怕問出來,答案不是我想聽的。
那段時間,韓冬梅比以前更愛發呆了。有時候做著飯,她會停下來,看著鍋里的湯出神。
我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事。
但我能感覺到,她心里裝著事。
有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說:“志剛,要是我過段時間回老家了,你怎么辦?”
我聽了心里一沉:“你要走?”
“不是想走,是有些事情必須去處理。”
“什么事?”
“家里的事。”
“那你就去唄,我又不是不放你走。”
“我怕我走了,就不回來了。”
我愣住了。
“為啥不回來?”
韓冬梅沒說話,低著頭,眼睛看著地上。
過了很久,她說:“志剛,要是我騙了你,你會原諒我嗎?”
“騙我啥了?”
“就是……小事吧。”
“那要看是啥事。”
韓冬梅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亮晶晶的:“要是我騙了你,你還能要我嗎?”
我當時沒當回事,笑著說:“你還能是外星人啊?”
她沒笑,就那么看著我。
我后來想起這個眼神,才明白她那是在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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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小雅高考成績出來那天,韓冬梅走了。
那個中午,工地上熱得像蒸籠。我正跟老趙他們幾個蹲在陰涼處吃飯,忽然聽見一陣轟鳴聲。
“啥聲音?”
“好像是飛機。”
“扯淡,工地哪來的飛機。”
我們幾個抬頭一看,全傻了。
一架銀白色的直升機,正從遠處飛過來,越飛越近,越飛越低。機身上印著四個燙金大字:云盛集團。
轟鳴聲震得耳朵疼。
直升機在工地空地上緩緩降落,螺旋槳卷起的風吹得沙石亂飛。
艙門打開,小李第一個跳下來。
他跑到食堂門口,喊了一聲:“韓總!老太太情況危急!”
食堂的門開了。
韓冬梅走出來,身上還穿著那件灰布圍裙。
她看見直升機,沒有驚訝。好像早就知道會來。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一揪。
然后她解下圍裙,疊好,放在灶臺上。
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錢,壓在案板底下。
“面錢。”
她說了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像是說給我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冬梅!”
我站起來,朝她跑過去。
她轉過身朝直升機走去。
“冬梅!你干啥去!”
她停了一下,回頭看我,眼眶紅紅的。
“志剛,我對不住你。”
“什么對不住?你說啥呢!”
“那碗面,我欠你的。”
“面錢你自己還,你欠我啥了你!”
她沒再說話,轉身上了直升機。
我跑過去,喊著她的名字。直升機螺旋槳轉起來,風大得我站不穩。
“冬梅!冬梅!”
飛機緩緩上升,越飛越高。
我仰著頭看,直到它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天邊。
工地上的人全都傻了眼。
老趙手里的飯盆掉在地上,他問我:“志剛,大姐這是……走了?”
我沒說話,蹲在地上,看著案板底下那二十塊錢。
韓冬梅為什么要走?
她去哪兒了?
她說的韓總,是什么意思?
我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那天下午,我沒吃飯,沒干活,就那么坐在食堂門口,看著天發呆。
06
晚上,小雅打電話來報喜。
“爸!我被錄取了!省城那所大學!”
“好,好……”
“爸,你咋了?聲音不對。”
“沒事,你韓姨……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不知道。坐飛機走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韓姨坐飛機走了……她還會回來嗎?”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掛了電話,我打開電視,想看點新聞分散注意力。
電視臺正好在放省臺的財經新聞。
我正要換臺,畫面里出現一個人,讓我手里的遙控器掉在地上。
“本臺消息,云盛集團今天召開臨時董事會,選舉產生新一任董事局主席。經過激烈角逐,原董事韓玉晶女士最終當選……”
鏡頭搖過去,一個女人坐在主席臺中間。
穿著黑色西裝,化著淡妝,頭發盤起來。
那張臉,我太熟悉了。
是韓冬梅。
不,不對。電視上旁邊寫著她的名字:韓玉晶。
我使勁揉眼睛。沒錯,就是她。
播音員繼續說:“韓玉晶女士是云盛集團創始人董玉娣的女兒。三年前,因集團內部發生股權之爭,韓女士主動退出管理團隊。此次回歸,被業界寄予厚望,有望帶領集團走出困境……”
“韓玉晶……三年前……主動退出……”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著,腦子像被雷劈了一樣。
三年前?
