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0日,地處上海浙江中路的浙江電影院迎來它少見的熱鬧時刻。這座1930年開業,由鄔達克設計的古早風格影院,是上海現存唯一的單廳影院,它老舊得已經不太容易讓行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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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0日《行走的夜》首映禮現場
上海導演舒浩侖相中了這里,決定把自己的新片《行走的夜》“交”給這座電影院。10日的首映禮后,整整一個月《行走的夜》將每晚在這里進行一場放映。這也是這部拿到龍標的滬語文藝片,全國唯一的上映地點。
銀幕上,是失意的中年詩人與帶著心事的少女,從楊浦荒僻的拆遷區出發,用一整夜的時間穿越上海的夜色,從城市邊緣走向市中心;銀幕外,是一位深耕上海城市敘事24年的作者導演,從自己的“根本電影”理念出發,完成了一場從創作到發行的徹底突圍——他放棄了傳統院線發行,跳過了發行商的層層環節,沒有選擇流媒體平臺,把一部電影的全部生命力,完完整整錨定在一座老影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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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夜》海報
只有夜色里,才會發生的上海奇遇
《行走的夜》的故事,始于一場楊浦的同學聚會。喝醉的詩人爺叔在深夜的街頭,偶遇了獨自夜行拍照的失眠少女,兩個原本毫無交集的陌生人,開啟了一場在上海街頭的徹夜漫游。他們路過空無一人的拆遷街道、深夜營業的燒餅攤、蘇州河的堤岸,在對話里袒露各自的心事、過往與無法面對的創傷,直到天亮時分,這場像夢一樣的相遇,隨著太陽升起悄然落幕。
“這個故事,只可能發生在夜晚。”舒浩侖在采訪里說得篤定。在他的鏡頭里,白天的上海是被規則、秩序與世俗眼光填滿的,只有夜色能給城市蒙上一層超現實的濾鏡,讓那些超出常理的相遇、毫無保留的傾訴成為可能。“我們經常在夜晚、午夜的時候,會發現所謂的社會邊緣的、非主流的人在街上游蕩。我好像對這個東西非常感興趣,夜色就是他們的舞臺,所以我要把它拍下來。”
電影里,中年詩人和年輕女孩絮絮叨叨,漫無邊際地聊天,卻能從其中看到人物具體的生活和成長軌跡。一些奇怪的選擇都導向某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可能性”,高密度對話融合劇情、紀實與詩歌元素。首映禮上,上海評論學會會長、上海大學教授劉海波作為主持人開場便直言:“這部電影挑戰了我對于電影的很多定義和概念,它無法被簡單歸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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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夜》劇照
事實上,片中的詩人爺叔,幾乎是照著上海詩人周海明的真實狀態寫就的,舒浩侖透露,其中不少細節都來自他真實生活中的樣子,包括喝完酒就地躺倒的隨性。而這場看似隨性的漫游,背后卻是極度嚴謹的創作:全片90%的臺詞都是提前寫定的,這給非職業演員出身的周海明帶來了極大的挑戰。舒浩侖說,這幾乎堪稱一場“天人交戰”的過程。
“他和普通素人不一樣,素人知道自己不會演戲,會用功背臺詞,但他總覺得自己有一套方法,一開始特別排斥背臺詞,我們要不停跟他‘斗爭’。”舒浩侖笑著回憶,直到拍攝后半程,周海明才慢慢明白,臺詞只是一個框架,在這個框架里,他依然可以保留自己的感性與詩人本色,最終找到了屬于自己的表演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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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浩侖和本片主演孫佳遙、周海明
上海電影評論學會會長劉海波高度肯定了影片的本土表達價值:“上海需要被表述,但不能只有一種表述。舒浩侖拍出了這座城市沉默、幽暗,又極具隱秘的切面,證明上海有屬于自己的本土藝術家,能拍出真正扎根于這片土地的作品。”他特別提到,影片中那些充滿哲思與生活質感的臺詞,“需要年齡的閱歷,更需要知識分子與詩人結合的藝術修養才能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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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夜》電影劇照
舒浩侖給這場漫游設定了精準的空間邏輯:兩個主角從遠離市中心、荒僻得“不像上海”的復興島出發,沿著街道往市中心走,隨著空間上的不斷靠近,兩個人的對話密度越來越高,心理距離也越來越近。城市變化日新月異,僅僅拍攝完成幾個月后,復興島就改頭換面成了另一番全新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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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夜》劇照
這場“一夜的故事”,最終用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順拍完成,全程都是夜間拍攝,劇組每天傍晚六點開工,拍到凌晨三四點收工,能用來拍攝的有效夜色,其實遠比想象中短暫。
