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年農歷八月二十六那天,是大哥結婚的日子,也是我第一次見到春梅嫂子。
那年我十歲,穿著一身肥肥大大的舊西裝,躲在柱子后面,朝著熱鬧的人群里張望著,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在找誰。
![]()
父親三年前突發腦溢血走了,母親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半年后就精神崩潰,抑郁而終。
我和哥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哥周歲時他的母親病逝,父親一個大男人又要上班又要帶孩子,沒辦法三年后就娶了母親,母親是個農村姑娘,進門就當媽,母親對待哥和自己孩子一樣,從此哥有了母親。
父親掙錢養家,母親持家帶哥,日子雖然不算富裕,倒也夠吃夠花。
父親和母親結婚八年后,母親發現自己懷孕了,之后就有了我。
我出生那年,哥哥正好是叛逆期,有長舌婦說母親是哥哥的后媽,這次有了親生的,肯定對他沒有以前好了。哥就逃學不回家,母親在月子里追回哥哥。
哥心思重,總有點芥蒂,母親說,你們是親兄弟,要團結。
后來哥長大了,工作了,也就把這事忘了,對我也漸漸好了起來。
可是,天有不測風云,父親48歲那年突發腦溢血,沒到醫院人就沒了,母親承受不住打擊,半年后精神崩潰隨父親而去。
剛上一年級的我,只能和哥哥一起生活。
我每天上學,哥上班,放學后總能吃上熱乎的飯菜,臟衣服也有人給洗的干干凈凈疊的整齊。
起初我以為是哥,可又不像,我也傷心,不愛問,哥也不說,就這樣過了好長時間。
一次考試我得了全班第一名,哥也挺高興,還做了我愛吃的紅燒肉,這是家里出事后我和哥第一次看到對方的笑容。
![]()
從那天起。我知道了哥的女朋友——我的春梅嫂子,可是一直都沒有見到她人。
春梅嫂子是個紡織女工,天天上班,下班抽空來家里幫我洗衣服做飯,我們相互看不到。
一晃父母親去世三年,大哥和春梅嫂子迎來了他們的婚禮。
思緒亂飛的時候,有人喊我。
“小輝?”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轉過身,看見穿著紅色旗袍頭上戴著粉紅色頭花的新娘子,這肯定就是一直默默幫我洗衣服做飯的春梅嫂子。春梅嫂子正蹲下身來,平視著我的眼睛。她不算漂亮,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讓我感覺很溫暖。
“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她輕輕整理著我過大的衣服領子,手很輕,很軟。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不知道該和這位似曾相識又比較陌生的嫂子說什么。
婚禮結束后,大哥醉醺醺地被扶進新房,賓客陸續散去。我獨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想起父親生前帶我去河邊捉螢火蟲的夜晚。
“餓不餓?我看你晚上都沒吃什么東西。”春梅嫂子不知什么時候走了出來,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
我確實餓了,但還是倔強地搖搖頭。
“我也有個弟弟,跟你差不多大。”她在我身邊坐下,并不在意我的冷漠,“他小時候也總愛裝酷,不愛理人。”
月光下,她的側臉看起來很柔和。最終,我還是接過了那碗面。是雞蛋面,很香。
![]()
大哥在鎮上農機站工作,經常不回家。這個所謂的“家”,大部分時間只有我和春梅嫂子兩個人。
起初,我總不好意思面對她。放學后要么在教室磨蹭到很晚,要么去同學家寫作業。直到有一天暴雨,我渾身濕透跑回家,春梅嫂子急忙拿來干毛巾給我擦頭,又給我換上干凈衣服。那天晚上我發燒了,她守在我床邊一夜沒合眼。
“你跟你哥真像,額頭都這么寬。”她用濕毛巾敷著我的額頭,輕聲說。
“別人都說我像我媽。”我嘟囔著。這是幾個月來我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話。
我不是不喜歡她,相反很感激她,只是我有些不習慣。
春梅嫂子笑了笑:“那你媽一定很好看。”
我心里突然很難受。母親去世后,我成了沒媽的孩子。
“她去世了,去找我父親了。”我說出這句話時,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春梅嫂子把我摟進懷里,輕輕拍著我的背:“傻孩子,這里就是你的家。你還有嫂子。”
從那以后,我特別想親近她,依賴她,真心實意地。
春梅嫂子在鎮上的紡織廠上班,每天騎自行車往返要一個多小時。工資不高,但她總是精打細算地過日子,從沒讓我受過委屈。
我上初中那年,大哥因為廠里裁員下崗了。他整日酗酒,動不動就發脾氣。有一次,因為我考試成績不好,他抄起掃帚就要打我,春梅嫂子一把將我護在身后。
“孩子還小,好好說不行嗎?”她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大哥把掃帚一摔,摔門而出。春梅嫂子轉身檢查我有沒有受傷,眼眶紅紅的,卻還強撐著笑容:“別怕,有嫂子在。”
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們在屋里吵架。
“養一個閑人就夠受了,還要供他讀初中、高中,將來還要上大學?我連工作都沒了,拿什么供他?”大哥的聲音很大。
春梅嫂子的聲音很輕,但我還是聽見了:“小輝是你親弟弟,我們不供誰供?我多加班就是了。”
![]()
我從門縫里看見春梅嫂子從衣柜底層拿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她出嫁時娘家給的金鐲子。第二天,大哥拿著鐲子出去了,回來時帶著酒氣,但沒再提讓我輟學的事。
后來我才知道,春梅嫂子把鐲子賣了,一部分錢給大哥做小生意本錢,剩下的給我存著讀書用。
我考上縣一中的那天,春梅嫂子高興得像個孩子,特意做了滿滿一桌菜。
“我就知道小輝有出息!”她反復看著錄取通知書,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悶頭喝酒,半晌才說:“縣一中學費不便宜吧?”