三年前,不是她來工地的時間嗎?
她退出管理團隊,然后去了工地,當了食堂做飯的大姐……
所以,她根本不是什么逃出來的鄉下寡婦。
她是億萬富翁的女兒。
人家管著幾百億的資產,來工地當做飯的,圖啥?
圖體驗生活?
還是圖……玩我?
我關掉電視,坐在床上一動沒動。
心口像被人砸了一錘子,喘不上氣。
兩年半。
她跟我一起住了兩年半。
我認識的那個韓冬梅,到底是不是她?
還是那個韓玉晶,才是她真實的樣子?
我翻了兩遍手機,搜索云盛集團、韓玉晶。
跳出來的信息,一條比一條扎心。
網上說,韓玉晶是云盛集團創始人董玉娣的獨生女,十五歲出國留學,二十四歲回國接管集團子公司。
三年前因集團內部出現危機,韓玉晶突然辭職,去向不明。
網上還有人扒,說她結過一次婚,丈夫叫宋俊民,是本市地產大佬。兩年前離了婚。
兩年前?那不是我們搭伙的……
不對,重新算。
我們來工地,是三年前。她離婚,是兩年前。
也就是說,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還沒離婚。
她是有夫之婦。
我看了半天,把手機扔在床上。
心口堵得慌,想罵人,又不知道該罵誰。
罵她?罵自己?罵老天爺?
我點了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老趙打來電話:“志剛,你看了嗎?那個直升機,今天那個云盛集團的直升機……大姐她……她真的上了那個飛機……”
“嗯,看了。”
“那大姐她……她到底是什么人?”
“董事長。”
“啊?”
“百億集團的董事長。”
電話那頭老趙“啪”地掛了。
我一個人坐在屋里,天快亮了也沒睡著。
小雅發來一條信息:“爸,韓姨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我沒回。
我不知道怎么回。
她會不會回來?
我希望她會。
但我又怕她會。
因為她回來了,我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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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記者就來了。
三輛采訪車停在工地門口。攝像機、話筒、話筒架上貼著各個媒體的logo。
他們圍住我,問:“請問您和韓玉晶女士是什么關系?”
“她平時在工地都做什么?”
“您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嗎?”
“她有沒有跟您透露過什么?”
我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老趙沖過來攔住記者:“走走走!別拍!這是私人地方!”
記者們走了,但工地上的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那個大姐,原來是個大老板。”
“真是看不出來啊。”
“以前咱們還跟她開玩笑,想想都后怕。”
“說不定人家是真想體驗生活呢。”
“體驗生活?體驗兩年半?”
我坐在工棚里,聽著外面的話,一句話也不想說。
小雅也打來電話。
“爸,網上都傳開了。我們同學都在問,說韓姨是云盛集團的董事長……”
“別看了,都是瞎說。”
“那到底是真的假的?”
我沒說話。
小雅聲音有點抖:“爸,韓姨是不是不要咱們了?”
“不知道。”
“那她以前說的那些,都是假的嗎?”
“可能是吧。”
電話那頭,小雅哭了。
“我覺得韓姨不是那樣的人。她對我好,是真的。”
“好了,別哭了。好好上學。”
掛完電話,我心里又酸又澀。
小雅說得對,韓冬梅對我們好,是真的。她給小雅補課,給她做飯,給她買衣服,不像是裝出來的。
可那些事,也是真的。
她的名字是假的,她的身份是假的,她說的那些話,有多少是真的?
我躺床上,翻來覆去想這些問題。
手機突然響了。
來電顯示: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孫先生,您好,我是云盛集團的法務部負責人。關于韓總的事,集團希望和您做個溝通。”
“溝通什么?”
“我們想請您簽署一份保密協議。韓總在工地生活期間,屬于集團內部事務。如您對外透露相關信息,可能給集團造成不便。”
“你的意思是讓我閉嘴?”
