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用Token打下的窩，最終還是80后中登默默承受

人是一堆無用的激情——薩特

城市河邊綠化帶在凌晨經(jīng)常星星點點，釣魚佬們?nèi)讨孟x叮咬，堅守河岸一線，他們也許是下班之后吃口飯趕過來，也許是凌晨三點起床開車半個小時占據(jù)一個不錯的位置，打好窩、掛好餌，然后坐下來，開始放空。據(jù)說，全國釣魚佬人數(shù)已經(jīng)超過了1.5億，幾乎占了總?cè)丝诘氖种唬绻凑杖粘Ｋ姷哪行跃佣嗟那闆r來看，假設都是男釣魚佬，那么每五個人里面就隱藏著一個綠化帶的“蹲魚俠”。

以前不太理解釣魚佬的種種，終于在自己半夜調(diào)教“龍蝦”的那一刻共情了，誰也不用嘲笑誰，對于步入中年的男人來說，找到一個能夠讓自己全身心投入，還偶有產(chǎn)出的正反饋活動，可能就是人生最大的激情了。

對于釣魚佬來說釣沒釣到魚，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終于可以坐在這里，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孩子的學區(qū)房，不用想下個月的房貸，不用想體檢報告上那個還沒去復查的指標，不用想40歲的自己，還能有什么事業(yè)上飛躍的機會。釣魚，是一場集體性的中年焦慮轉(zhuǎn)移。打下去的窩料，吸引的不是魚，是那個叫無意義的空洞。自以為在釣的魚，其實是在用時間和餌料，填補人生忽然空出來的那個大窟窿。

最近身邊的一個自媒體朋友，在原本講投資、人生成長的公眾號里，大講特講自己如何沉醉在AI里面，完成了不會編程的自己很多曾經(jīng)的創(chuàng)造想法。還有一個朋友組織的管理培訓群名從“XX老師講管理”改成了“XX老師講AI和管理”。80后仿佛陷入了一場AI奧德賽，面對突如其來的AI浪潮，他們先是不知所措，隨后是迷茫，可沒過多久，他們就義無反顧地掏出了錢包，開始為Token買單，往往ChatGPT、Claude、Deepseek、Minimax各種大模型里扔Token。

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2024年初中國日均消耗Token是1000億，這個數(shù)字隨著時間指數(shù)級飆升，到了2026年3月已經(jīng)達到了140萬億，翻了1400倍。雖然很難說焦慮的中年人在其中貢獻了多少，但周圍隨處可見：深夜兩點，發(fā)一段感慨給AI，讓AI幫忙把這段感慨整理得體面一點，然后——發(fā)不發(fā)不知道，反正發(fā)完就睡了；或者，用AI把一個自己已經(jīng)想清楚的觀點，重新包裝成三個角度、五點建議，發(fā)到朋友圈，收獲17個贊和2個厲害；再或者，讓AI幫他寫一封不敢直接發(fā)給領導的郵件，寫完一看——寫得真好，然后存進了草稿箱，再也沒發(fā)出去。

這些Token消耗，跟釣魚佬一樣，不過是一場集體性的焦慮消消樂。不是為了效率，不是為了生產(chǎn)力，只是為了——讓自己感覺好一點。就像那個凌晨四點打窩的釣魚人，他需要的不是魚，他需要一個坐在水邊的理由。甚至在AI時代里，那些消耗無用AI激情的人，連釣魚佬都不如，他們只不過是被Token打窩的對象。

這群魚里面，一種被稱作“80后”的品種可能是咬餌的主力。有的時候80后的確是在描述一種客觀事實，即1980-1989年期間出生的人，但如今這個詞已經(jīng)成為40歲左右中登的代名詞，的確，最小的80后2026年也已經(jīng)37歲了。這個年紀的人，仿佛突然被上天扣在了一個罐子里——曾經(jīng)雄心勃勃想要闖出一番天地，如今個人能力和發(fā)展路線已經(jīng)幾乎能看到20年之后的退休；妻子、孩子、父母、親戚，沒有一個是受控的；買車、買房、學費、貸款都是掛在身上的即時提款機。

