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活在自己的人生里,而不是活在他人想象中的人生里。——李翊雲說。
當一位作家母親,遭遇兩個兒子相繼自殺的曠世悲劇,她不僅沒有崩潰,還獲得重磅獎項。
作為路人的人們,會有哪些表現?掬以同情之淚?靜默不言?查驗指摘?臆測動機?簡單歸因?
正如李翊雲采訪中所說:我的生活像一面鏡子,總會有看客對之指手畫腳,但是他們看到的不是我或我的生活,只是他們內心的影像而已。
兩度遭逢喪子打擊的美籍華人作家李翊雲,幾天前,憑借《萬物自然生長》(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獲得2026年普利策回憶錄 / 自傳獎。
注:普利策獎
創立于1917年,是美國新聞與文學領域最高榮譽,被稱為“美國的諾貝爾文學獎”。
普利策獎以評選嚴格著稱,強調作品的思想深度、社會價值與藝術水準。獲獎作品不僅卓越,更對時代與人性產生深遠影響。
評委會寫道:《萬物自然生長》是“一部關于接受現實的回憶錄,講述了一位母親在大兒子離世六年后,又失去了小兒子的經歷。
作品樸素卻充滿反抗精神,筆觸冷峻克制、倔強不馴、感人且發人深省,聚焦于事實、語言與生命繼續的頑強”。
李翊雲,1972年生于北京,1996年本科畢業于北京大學生物系,赴美愛荷華大學攻讀免疫學博士。
2000年獲免疫學碩士,2003年放棄博士,開啟創意寫作,2005年出版首部短篇小說集《千年敬祈》,獲弗蘭克?奧康納國際短篇小說獎,一舉成名。
在她至今二十余年的寫作生涯里,出版12部書籍,獲獎十余項,作品被翻譯成十幾種語言。
她所獲得重磅獎項有:
2005年出版首部短篇小說集《千年敬祈》,獲弗蘭克·奧康納國際短篇小說獎;
2010年被《紐約客》評為“20位40歲以下最杰出小說家”(唯一華裔);獲麥克阿瑟天才獎;
2011年發表短篇小說《Kindness》獲歐·亨利獎(首位獲獎華人作家)。
2026年《萬物自然生長》獲普利策回憶錄/自傳獎。
至今,她只有兩部作品被譯為中文在中國大陸出版:
2023年問世的《我該走了嗎》,和2025年出版的《鵝之書》。
以及一篇為紀念卡夫卡逝世百年而作的短篇小說《撇號的夢》。
而兩次喪子的悲劇經歷,自然地吸附了更多的注意力。
人們直接、簡單地聚焦在她的“傷痛”話題上,反而把她的作品放在了一邊。
猜疑、指責、嘲諷,在中文互聯網上流傳。
尤其是近日獲得普利策獎后,更出現一波巨大裂度的爭議。
毒舌、惡口頻出,而反駁也多見理性審慎、邏輯清晰卻犀利的文字。
爭執集中在傷痛表達、母親形象、作家和作品、獲獎理由等幾個方面。
一、傷痛表達并不只有嚎啕,一如平常的生活需要更加堅強
“兩次喪子,她竟然還能冷靜寫作、平靜生活,這么冷的母親肯定不會愛自己的孩子”。
對于悲傷的母親,人們往往有著刻板印象。
或哭天喊地、嚎啕崩潰?
或如祥林嫂般喋喋不休、絮絮叨叨,反反復復地說著“我真傻”?
實際上,人們可以捶胸頓足,也可以長歌當哭,或表現得一切如常。
這并沒有一定之規,更何況有些悲傷,無法言說、難以表達。
李翊雲形容喪子之痛是最深的痛,像是“被永遠困在一個沒有光的深淵”。
“思念孩子的痛苦永遠存在,我不希望減輕它”。
我理解,痛苦和思念并存,因為思念不會減少,所以痛苦也不會減輕。
但凡失去過至親至愛之人,都能理解這份感受。
路人無權說三道四,因為,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
所以,她按照美國心理學家告訴她的辦法,去做那些“行之有效的事”(do the things that work),教學、寫作、園藝、散步、游泳、烘焙,等等。
讓自己在“深淵”里能生活下去,并生活得好一點。
誠如網友評論道,這是一種絕不會忘記或放棄,作為父母可以做到的最后的抗爭。
二、是母親而不單是母職,而母親只有更好沒有最好
在孩子面前,母親注定是脆弱的。
在《我該走了嗎》一書中的某一刻,李翊雲承認,“所有的母親都是失敗的。”
看到兩個兒子自殺離開,人們馬上變成家庭建設專家,說“這個家有問題”、這個母親有問題,甚至還有人說出“恐怕她都不給孩子吃藥”的惡意揣測。
但這是事實嗎?