“請您理解。”
“理解不了。”
我掛了電話。
過了半小時,又打來一個。
這次是小李。
“孫哥,別生氣,公司那邊也沒辦法。韓總她……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
“您能不能出來一趟?韓總想見您。”
“見什么見?她不是回去了嗎?當她的董事長去吧。”
“孫哥,韓總她不容易。”
“她不容易?那我容易嗎?”
我掛了電話,把號碼拉黑。
第二天一大早,我出門去買菜。
經過工地門口的時候,眼睛一瞥,看見一個小店門口坐著個人。
韓冬梅。
不,韓玉晶。
她穿著普通的衣服,沒有化妝,素著一張臉。坐在張塑料凳子上,面前放著一碗面。
她看見我,站起來。
“志剛。”
我站住了,沒說話。
“能談談嗎?”
“談啥?你不是董事長嗎?”
“我想跟你說清楚。”
“沒啥好說的。你走吧,就當咱不認識。”
“志剛,我不該騙你。”
我停了腳步,沒回頭。
“但我沒騙你感情。跟你在一起的這兩年半,是我這輩子過得最踏實的日子。”
“那又怎樣?能改得了你是韓玉晶,我是孫志剛嗎?”
“能改。”
“改不了。”
我轉身就走,走得很快,不敢回頭。
我怕一回頭,就心軟了。
08
韓冬梅沒走。
她在工地旁邊租了個小門面,開了一家面館。
店面不大,就三張桌子。門口掛著個小木牌,上面寫著:大姐面館。
我每天從工地出來,都要經過那家面館。
有時候能看見她,系著圍裙,站在鍋臺前忙活。
頭發扎起來,跟以前一樣。
她看見我,就沖我笑一下,然后低頭繼續忙。
我假裝沒看見,低著頭走過去。
老趙跟我說:“志剛,你這樣對人家大姐,不厚道。”
“她騙了我。”
“是,但她也是沒辦法。你不看她怎么對你的?那能有假嗎?”
“我不知道。”
“你自己好好想想。”
老趙走了,我坐在工棚里,點了一根煙,狠狠吸。
小雅放假回家,路過那家面館,停了一下。
回來以后,她跟我說:“爸,我去韓姨那兒吃了碗面。”
“你去了?”
“她說什么了?”
“她說讓你照顧好自己。”
我心里一酸。
“她還說,那碗面的錢,她一直壓在案板底下等你來取。”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韓冬梅的臉一直在腦子里轉。
她給我縫衣服的樣子,給我燉湯的樣子,給小雅包餃子的樣子。
她說的那些話。
“志剛,要是我騙了你,你還會要我嗎?”
那個時候,她就已經在試探我了。
可我沒有當回事,還以為她開玩笑。
我自己也是個傻的。
現在想想,她那段日子,心里得多難熬。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又從那家面館經過。
門開著,熱氣騰騰的,里面坐著兩個工友,正在吃面。
韓冬梅看見我,笑了一下。
我低下頭,走了過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我轉過身,往面館走去。
韓冬梅看見我進來,愣了一下。
“志剛……”
“來碗面。”
她手忙腳亂地下面,煮面,撈出來。
“多放辣子,少放醋,面要硬點。”
她說完這句話,眼眶紅了。
我坐在那里,一句話沒說。
等面端上來,我夾了一口,往嘴里塞。
是她做的味道。
那個味,我吃了兩年半,吃成習慣了。
我低著頭,把一碗面吃了個干凈。
然后站起來,放了二十塊錢在桌子上。
她不接,就那么看著我。
“志剛,那碗面,我欠你的。你吃幾碗,我都給你做。”
我轉身走出面館。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回頭你煮糊了,我就不要了。”
她笑了。
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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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小雅去省城上學,周末才回來。
韓冬梅面館的生意越來越好。
工地的人都去她那兒吃。她做的面好吃,價錢公道。吃面的時候,她還會給多加幾塊肉。
工友們跟她說話,她還跟以前一樣,大大咧咧的。
“大姐,您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這兒挺好的。”
“那工地的食堂誰干啊?”
