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獨撫母親的突圍戰——在工作與育兒間找回自己

【編者按】

“一個母親”全稱“北京一個母親心理健康服務中心”，是一家專門服務因離異、喪偶、未婚等原因而成為獨撫母親的公益機構。機構成立于2015年，由歌手魏雪漫發起。十年間，“一個母親”從線上電臺欄目、公眾號開始，慢慢發展為一個包括心理咨詢師、律師、社工等在內的志愿者專業團隊，為獨自撫養孩子的媽媽們提供多元服務。十周年之際，他們出版了《愛不單行》一書，講述“一個母親”和十萬獨撫母親的故事。今天是母親節，澎湃新聞經出版方授權，摘錄其中一章的部分內容分享給讀者們。

“一個母親”在北京開展的心理支持小組活動

獨撫媽媽普遍面臨的挑戰之一是經濟壓力。一方面，失去另一半的經濟支持后，生活成本和子女教育費用的負擔變得更加沉重，許多媽媽還需要獨自承擔房貸的壓力。對于離異的獨撫母親來說，撫養費支付比例過低且難以落實，是更普遍的現象。另一方面，用人單位對工作時間的嚴格限制成為獨撫母親的職場障礙。如果單位不允許早退、請假，或者經常要求員工加班和出差，獨撫母親往往會分身乏術，難以在照顧孩子和工作之間找到平衡，從而錯失晉升或加薪的機會。

“一個母親”曾進行過一次針對職場獨撫母親困境的征集，根據反饋我們發現，因難以平衡家庭與工作，職場中的獨撫母親普遍對孩子和雇主存在愧疚心理。這種職場困境不僅影響了她們的經濟收入，也給她們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為了有更多時間照顧孩子，不少女性在開始獨撫后選擇了創業，希望在養家糊口的同時兼顧育兒。她們中有的人投身電商行業，利用互聯網的便利性開展線上業務；有的進入餐飲行業，通過自己的手藝為家人和顧客提供美食；還有的經營家族生意，繼承和發揚家族的商業傳統。然而，創業之路并非一帆風順，她們還需要應對獨自撫養孩子帶來的其他挑戰，比如孩子的教育、健康和情感需求。創業過程中，她們可能會面臨資金短缺、市場競爭激烈、客戶資源不足等問題，但正是在這些挑戰中，這些獨撫母親也看到了自己的價值。她們憑借堅韌不拔的毅力和智慧，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收入來撫養孩子，不僅在經濟上實現了獨立，也在獨撫的道路上重新找回了自己，成為孩子和家庭的堅強支柱。每一個熬過至暗時刻的獨撫媽媽，都在用破碎的勇氣拼湊出生活的新模樣。而我的獨撫故事，同樣始于婚姻的裂縫，卻在跌跌撞撞中，生長出了意想不到的力量。

婚姻中的挫折與教訓

前段時間，我看到一則令人痛心的消息：一位母親在一個寒冬臘月的深夜，從橋上跳進了冰冷的河水中，留下她蹣跚學步的孩子在橋上無助地哭泣。評論區里眾說紛紜，作為一個也曾無數次感到茫然無助、深夜崩潰的獨撫媽媽，我深知在婚姻中遭遇挫折的那一刻，一個女人內心的無助與決絕。

我與孩子的父親是在我經歷第一次短暫婚姻后的低谷時認識的。他當時給予了我所需的精神慰藉和陪伴，于是我們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2014年，我生完孩子尚在月子中心時，他和我父母因為瑣事發生了口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自此，我便在父母的幫襯下開啟了獨撫之路。

孩子一歲多時，我從他的朋友那里得知，他帶著他的前女友回來了，還住進了我們共同的家。我半夜強忍著憤怒，顫抖著雙手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趕到家里，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去辦了離婚手續。不得不承認，心軟往往會讓一個人做出不理性的選擇。孩子三歲時，他的親戚開始來勸和。