80中登們需要在罐子里鑿出一線光，或許在魚塘，或許在AI海。在無意義中創(chuàng)造意義，在焦慮的不確定中，尋找可控的確定。

但餌料和Token背后，凝結(jié)的是80后中登們的悲涼。他們從小被植入了一套極其清晰、線性的時代敘事。這套敘事為他們提供了明確的“設計選項”：考上大學就能改變命運，買下核心地段的房產(chǎn)就能錨定階層，擁有一輛好車就能獲得社會認同，響應政策生下二胎就能擁有完美的家庭結(jié)構。

他們是極其聽話且努力的一代人，傾盡全力去執(zhí)行這些選項，預測這能兌現(xiàn)安穩(wěn)、體面的“實現(xiàn)選項”。然而，這套預測模型在現(xiàn)實的劇烈變動中崩塌了。教育走向內(nèi)卷，學歷發(fā)生通脹；掏空六個錢包換來的房產(chǎn)變成沉重的三十年負債；汽車消費主義疊加二胎帶來的指數(shù)級教育與養(yǎng)老壓力，不僅沒有帶來預期中的高質(zhì)量生活，反而透支了他們可支配的時間與精力。

在飛速發(fā)展的經(jīng)濟大潮之下，幾次重要打窩，80后都欣然涌上。

第一窩是“好學歷”。80后是第一批"教育產(chǎn)業(yè)化"的試驗品。1999年高校擴招，大學開始自費，國家不再包分配。這不是陰謀——這是我國加入WTO前夕對高素質(zhì)勞動力的戰(zhàn)略需求。但落在每個家庭身上，就是一個詞：自費。大學學費從每年幾百元漲到每年幾千元，而等這批人畢業(yè)的時候，市場上已經(jīng)到處都是大學生了，文憑在貶值，但學費已經(jīng)交出去了。教育這場打窩，撒的是"上大學才有出路"。

第二窩是“好房子”。80后也是我國第一批被商品房定價徹底改變?nèi)松壽E的人。1998年取消福利分房，2003年土地招拍掛制度確立，房價開始上漲。等到80后大學畢業(yè)、開始攢錢、準備買房，房價已經(jīng)翻了幾倍。他們是踩著最高點進場的一批人——不是他們判斷失誤，是他們進入市場的時間點，被政策規(guī)劃在了那里。房價上漲的原因很復雜，有土地財政，有貨幣超發(fā)，有城鎮(zhèn)化需求。但對80后個體而言，事實就是：六個錢包湊首付，然后背上三十年的月供。買房這一場打窩，撒的是"房子是最安全的資產(chǎn)""有恒產(chǎn)者有恒心"。

第三窩是“好車子”。2000年代，家庭汽車開始普及。80后剛工作幾年，就被卷入了"有車有面子"的競爭里。車不是資產(chǎn)，從落地那天起就在貶值，但它是社會認同的信號——你有車，意味著你有能力，你混得不錯，你值得被尊重。這場打窩，撒的是中產(chǎn)的身份焦慮。

第四窩是“好孩子”。2015年，全面二孩政策出臺。80后是最主要的生育年齡段。二胎政策帶來了什么？帶來了母嬰產(chǎn)業(yè)的繁榮，帶來了月嫂價格的飆升，帶來了學區(qū)房需求的新一輪上漲，帶來了教育軍備競賽的繼續(xù)升級。而80后呢？他們是父母，是被期待承擔這一切的人。這一場打窩，撒的是"有兩個孩子才完整"。

除了這四窩里，90后不是主動參與者，而是對象，就像釣魚的人打的那個窩，餌料被撒下去的時候，魚沒有選擇權。魚只是游過來了，因為那是食物的方向。或許有人或說，按這么講，“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窩”，50后60后經(jīng)歷過上山下鄉(xiāng)，70后白手起家，80后有什么好抱怨的？可對于80后來講可能還有個更殘酷的事實，把眼光放長遠來看，80后本身，就是這個時代打下的最大的一個窩。

獨生子女政策在1980年正式確立。1980年到2015年之間出生的這一代人，絕大多數(sh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這意味著：沒有兄弟姐妹分攤壓力，沒有兄弟姐妹商量，沒有退路。一對夫婦，上有四個老人，下有一個以上孩子，中間還要扛房貸。這不是80后選擇的生活，這是政策給他們的生活。

