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記事起,就覺得母親是無所不能的。
這話說起來俗套,可那時候的我,確實是這樣想的。清晨醒來,灶間的熱氣已經(jīng)漫開來,像一層薄薄的紗,把母親的身影裹在里面。她在霧氣里忙碌,我看不清她的臉,只聽得見柴火噼啪的響聲,和鍋鏟碰著鍋沿的清脆。那些聲音如今想來,竟像是歲月的節(jié)拍器,一下一下,敲著我們姐弟倆的童年。
那時候家里窮,窮到什么地步呢?我出生不久,正是秋冬之交,地里收回來的玉米稈濕漉漉的,怎么也點不著。炕是冰涼的,北方的秋天夜里已經(jīng)有了寒意,我感冒發(fā)燒,哭鬧不止。母親便把我抱在懷里,用自己的體溫暖著我。一個夜晚,兩個夜晚,她就那么抱著,不敢睡實,怕一松手我又涼著。后來她跟我說起這些事,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家的故事,末了還加一句:“那時候年輕,不覺得累。”
年輕,這兩個字現(xiàn)在想來,竟有些殘忍。她把自己最好的年紀(jì),都熬成了廚房里的熱氣,熬成了炕頭的燈影,熬成了我們身上粗布縫制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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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會裁剪衣服,這本事是她自己學(xué)的。白天在地里勞作,晚上就著煤油燈,拿舊報紙比劃著剪樣子。我見過她的手,骨節(jié)粗大,掌心滿是繭子,可拿起剪刀來,卻靈巧得很。一塊普普通通的布料,到了她手里,就能變成合體的衣裳。村里有人家辦喜事,常來請她幫忙,她從不推辭,縫紉機踩到深夜,第二天照樣天不亮就起來做飯。
那時的日子,像一架老舊的織布機,咿咿呀呀地響著,經(jīng)線是母親的勞作,緯線是母親的操持,一梭一梭,織出了我們姐弟的安穩(wěn)。
母親不愛說話,至少不說不該說的話。困頓是有的,艱難也是有的,可她從不掛在嘴上。只是偶爾,我看見她坐在門檻上歇氣,望著遠(yuǎn)處的田野發(fā)呆。那時候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現(xiàn)在想來,大約是盤算著明天的吃穿,或者惦記著我們姐弟倆的冷暖。她發(fā)一會兒呆,又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該干什么還干什么。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上學(xué)以后,母親的愛變成了目送。她站在家門口,看著我和姐姐沿著土路走遠(yuǎn),一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回頭還能看見她站在原地。刮風(fēng)下雨的日子,她撐著那把舊傘來接我們,另一只手里攥著用塑料薄膜做的雨衣,那是她用化肥袋子改的,針腳細(xì)密,比買的還結(jié)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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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來,我們長大了,要去更遠(yuǎn)的地方。母親幫我們收拾行囊,把所有能想到的吃食都塞進去,一邊塞一邊說:“外面買的不如家里做的。”送我們到村口,她站在那里,風(fēng)吹起她的頭發(fā),已經(jīng)有了白發(fā)。我們走遠(yuǎn)了,回過頭,她還站在原地。再走遠(yuǎn)些,回頭,她還在。
只是我看見,她轉(zhuǎn)過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如今母親六十多歲了,腰彎了,腿腳也不如從前利索,說話有時會重復(fù),一件事能說好幾遍。可她愛兒女的模樣,一點沒變。家里的好吃的,她總是留著,等我們回去。我們說現(xiàn)在什么都能買到,她嘴上應(yīng)著,下次回去,冰箱里還是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她說,老年人對兒女最大的支持,就是把自己照顧好,不給兒女添麻煩。所以她堅持鍛煉,按時服藥,一個人把日子過得井井有條。只有我們?nèi)叶蓟厝サ臅r候,她才真正松弛下來,臉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zhǔn)備,忙前忙后,卻比誰都高興。
母親善良,是那種不動聲色的善良。村里誰家有難處,她總是第一個伸手。家里有了縫紉機,她免費給困難戶做衣裳;飯點時別人家的孩子來玩,她必定留人家吃飯。她從不說什么大道理,只是做,做了一輩子。這大概是最好的教養(yǎng),不是說教,是日復(fù)一日的以身作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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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漸漸懂了,母親不是超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農(nóng)村婦女,用最樸素的方式愛著我們。她把所有的賢惠與善良,都揉進了柴米油鹽里,揉進了縫縫補補里,揉進了日復(fù)一日的煙火生活中。那些看似瑣碎的日常,其實是她用一生的精力和賢惠書寫的樂章,低沉,綿長,卻足以溫暖我們一輩子。
母親在,家就在。無論走多遠(yuǎn),回頭時總有一道目光在。那是這世間最深的牽掛,也是我們永遠(yuǎn)走不出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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