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綠皮火車里塞滿了人,汗味和泡面味攪在一起。蛇皮袋擱在腳邊,王馨往車廂深處又擠了擠。
她的個頭勉強夠著行李架。兜里是媽媽賣黃豆換的路費。去哪里?東莞。做什么?不知道,只知道要吃飽飯。
玩具廠的流水線從早轉到晚。打飯師傅往每個飯盒里扣一勺菜,會習慣性地抖兩抖。有人罵罵咧咧離開了,王馨沒走。工友下了班去蹦迪、唱K,她報了會計班。那股“餓出來的勁”,讓她在這座燥熱的南方城市扎了下來。
“起點是流水線,但終點絕不能是。”很多年后,說出這句話時,王馨已經是廣東鼎泰高科技術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板。
多年來,這家創業板上市公司將稱為“工業牙齒”的鉆針推向全球頂尖水平,憑借核心設備全棧自主研發的技術能力、月產能過億支的產業規模,鉆針全球市場占有率近30%,穩居全球第一。
從打工到創業,是因為“賭氣”。
當年,打了幾年工,王馨換了一個小公司,開始跑電路板銷售業務。老板承諾干得好就按銷售額返點。沒想到王馨真的干成了,老板卻食言了,最后收入和當初承諾的差了三四倍。
看著王馨悶悶不樂,哥哥問了她兩個問題:
——你能拿到貨嗎?能!
——有客戶嗎?有兩三個。
哥哥說:“咱自己干!”
1997年,因為哥哥的“鼓動”,王馨拿出打工積攢的兩三萬塊錢,成立了鼎泰電子材料經銷部,把大廠回收的折舊鉆針,清洗磨尖后再賣給小工廠。
那一年香港回歸,珠三角的大大小小的工廠日夜轟鳴。在城中村逼仄的握手樓間,沒有人注意到這個連招牌都沒有的小作坊。
最初是“一部電話、一臺傳真機、一臺研磨機”,王馨和媽媽、兄嫂、弟弟輪番上陣,純靠“手搓”,第一年賺了約10萬元。
但中間商的日子并不好過。上游卡脖子,下游壓價格。
“你不賣給我產品,我就自己做!”2004年,王馨從貿易往實業轉身。三個研發人員,沒有樣機,對著資料倒推工藝。圖紙自己畫,零件自己磨,一個螺絲一個螺絲地試。首臺設備攻關時,關鍵技術卡了整整三個月。她天天蹲在車間,和團隊一起“小步快跑”——試一個參數,失敗;再試一個,又失敗。
最難那兩年,股東不拿工資。賺的錢先發工人,剩下的再砸回研發。
那些年,東莞的夜晚到處是閃爍的霓虹燈,流行歌曲從大排檔音箱里傳出來,空氣中混合著炒米粉的油煙味。王馨工廠的車間燈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呼嘯而至。沿海工廠訂單斷崖式下跌,有人關門,有人跑路。一些國內外大廠利潤下滑,開始尋找性價比高的替代品。
此時,王馨再次抓住了機會。
“設備是我們自己生產的、技術是我們自主研發的、工廠是我們自己的,成本優勢擺在那兒,只要通過測試,就一定能爭取到大廠訂單。”她對技術團隊說:“如果樣品測試通過了,我獎勵一臺汽車!”
測試通過了,她真的送了車。
訂單涌進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有些恍惚。銷量猛增50%,一路狂奔。
時代的浪頭打來,有人被拍翻,有人被托起。區別往往在于,浪來之前,你準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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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王馨在工廠門外留影。(受訪者供圖)
后面的故事加速了。
產量年年擴張,市值一路攀升。2022年11月,鼎泰高科在創業板上市。
上市敲鐘那天,王馨站在人群里,鎂光燈打在臉上。臺下很少有人知道,這就是當年背蛇皮袋來的那個河南姑娘。
從河南到廣東,從流水線到談判桌,她走了30多年。每一步都踩在時代的節拍上——改革開放打開了南下的門,“世界工廠”的轟鳴托起了無數個像她一樣的人。
有人問她成功的秘訣。她說,我生來并沒有拿到大女主劇本。
30多年前坐在綠皮火車里那個瘦小的姑娘,連明天的早飯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只是從不肯停下來。吃不飽就去找飯吃,被人騙了就重新來過,被人“卡脖子”就自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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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廣東鼎泰高科技術股份有限公司總部實驗室,王馨(右二)與研發人員交流。新華社記者 毛思倩 攝
現在她喜歡在車間里轉。隔著玻璃,一排排設備無聲運轉。比頭發絲還細的針頭飛快起落,在電路板上打出肉眼看不見的孔洞。這些微小的孔洞,將在世界各地的手機、電腦、服務器里照見更大的世界。
車間外,東莞的天空和30多年前差不多。潮濕,悶熱,云壓得很低。不同的是,當年那個連廠門都不敢抬頭看的“廠妹”,如今站到了一條全球產業鏈的最頂端。
有人說,王馨的成功是得益于時代的紅利。但也正是成千上萬像王馨這樣的勞動者的努力奮斗,共同鑄就了這個偉大的時代。(記者陳凱星、車曉蕙、黃浩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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