他們承擔了歷史上最重的養(yǎng)老壓力。四個老人，沒有兄弟姐妹分擔，任何一個大病都可能壓垮整個家庭的經(jīng)濟結(jié)構。他們還承擔了最高的社會期待——你是獨生子，你必須成功，你不能失敗，因為你沒有備份。然后等到需要更多勞動力的時候，政策轉(zhuǎn)向了：生二胎。獨生子女政策下的第一批人，忽然變成了"應該多生娃"的直接對象。這中間的荒誕感，80后大概是最有體會的一代人。

但事情還有另一面。80后不只是打窩的對象。他們也是社會承壓能力最強的一代人——正是因為他們承接了所有這些結(jié)構性壓力，整個社會的轉(zhuǎn)型才得以相對平滑地推進。教育產(chǎn)業(yè)化，沒有他們作為第一批自費大學生試錯，后來的教育改革無從談起。房地產(chǎn)市場化，沒有他們作為第一批商品房買家，土地財政無從建立，城市化無從推進。二胎政策，沒有他們作為主力生育群體，母嬰市場的繁榮和消費升級也少了最有力的一批消費者。

他們是被打窩的。但他們同時是那個讓機器運轉(zhuǎn)的燃料。這很殘酷。但也是事實。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歷史處境。80后所處的歷史處境，就是"在所有實驗的交叉火力里經(jīng)受反復的煎熬"。這不是他們的錯，也不是他們能選的。他們只是剛好在那里。

所以他們愛上了Token，就如他們愛上釣魚一樣。不只是因為AI工具好用，不只是因為大模型便宜。而是因為——這是他們?yōu)閿?shù)不多的，可以短暫逃離那個我好像什么都沒做好的感覺的方式。發(fā)一段感慨給AI，AI幫整理得體面一點，就獲得了片刻的安慰：嗯，我還是有想法的。用AI寫一封不敢發(fā)的郵件，AI寫得慷慨激昂，就獲得了片刻的力量：看，AI都覺得我有道理。也許還有人籌備著跟AI寫本書，或者把年輕時候的某個互聯(lián)網(wǎng)創(chuàng)意付諸實施。

這不是AI的問題。AI只是這個時代最新的、最便捷的焦慮消消樂。之前的版本是KTV、是游戲廳、是深夜刷短視頻、是在朋友圈寫一段誰都看不懂的詩然后秒刪。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版本的釣魚。60后在棋牌室，70后在KTV，80后在線上而已。

寫到這里，這篇內(nèi)容越發(fā)像一場80中登的無病呻吟的抱怨，的確每一輪時代列車的轉(zhuǎn)向，80后都是剛剛擠上去的那批人——也是最先被甩出車廂的那批人。這不是因為他們不努力。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們太努力了，努力到把每一個時代敘事都當成了自己的人生腳本。他們是聽話的一代人，是相信只要怎樣就能怎樣的一代人。而當這個腳本失效的時候，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備用方案。

獨生子女讓他們習慣了獨自承擔一切，卻沒有教會他們什么時候可以說不。經(jīng)濟高速增長讓他們習慣了向前奔跑，卻沒有告訴他們跑到哪里才算停。每一個成功學故事都在告訴他們你可以，卻沒有人在他們精疲力竭的時候說你也可以休息。

但唯獨這里沒有提到自我的覺醒，每當我們把一代人的困境歸咎于時代的時候，我們可能也在剝奪自身為個體的主體性。面對每一個窩，也許集體無法說不，但身處其中的個體總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斷，在覺醒的路上，逐漸接管敘事的回路，不要看見窩就上，聽見風就是雨。

就像如今的Token消耗大賽，我們這些無用之用的80后中登參賽者，并不寄希望于能夠獲得什么效率，可能只是想確認自己手里還有一張門票，一張進入運轉(zhuǎn)的更好的新時代的幻覺入場卷。就像當年凌晨五點去排隊買房的大軍；像缺糧食就想盡一切辦法囤糧食的市民；像當年砸鍋賣鐵送孩子出國的父母——他們需要相信，只要跟著時代的節(jié)奏做點什么，就還站在正確的軌道上。

拿到票上了車也許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問問究竟什么是在生活中對自己更重要的，是龍蝦里片刻的掌控感，是跟家人團聚的歡愉，還是在星空下自由呼吸的輕松。找到導致人生境遇不佳的敵人并不難，難得其實是發(fā)現(xiàn)自己本身就住在那個敵人身體里，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