氣氛頓時冷了下來。我知道,大哥的小生意剛有起色,但遠談不上寬裕。
“我打聽過了,成績好的學生可以申請補助。”春梅嫂子急忙說,“而且我也可以多接點零活。”
我低下頭,碗里的飯突然難以下咽。
晚上,我鼓起勇氣對春梅嫂子說:“嫂子,我不去縣一中了,就在鎮上讀書也挺好的。”
春梅嫂子愣了一下,隨即板起臉:“胡說!你必須去,而且要讀得最好。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夜里,我無意間聽到哥和春梅嫂子的談話:“你現在懷孕了,干不了那么多活了,我的生意又才剛剛有起色,他又要去縣里上學花銷大,你哪有那么多法子?我看你一塊鐵能捻攆幾根釘?”春梅嫂子:“這事我自有安排,不用你操心,小輝必須去讀縣一中。”嫂子的話,聲音不大,卻帶著無法抗拒的堅定。
臨去縣城前,嫂子熬夜給我做了兩身新衣服,還有一個新書包。開學那天,她執意送我到車站,往我口袋里塞了五個煮雞蛋和二十塊錢。
“好好讀書,別惦記家。”她幫我整理衣領的時候,我看到她眼睛紅紅的。
車開出去很遠,我回頭還能看見她站在車站門口,風吹起了她的衣角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下翻飛著。
![]()
在一個同學口中得知嫂子出事是在兩個月后的一天,同學的母親和嫂子在一個廠上班,他說嫂子為了能多接點活,多掙些錢,勞累過度,再加上營養不良流產了,這還不算,因為這次流產,她大出血,這輩子永遠的失去了做母親的權利。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離開學校的,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暮色漸濃。
我推開門,嫂子躺在床上,本就蒼白的面色,在白石燈光的照射下更加慘白如紙令人心疼的窒息。
看到嫂子,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撲在嫂子床邊大哭起來。
嫂子撫摸著我的頭,反倒來安慰我,傻小子嫂子就是摔了一跤,養幾天就好了,哭什么呀!男兒有淚不輕彈。她還以為我是那個十歲的小男孩兒。
在家里陪了嫂子兩天,嫂子一個勁催我上學,沒辦法又不舍的離開嫂子回到了學校。
從此我學習更加刻苦,我必須要考出去,以后好好孝敬嫂子。
高中三年,我只有寒暑假才回家。每次回去,都發現嫂子又瘦了些,白發也多了幾根。
大哥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在家里說話聲音更大了,對嫂子卻越來越不耐煩。有次我放假回家,聽見他呵斥春梅嫂子:“整天省吃儉用,穿得像個叫花子,丟不丟人?”