看著那么小的孩子，我總想著要給他一個完整的家，于是又嘗試著重新和他在一起生活。這段經歷讓我明白，如果在沒有形成穩定的人格、不具備解決問題的能力之前就進入婚姻，大概率會有一個不理想的結果。戀愛時，一定要找一個本身就很好的人，而不是寄希望于對方會變好。

獨自撫養——一條艱辛的路

我與孩子的父親復合后，他想做裝修生意，我便刷信用卡幫他進貨、接業務、跑工地。從小沒吃過苦的我，雙手在寒冬臘月里凍得全是口子。但我從未喊過苦，只盼著日子能越過越好。然而，他卻偷偷跑去賭博，并欠下了巨額債務。我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正在開車，開始呼吸困難，意識漸漸模糊，最終暈了過去。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送進急救室。醒來后，他在我身邊發誓，表示以后會改過自新。面對這一切，我幾近麻木，表現得異常平靜。

在我們開設第二家蛋糕店的時候，我迎來了第二個孩子的出生。孕期中，我拖著沉重的身軀，駕駛著面包車四處送貨，搬運著一箱箱沉重的貨物，奔忙于幾家店鋪之間。女兒的出生并未喚醒他對家庭的責任感，也沒有改變什么。我出月子時正值寒冬，女兒因肺炎需要住院治療。醫生告知，孩子年幼，需要用免疫球蛋白，否則病情可能會惡化，而這是自費藥，價格昂貴。于是，我將剛收到的一筆團購款全部用于支付醫藥費。連續半個月，我獨自在醫院照顧女兒，擔心她哭鬧會吵到別人，便抱著她在醫院走廊上來回踱步，兩天兩夜幾乎沒有合眼，到最后我連走路都搖搖晃晃，幾乎站不穩。這恐怕是我對這段婚姻最后的深刻記憶吧。

后來，他依舊整夜不歸，我們更像是室友。我每天忙于哄睡、換尿布、喂奶。兩個孩子一天天長大，變得越來越可愛，而我的臉上也有了越來越多的疲憊。

電影《好東西》（2024）截圖

從崩潰到重生

當時，為了經營我們的婚姻，我已經疲憊不堪、心力交瘁，那期間我不止一次動過分開的念頭。但我又會想，孩子還小，再堅持一下，等孩子大些能理解我的決定，再分開吧。為了忙店里的事，我每個月花費3000元雇了一個阿姨幫忙照顧孩子。從此，他對我更加頤指氣使，常常埋怨我沒有照顧好家庭。只要我稍有反駁，他便火冒三丈，甚至對我拳腳相加。在女兒一歲生日前夕，我的父親因故被羈押。那一刻，我的天仿佛塌了。我一面為父親的事奔波，一面安頓行動不便的母親。作為獨生子女的我，第一次感覺到孤立無援。

以前總覺得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身后還有家人可以依靠，但那一刻，最后的靠山也倒了。更讓我意想不到的是，他開始整夜不回家，并被我發現他在酒店開房。發現真相的那一刻，我異常平靜，內心毫無波瀾。我深刻地明白，不是自己不好，只是他不喜歡。當晚，我帶著五歲的兒子和一歲的女兒，永遠地離開了那個我曾經希望是我們今生避風港的家。除了衣物和玩具，我什么都沒帶走。記得當時，阿姨讓我帶些碗，免得再買，我說我不想再和他用同一個碗吃飯了。分開后，他從未支付過撫養費，也從未來看過孩子。

凡有經歷，必有緣由。所有的經歷，少走一步路，少犯一個錯，都無法成就現在的自己。所以，無論身處何種境遇，請一定相信，當下就是最好的安排。所有的不堪過往，都是為了幫助你實現自我價值，完善和修正自我。每一次痛苦的經歷，都是涅槃重生，讓你成長為應有的模樣。