“誰愛干誰干。”
“哈哈。”
她又回到以前的樣子了。圍裙,灰布衣服,素著一張臉。只是那雙手,好像比以前更粗糙了。
有天下大雨,工地停工。我去鎮上買點東西,經過她面館門口,看見她一個人在屋里坐著,看著外面出神。
門開著,我猶豫了一下,進去了。
她看見我,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給我煮了碗面。
“吃吧,今天放了很多牛肉。”
我坐在那兒吃,她坐在旁邊看。
吃到一半,她突然開口:“志剛,我跟你老婆曉梅,是高中同學。”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她走之前給我打電話,說想求你幫忙照顧你。她說你這個人,看著老實,其實倔得很,不會照顧自己。”
“所以你來工地的原因,就是這個?”
“一開始是。”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后來呢?”
“后來,我舍不得走了。”
我低下頭,繼續吃面。
吃完了,我站起來,放了二十塊錢在桌子上。
“明天,弄點羊肉吧。”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
羊肉面,湯很濃,肉很多。
我吃完,放了二十塊錢。
“后天再給你帶餃子。”
我說完,轉身走了。
從那天起,我每天都去她面館吃午飯。
有時候吃面,有時候吃餃子,有時候喝碗湯。
吃完了,我就給她二十塊錢,說一聲“走了”。
她就笑一下,說“明天再來”。
日子好像又回到以前了。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事情變了。
她不再是那個工地的大姐,我也不是那個傻乎乎的安全員。
我們之間,隔著一個名字,一個身份,一個不能再回去的過去。
但我也知道,有些東西沒變。
比如那碗面,比如她也愛吃辣,比如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總是瞇成一條縫。
10
那天是小雅放寒假的日子。
韓冬梅一大早就起來,揉面,剁餡,包餃子。
“小雅愛吃豬肉大蔥餡兒的,對不?”
“那我多包點,讓她帶點到學校。”
她一邊包,一邊哼著歌。
我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忙活。
這個場景,我好像見過好多次了。
以前在工棚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忙忙碌碌的,嘴里哼著小調。
那時候我以為她就是個普通的女人。
現在我知道了,她不是。
但說實話,我好像也沒那么在乎了。
小雅來了。她看見韓冬梅,撲上去抱了她一下。
“韓姨!”
“哎,回來了就好。來,吃餃子,剛出鍋的。”
小雅大口大口地吃。
韓冬梅坐在旁邊,看著她吃,眼圈有點紅。
“慢點吃,別噎著。”
“韓姨,你也吃啊。”
“我吃過了。”
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熱氣騰騰的餃子,暖烘烘的熱湯。
工地上的人都說,韓大姐這面館,比食堂還暖。
那天吃完餃子,小雅說想在外面走走。
韓冬梅收拾桌子,我一個人坐在門口抽煙。
小雅從遠處跑回來,拉了拉我的袖子:“爸,你跟韓姨的事,能不能好好的?”
“啥叫好好的?”
“就是……你們別分開了。我覺得韓姨是真心的。”
我抽了口煙,沒說話。
“爸,你媽以前跟我說過,人要往前看。”
“你媽啥時候說的?”
“她走之前。”
我心里一緊,掐滅了煙。
小雅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爸,你去找韓姨吧。”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面館的燈還亮著。
我走進去,韓冬梅正低頭收拾碗筷。
“志剛,面條還有,我煮一碗給你帶回去。”
“不用了。”
我把案板底下那二十塊錢拿出來,遞給她。
“面錢,還你了。”
她愣住了。
“那碗面,我欠你的,現在不欠了。”
她低下頭,沒有接錢。
我拉住她的手,把錢塞進她手里。
“但以后的面,我照吃。”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淚。
“別哭了。明天早上,我想吃餛飩。”
她使勁點頭。
“行,我給你包。”
“多包點,小雅也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滿腦子都是她的影子。
第二天天還沒亮,面館的燈就亮了。
透過窗戶,我看見她在案板前忙活著。
背微微彎著,手上的動作很熟練。
她把案板上的面粉掃了掃,哼起了一首老歌。
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
她沒有回頭。
我也沒有進去。
但我知道,那碗餛飩,會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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