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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母親節,祝所有媽媽節日快樂!
我們可能都有些話想對母親說,卻不知如何開口。
這些錯位、遺憾、悵惘被無數作家寫進故事,觸動每個讀者。
今天,想再給大家分享一遍《大地上我們轉瞬即逝的絢爛》,這封寫給不識字母親的萬字告白,是最殘忍的浪漫。
[美] 王鷗行|著
李鵬程|譯
未讀·文藝家|出品
我再來一遍吧。
親愛的媽。
我書寫是想抵達你——雖然我每寫下一個字,離你就又遠一個字。我書寫是想回到那一次,在弗吉尼亞的某公路休息站,你盯著衛生間旁邊自動售貨機上方懸掛的鹿頭標本,滿臉驚恐,鹿角的影子打在你的臉上。上車后,你不住地搖頭。“搞不懂他們弄那個干啥。難道他們看不見那是具死尸嗎?死尸就應該消失,不該被永遠釘在那里。”
我現在想到了那頭公鹿,想到你盯著它黑色的玻璃眼,在那毫無生氣的鏡面中看到你的影子,你被扭曲的身體。可震動你的并不是動物的頭被砍下后掛起來的丑相,而是標本本身象征著一場永無結束的死亡,一場當我們經過它去上廁所時都會不斷死去的死亡。
我書寫,是因為他們告訴我一句話永遠不要以“因為”開頭。但我并不是要造句——我是想掙脫。因為我聽人說,自由不過是獵人與獵物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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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密歇根某地,一大群君主斑蝶,一萬五千多只,正準備一年一度的南遷。兩個月的時間,從九月到十一月,它們飛一次扇一下翅膀,從加拿大南部和美國飛往墨西哥中部地區過冬。
它們落在我們中間,落在數不清的窗沿、鐵絲網籬笆上,落在一條條被剛剛晾在上面的衣服抖得模糊不清的晾衣繩上,落在褪了色的藍色雪佛蘭上,它們的翅膀慢慢折疊,仿佛是要收起來,直至再一次拍打,飛翔。
只要一晚下的霜,就能凍死一整代。如此,活著就是一個時間或者時機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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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我五六歲的時候,搞惡作劇,從走廊的門后跳出來,沖你喊:“轟!”你厲聲尖叫,面容扭曲,接著嗚嗚咽咽地哭起來,背靠在門上,手抓著胸口,大口喘氣。我愣在那兒,不知所措,腦袋上戴的玩具軍用頭盔斜到了一邊。我還只是個學舌的美國少年,模仿我在電視上看到的東西。我不知道那場戰爭依然在你心里,不知道還有過那么一場戰爭,不知道戰爭一旦進入你身體,就再也不會離開——只是回響,響聲幻化成了你兒子的臉。轟。
那一次,我三年級的時候,在英文老師卡拉翰夫人的幫助下,我讀到了第一本讓我愛不釋手的書,一本童書,派翠西亞·波拉蔻的《雷公糕》。故事里的小女孩和奶奶,看到暴風雨在綠色的地平線上醞釀,她們沒有關窗或者往門上釘護板,而是一起烘了個雷公糕。這樣的行為,這種對常識危險又大膽的拒絕,讓我感到不安。但當卡拉翰夫人站在我身后,嘴靠在我耳邊時,我被拖往了語言之流的更深處。故事徐徐展開,暴風雨隨著她的念誦翻滾而來,又隨著我的復述再次翻滾而來。在暴風眼中烘蛋糕,在危險邊上吃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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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第一次打我的時候,我應該是四歲。一只手,一道光,一種懲罰。我的嘴火辣辣地疼。
那一次,我試著像卡拉翰夫人教我的那樣教你念書,我的嘴唇靠在你耳邊,我的手放在你手上,文字在我們投下的影子里流淌。但那種行為(兒子教母親)顛倒了我們的等級,以及隨之而來的身份,而這些在這個國家,本就已經被抻到了極限。結結巴巴之后,失敗的開始之后,句子扭在或卡在你的喉嚨里之后,你猛地合上書。“我不需要念書。”你這么說道,然后面容扭曲地推開桌子,“我能看——就這樣,我不也活到了現在嗎?”