春梅嫂子只是默默收拾碗筷,什么也沒說。
我高考前一個月,春梅嫂子突然來學校看我,帶了一飯盒紅燒肉。站在校門口,她顯得那么瘦小,身上的外套還是三年前的。
“你哥最近忙,讓我來看看你。”她笑著說,但眼睛里有掩飾不住的疲憊與憂傷。
![]()
后來我才從鄰居那里聽說,大哥在外面有人了,經常不回家,春梅嫂子一個人撐著那個家。
我發瘋似的學習,最終考上了省城的大學。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春梅嫂子哭了,那是第一次我看見她流淚,哭完又笑了。
“咱家出大學生了,出大學生了。”她反復說著,像在念一句咒語。
大學四年,我靠助學貸款和打工完成了學業。畢業后在省城找到工作,每月工資除了必要開銷,全部寄回家。
春梅嫂子總說:“你自己留著用,找個對象處處,別老是寄錢回來。”
而我總是騙她:“公司包吃包住,花不了什么錢。”
其實我知道,大哥幾乎不管家里,春梅嫂子那點工資,要維持生計還要應付大哥不時之需,根本不夠用。
工作第三年,我談了個女朋友,帶回去見家人。春梅嫂子高興得不得了,拉著姑娘的手問長問短,臨走時硬塞了個紅包。
回去的車上,女朋友好奇地問:“你媽真年輕,對你真好。”
我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她說的是春梅嫂子。
“那是我嫂子。”我說。
女朋友很驚訝:“親嫂子?可你們看起來那么親。”
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輕輕說:“是啊,長嫂如母。”
接到大哥電話時,我正在開會。
“你嫂子住院了,醫生說可能是癌。”大哥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立刻請假趕回老家醫院。病房里,春梅嫂子躺在蒼白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
“小輝怎么回來了?工作不忙嗎?”她見到我,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我強忍淚水,擠出笑容:“正好出差路過,順便來看看你。”
醫生告訴我,春梅嫂子的病需要手術,后續還要化療,費用不菲。大哥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說:“家里沒那么多錢。”
“我有。”我毫不猶豫地說。
工作這些年,我攢下的錢原本打算在省城付個小戶型首付。但此時此刻,我無比慶幸自己有這筆積蓄。
手術很成功,但春梅嫂子需要長期化療。我毅然辭去省城的工作,回到老家小城找了份新工作,方便照顧她。
大哥在我回來后的第三個月,徹底不回家了。聽說他和那個相好的在縣城買了房子。
春梅嫂子知道后,只是淡淡地說:“這樣也好。”
化療的日子很艱難。春梅嫂子常常嘔吐,吃不下東西。我學著煲湯,一遍遍地試,直到她能喝下一點。
有次她發高燒,我守了一夜。迷迷糊糊中,她拉著我的手喊“媽”。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在她心中,我早已不僅是小叔子,更是她最親的親人。
“小輝,耽誤你了。”身體稍好時,嫂子總是愧疚地說。
![]()
我搖搖頭:“小時候你照顧我,現在該我照顧你了。”
為了方便就醫,我在醫院附近租了間小房子,把春梅嫂子接來同住。每天下班后,我推著輪椅帶她去公園散步,周末陪她下棋看電視。日子平淡,卻有種難得的安寧。
有一天傍晚,夕陽西下,春梅嫂子突然說:“小輝,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個孩子。”
我握住她枯瘦的手:“不是有我嗎?”
她笑了,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菊花。
春梅嫂子的病情時好時壞。第三次化療后,醫生私下告訴我,癌細胞已經擴散,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我請了長假,整天陪在她身邊。她精神好的時候,會給我講她小時候的事,講她怎么認識我大哥,第一次見到我的情形。
“你那時候小小的,站在人群里,眼睛大大的,全是害怕。”她回憶著,眼神溫柔,“我就想,一定要讓這個孩子笑起來。”
“你做到了。”我說,聲音哽咽。強忍淚水不讓嫂子看到。
臨終前,春梅嫂子已經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握著我的手,眼睛望著我,有千言萬語。
我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輕說:“下輩子,我做你親兒子。”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然后,她的手慢慢松開了。
![]()
整理春梅嫂子的遺物時,我發現了一個鐵盒子。里面裝滿了我從小到大獲得的獎狀、成績單,還有我寄給她的每一封信。最底下是一本存折,打開一看,我愣住了——這些年來我寄給她的錢,她一分沒動,全部存了起來。
存折最后一頁夾著一張紙條,上面是春梅嫂子娟秀的字跡:“這些錢留給小輝娶媳婦用。告訴他,嫂子以他為榮。”
我抱著那個鐵盒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失聲痛哭。
春梅嫂子的葬禮很簡單,大哥始終沒有露面。墓碑是我立的,上面刻著:“春梅嫂子之墓——弟小輝敬立”。
如今,每年清明,我都會帶著妻子孩子去給嫂子掃墓。我會告訴孩子,這里長眠著的是爸爸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
風吹過墓園的松柏,沙沙作響,像是春梅嫂子溫柔的低語。我仿佛又看見那個穿著紅旗袍的年輕女子,蹲下身來,平視著我的眼睛,笑著說:“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長嫂如母,這四個字,需要我用一生去體會。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