重度抑郁、自殺傾向等精神類疾患,有父母遺傳因素,也有成長階段、學校、社會、共同創傷等多種因素協同導致。
只因為母親寫作并有獲獎成就,就歸因到母愛缺陷、母職缺位,這是簡單粗暴。
無視母親多年辛勞、戰戰兢兢,盡力呵護著早慧孩子。
比如,每天做三種晚餐,接送上下學練球,心理醫生和老師告知孩子有自殺傾向的六年里,每日提心吊膽,每天“我愛你”不離口。
更重要的是,她跟孩子一直在交談,分享彼此讀的書。
李翊雲照料孩子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一心希望孩子都做真實的自己。
她的丈夫曾說:作為一家人,我們四個人共同擁有的是,對自由意志的信仰和尊重。
在訪談和文字中,李翊雲不斷反省自己是否失職。
她反復思考,自己2012年的自殺未遂,以及后來公開談論抑郁與自殺,會不會影響了孩子們對于“死亡”的理解?
從這些事實,都無法推導出母愛、母職缺乏、家庭生活冷漠的結論。
三、作品不僅是文學,也是公共回憶,她以親身經歷為標本,呈現大眾審視。
有人說,傷痛就是她的文學名片,獎杯里裝有兩個少年被凍結的青春。
但事實上,傷痛并非她刻意營造的人設,而是她生活中長期面對的主題。
她可以不寫自己的傷痛,或者干脆封筆,沉浸在園藝、彈琴、教學中,封印這萬重山般的喪子之痛,但她堅強到殘酷——對她自己的殘酷。
李翊雲最終選擇直面自我,“開口即會犯錯,但我仍愿嘗試”。
冷靜克制,鮮少情緒,直寫事實,反而形成一種極強的痛感。
因為“小說常比生活平淡”。
在書中,李翊雲常常使用的一個短語是“留住你”(keep you alive),或是“沒能留住你”(failed to keep you alive)。
這真是一個母親肝腸寸斷的表達,令人痛徹心肺。
李翊雲揭開自己無法愈合的傷口,把人間至痛,如實、精準地呈現在世人面前,讓世人多角度審慎觀察,醫學、教育、社區、家庭、文化、倫理,等等。
書里寫道,“我的兩個孩子都選擇了艱難的道路。而我們,則面臨著最艱難的挑戰——在他們離世后繼續活下去。”
她通過親身示范,告訴讀者如何與傷痛共處。
就像美國心理學家告訴她的“做那些有效的事”(Do what works)。
工作、園藝、散步、游泳、烘焙,等等。
例如,當情緒崩潰時,她會握住冰塊,感知自己身體的感覺;設定允許焦慮五分鐘計時器,期間允許自己徹底焦慮;然后如常生活;
這肯定能夠幫到許多處于痛苦中的人們,改善各自痛苦中的生活。
她沒有等待悲傷過去,因為她知道它不會過去,而她也不打算逃離。
書的最后她寫道,“生活很頑固,我也是。”
四、獎項不僅是榮譽,也是普遍感知
世界級獎項,大多要求作品不僅卓越,更要對時代與人性產生深遠影響。
《萬物自然生長》獲得2026年普利策獎;
被《紐約時報》列為2025年百本值得關注圖書;
被《紐約客》評為年度最佳圖書之一;
被《華盛頓郵報》列入年度50本杰出非虛構作品。
有人說,是她在“廢墟”上的冷靜、克制和疏離,獲得西方驚嘆而得獎。
但是,冷靜的筆觸和溫暖的懷抱,并不相斥;
世界也不是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二極管”。
文化從來不是單向流動,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浸染、交匯和融合。
川水逝去,沉淀下的總是最貼近人性的東西。
李翊雲,不示弱尋同情,不認可痛苦有意義,不為兒子的死而自責,也不認為活下來是勝利。
傷痛,并非她刻意營造的文學名片;
她用近乎殘酷的堅韌,以看似平靜的日常活動,冷靜地打理著無法愈合的創傷。
在傷痛的深淵中,把自己雕琢成了與傷痛共生的一座雕像,呈現給世人:
生命就是如此頑強。
《三聯生活周刊》的長篇采訪記錄最后寫道:看了你的書以后,我覺得我對一些事情的理解得到了擴張。
我對他人的痛苦、如何應對痛苦和喪失的理解,都得到了擴張。我覺得其他人也能從中獲得力量。
這應該也是她的作品獲獎的終極原因。
如文章對您有所觸動,歡迎您在評論區分享,也請順手點亮下方三鍵:點贊、轉發、在看,幫助更多人相遇。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