最讓舒浩侖難忘的,是凌晨兩三點的拍攝現場:困意褪去之后,整個劇組的狀態反而達到了頂峰,整條空無一人的街道仿佛都屬于他們,周圍安靜得能聽到風的聲音,只有攝影機的運轉聲,和演員的對話聲。“甚至有外賣小哥深夜送餐過來,看到我們在拍戲,就安安靜靜等在旁邊,等一個鏡頭拍完才把外賣遞過來,那種感覺很奇妙,整個城市都在配合我們完成這場夢。”
回歸“根本電影”,找回做導演的本質
這些年,舒浩侖的主業是在上海大學電影學院教授電影。《行走的夜》的拍攝,緣起于他向學生提出的“根本電影”理念。
舒浩侖說,這些年,隨著技術的發展,他眼看著太多學生,拍作業的花費越來越高,有人畢業作業,費盡心思借來昂貴的阿萊攝影機,組起龐大的燈光、攝影團隊,花十幾萬甚至幾十萬的成本,“最后拍出來的東西,還不如當初用微單預拍的素材動人。”
“他們的精力,全部放在了設備、燈光、大陣仗上面,反而忘了電影最核心的東西——你要講什么故事,你要傳遞什么情感,你有沒有拍出真實的、能打動人的表演。”舒浩侖說,他提出“根本電影”,就是要幫學生做第一道減法,先把那些花里胡哨的形式剝離掉,讓他們聚焦到創作的本質上。“設備永遠是為創作服務的,不是反過來,讓創作者為設備服務。”
于是,舒浩侖在課上發起了“根本電影工作坊”,提出了自己的“根本電影”宣言: 拍攝簡單的故事,必須從自己的生命經驗出發;用極簡主義的制作方式,在真實場景中進行,攝影僅使用現場光;錄音只需人聲錄音清晰;制作團隊是一個紀錄片的小團隊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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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夜》劇照
“我希望學生們掙脫所謂工業化、技術化的枷鎖,回歸電影創作本身,聚焦內容表達與人文價值,找回電影最本真的模樣。”
好友謝旺聽聞他的這個教學實踐,建議他身為老師要以身作則,不能“光說不練”。舒浩侖也覺得,親身實踐一次這條道路,也算為學生們“打個樣”,于是一場根本電影創作之旅就此開啟。
舒浩侖回顧此次拍攝歷程,整個劇組,滿打滿算只有十個人,兩輛轎車就裝下了全部的人和設備,攝影師小滿拍片時還不滿18歲。一個人、一臺攝影機,自己跟焦、自己運鏡,肩扛手持,捕捉人物的舉動呼吸。
舒浩侖談到自己這次的體驗,不同于之前“大團隊拍攝時,導演根本擠不進攝影機旁邊,只能在監視器后面當一個‘驗收員’的感覺。我覺得那種感覺很奇怪,我像一個觀眾,而不是創作者,我和演員之間隔著一層屏幕,沒法真正和他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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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浩侖工作照
而這次的極簡拍攝,讓他終于能站在攝影機旁邊,直接看著取景器,和演員站在同一個空間里,感受現場的每一個情緒變化。“這不是玄學,你站在攝影機旁邊,會覺得這才是真正參與創作的導演,而不是一個事后評判的裁判。”
最近,舒浩侖又給自己的“根本電影”理念提出了一條新的規則,“純真人無AI。”在舒浩侖看來,電影最核心、永遠無法被AI替代的,是“真人出演”里藏著的生命溫度與真實情感。“電影是人與人之間,透過影像完成的一場情感對話,AI能生成再逼真的影像,也只是鍍金的仿制品,它沒有真人的生命體驗,沒有真實的情感波動,觀眾永遠能感受到那份真假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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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工作照
舒浩侖是上海最早赴美學習電影的那批電影人。1994年從華東工業大學工學院畢業后,他遠赴美國南伊利諾斯州大學電影系攻讀導演MFA,2002年帶著首部紀錄片《掙扎》回國,一舉拿下瑞士弗里堡電影節最佳紀錄片獎;2006年,他用鏡頭記錄下上海靜安區大中里石庫門的拆遷歷程,拍出了紀錄片代表作《鄉愁》,拿下中國紀錄片雙年展最佳紀錄片。
從紀錄片到劇情片,從《少年血》到《黑白照片》,他的創作始終在紀實與虛構的邊界游走,用克制的長鏡頭、低干預的調度、充滿煙火氣的滬語對白,把私人記憶與上海的城市變遷、公共歷史縫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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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浩侖現場交流
之后,隨著中國電影商業化的浪潮,他逐漸感覺許多創作變得“別扭”。他也有過靠近主流電影工業的嘗試,但越是工業化的制作,牽制的方面越多,也就有方方面面的限制和不自由,主動權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導演準備再多,資金、演員不到位,滿腔的表達欲也無從下手。“但我覺得創作不該是這樣的,有些東西對資方重要,對導演其實沒那么重要,難道我們就要一直這么等下去嗎?”舒浩侖說,這次的“根本電影”實踐,也讓自己重拾對創作的信心和主動權,自己走過這么一遭,發現其實原來路還是能讓人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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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夜》劇照
一場作者電影的發行突圍,一次與消逝的對抗
選擇浙江電影院做《行走的夜》的獨家放映,是一個有點酷也有點殘酷的決定。