還有那次,遙控器的事。對于胳膊上的那塊瘀青,我后來跟老師扯謊。“玩捉人游戲的時候,摔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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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你四十六歲的時候,突然對涂色產生了興趣。“我們去沃爾瑪吧,”一天早上,你說,“我想買點兒涂色書。”好幾個月,你用各種你叫不出名字的色彩,填充你雙臂之間的那塊地方。magenta(洋紅色)、vermilion(朱紅色)、marigold(萬壽菊色)、pewter(錫镴色)、juniper(杜松色)、cinnamon(肉桂色)。每一天,你都會花好幾個小時,沉浸在各種畫面中:農場、牧場、巴黎、兩匹馬在大風吹過的平原上、一個皮膚你沒涂色所以還是白色的黑發女孩。家里到處都掛滿了你的畫,看起來活像間小學教室。我問你:“為什么要涂色,為什么現在涂?”你放下手里的藍寶石色鉛筆,盯著涂了一半的花園,仿佛在做夢。“就是進里面放空一會兒,”你說,“但我什么都能感覺到。仿佛我還在這兒,在這間屋里。”
那一次,你拿起樂高玩具的盒子沖我的腦袋扔來。硬木地板上滴滴鮮血。
“你有沒有創造過某種場景,”你邊給一幢托馬斯·金凱德的房子涂色,邊說,“然后把你放到里面?你有沒有站在后面觀察自己,看著你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深入那個場景?”
我該怎么告訴你,其實你描述的就是寫作?我該怎么說,其實歸根結底,我們是那么相近,我們的手在各自的紙頁上投下的影子,正融在一起?
“對不起,”你邊給我包扎額頭上的傷口,邊說,“穿衣服,我帶你去吃麥當勞。”腦袋仍在隱隱作痛的我用雞塊蘸著番茄醬,你在一旁看。“你要長高一些、長壯一些,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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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重讀了羅蘭·巴特的《哀痛日記》。他在母親去世后每天寫一篇,寫了一年。他寫道:我了解患病之中、彌留之際的母親的身體。讀到這兒,我停了下來,然后決定寫東西給你。尚在人世的你。
每個月末的那些星期六,你付完賬單后還有余錢的話,我們會去逛商場。別人盛裝打扮,是去做禮拜或者吃晚宴;我們打扮得花枝招展,是去91號州際公路旁的商場閑逛。你會一大早就起床,花上一個小時來化妝,再穿上你最好看的那件綴著亮片的黑色禮服,戴上一對金耳環,穿上飾有金銀錦緞面的黑鞋子。然后,你跪在地上,往手心里倒點兒潤發油,抹在我的頭發上,再用梳子梳好。
陌生人在那兒看見我們,絕對想不到我們平時買東西的地方,是富蘭克林大道街角的那家小商店:店門口散落著用過的食物券收據,牛奶、雞蛋這類日常必需品的價格要比郊區貴三倍,皺皺巴巴、傷痕累累的蘋果躺在硬紙箱里,箱底已被豬血浸濕,那是從盛放散裝帶骨豬排的板條箱里流出來的,里面的冰早化了。
你會指指歌帝梵巧克力店,說:“咱去買點兒這高級巧克力。”我們會拿個小紙袋,往里面隨便裝五六塊巧克力。我們在商場往往只買這個,然后邊走邊互相遞著吃,直到手指頭變得黑乎乎又甜滋滋。“這才叫享受人生啊。”你會一邊這么說,一邊舔手指,粉色的指甲油在你給人修一個星期的腳之后早已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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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你揮舞著拳頭,在停車場里大喊大叫,夕陽把你的頭發蝕刻成紅色。我用胳膊護住頭,你的指節在我周圍砰砰作響。
那些星期六,我們會沿著走廊一直逛,逛到商店一家家關上它們的鋼鐵門。然后,我們才往街邊的公交站走,呼出的熱氣在我們上方飄著,你臉上的化妝品已經干掉。我們兩手空空,除了我們的手。
-本期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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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泰若克塔
封面|《胡麗葉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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