在拍攝進入尾聲時,舒浩侖就開始思考這部片子的放映問題。他過往的作品,大多先走國際電影節的路徑,《黑白照片》拿下鹿特丹電影節休·伯特劇本獎、華沙電影節NETPAC獎,《少年血》拿下迪拜電影節最佳短片,在海外收獲了認可,但國內的普通觀眾,卻很難有機會在大銀幕上看到他的作品。
而當下的環境里,藝術電影的放映空間正在不斷收縮。“以前美術館、藝術空間還能做獨立放映,現在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少了,除了學校里相對自由,外面幾乎找不到合適的放映空間。”舒浩侖坦言。一次朋友的無意提議,給他帶來新的靈感:為什么不找一家市中心的電影院,專門做這部片子的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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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電影院,大隱隱于市。
郊區的影院被直接排除,市中心的商業影城也不現實,最終,他想到了浙江電影院。這座始建于1930年、由鄔達克操刀設計的老影院,原名浙江大戲院,是上海現存極少數仍在運營的鄔達克建筑影院,也是滬上僅存的純正單廳老影院。自誕生之初,它便自帶與眾不同的文藝底色:民國時期專映好萊塢首輪影片,是老上海時髦的觀影地標;公私合營后,它長期深耕譯制片放映,常年排映上譯廠經典配音影片,《佐羅》《追捕》《簡·愛》等譯制佳作在此反復上映,是幾代上海觀眾心中無可替代的譯制片記憶殿堂。哪怕時至今日,全城商業影院清一色排映外語原版片,它依舊堅守國語譯制版排片,保留老上海獨有的觀影溫情。
“我之前和這家影院完全不認識,就直接打電話找了經理,沒想到他聽完我們的想法,特別認同。”舒浩侖回憶。整個合作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影院給了這部片子整整一個月的黃金場排期,不是常見的那種“包場”買斷,提前讓影院鎖定收益,就是走標準的院線分賬合同,能賣多少票全看觀眾選擇,雙方風險共擔。為了配合影片的畫幅,舒浩侖帶著團隊多次到影院,專門為這塊老銀幕調整了字幕位置。影院也在有限的空間里,鋪滿了電影質樸的海報物料作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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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電影院最初的樣子
放棄“全國鋪開、求排片、求票房”的傳統邏輯,轉而選擇“單點聚焦、聚攏觀眾、深度對話”的新路徑,舒浩侖希望,把所有的觀眾都聚攏到浙江電影院這一個空間里,讓一部電影的生命周期,從院線里的一兩周,拉長到整整一個月,甚至更久。
作為一部滬語電影,《行走的夜》在這里首映,既是對上海影史傳統的致敬,也與影片內斂、真實的氣質完美契合。知名上海電影博主妖靈妖推薦這部電影時,給出的打開方式是建議“看一場《行走的夜》,來二兩大壺春生煎或一碗老半齋雪菜肴肉面,也是一種有趣的觀影聯動”。而且,因為創作者都在上海,放映期間,說不定哪天,你就能在放映前后的小馬路上,遇見銀幕上的詩人,和你來一場現實中的對話。
如今走進浙江電影院,大概會覺得它老舊得“不像在上海”,由于從十多年前起就被列入拆遷地塊的規劃,影院一直不敢貿然翻新。在影院商業化狂飆的浪潮之下,單廳結構成為它的桎梏,沒有多廳分流排片、沒有沉浸式影音升級、沒有商業配套加持,在連鎖院線的擠壓下逐漸喪失市場競爭優勢。而影院所處的黃浦老城廂近些年持續拆遷改造,周邊原生居民不斷外遷,陪伴影院成長的中老年核心客群逐步流失進一步加劇影院的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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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院周邊滿滿的市井氣息
而當下的中國電影市場,內容同質化嚴重,觀影方式趨同,小眾老影院夾縫求生,似乎和舒浩侖鏡頭里消逝的上海形成了某種命運般的互文。它保留了幾代人記憶中老影院原汁原味的模樣,但也難免成為被時代遺忘的、上海城市記憶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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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早的裝修像不像記憶中的樣子
首映禮當天,浙江電影院里300多個座位座無虛席,其中絕大部分的票都由觀眾自發購買,甚至放映當天,還有不少老年觀眾現場詢問如何購票的事宜。“影院不是一個無情的自動販售機,不是一個千篇一律的放映終端”,舒浩侖很感謝浙江電影院選擇這樣的方式合作,“也讓我們看到電影院其實在這個時代,也可以擁有更多的自主性。”上海電影評論學會會長劉海波對這次發行嘗試做出這樣的評價:“這是一次上海的文化事件,他們開創了一種新的自主發行模式,未來很多新的可供探索的可能性,從今天開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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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映禮現場都是自發購票而來的觀眾
在國際上,有不少獨具特色的單廳影院,會專門放映某些導演或者主題的電影,往長遠了看,舒浩侖導演心里有更多的期待:“比如有沒有可能,把這里變成一個‘導演之家’,可以不定期來放上海本土作者導演的作品,讓這座上海的老影院,真正成為上海作者電影的根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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