我曾經一度懷疑這個世界：為什么離婚、丈夫出軌、家庭變故、身患大病這些不幸的事情一股腦兒地都發生在我身上？我時常反思，自己長得不難看，人也善良，不懶惰、能吃苦，為什么卻與幸福無緣。

在學校里，我的成績總是優秀，但生活的考卷我卻一直未曾及格。這十年，是讓我更加認清自己的十年，是讓我磨去棱角、褪去優越感、沉下心來的十年。在這十年里，我從開始抱怨上天的不公，到后來與命運和解，開始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開始接受無常和事與愿違，不再困于過去，戒掉依賴和期待，平靜地接受一切。在我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的時候，我突然發現自己沒有了怨念和憤恨，只需要考慮如何去承擔自己肩上的責任，如何去改變現狀。

現在，我深刻地體會到了一句話：“人生的底色是悲涼。”其實，生活的大部分底色是痛苦的。如果陷在痛苦的情緒里，那么就會止步不前、故步自封，甚至可能會傷害自己。仔細想想，什么是大事？其實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想通了這一點，我頓悟了：只要我尚在喘息，就應該咬牙堅持，堅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四季流轉，終會有春暖花開的那一天。

我相信我已經走過了人生中的很多至暗時刻。這一路，我看清了身邊不真誠的人，收獲了純真的友誼，得到了貴人的幫扶。現在，作為一名醫生，我憑借自己的努力掙來薪水養活自己和孩子們。他們在窗明幾凈的教室里認真學習、開心地嬉鬧，我從不覺得他們比其他人缺少了什么。我希望我的故事能給那些迷茫的媽媽帶來一絲安慰。

在困境中綻放光芒

人生，總有看錯人、走錯路的時候。當你發現走錯路的那一天，怎么能不心酸、不難過呢？記得有一天，我走在車庫，突然雙腿無力，邁不開步子。在床上躺了兩三天，母親就在我旁邊哭，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他們可怎么辦。雖然父母很多時候都在默默地幫襯我，但偶爾也會有怨氣爆發的時候，他們會責備我婚姻的失敗，會埋怨我和孩子拖累了他們。母親曾說，別人生了女兒都在享福，而我卻害得他們天天圍著孩子轉，在外人面前抬不起頭。

沒有體面的工作，沒有穩定的家庭，還離婚帶著孩子……這樣的境況一度讓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否定和自我懷疑。面對令人失望的愛情、破碎的婚姻、有待照料的孩子、親人朋友的眼光、未知的將來、不穩定的收入，曾經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我，產生了深深的挫敗感。我看不到自己的優點，仿佛人生已經是徹頭徹尾的錯誤。我每天都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焦慮、恐懼、無助、自卑，這些負面情緒仿佛周身長出的刺一般，每天都往肉里寸寸深埋。

但有一天，當我意識到所有的依靠都沒有了，我只剩自己的時候，反而沒有了怨氣。我不再把目光聚焦于婆媳關系、夫妻責任上，只需要去考慮剩下的路該如何走。

人不能在一種情緒里沉溺太久，尤其是頹廢、失望、否定、懷疑這些負面情緒。越關注它們，它們就會越強烈。你要學會把自己“救”出來。一定要不斷地肯定自己，不管前方的路有多難走，要相信總會有路。我的體重曾經一度飆升到130斤，做什么都覺得累，整晚都會失眠。當我意識到藥物和精神麻痹只能讓自己更加無可救藥的時候，我開始控制體重、規律作息、學習新知識、堅持運動。無論怎樣，讓自己保持干凈、舒服，有時間化個妝，在附近的公園或江邊找一處安靜的場地，拍幾張照片。我開始更多地關注自己、欣賞自己，適時地放松，不再抱怨，遇事只尋求方法而非陷入情緒，這時候，我發現世界開始繞著我轉了。

離開那個所謂的家后，為了離兒子的幼兒園近些，我在附近的老式居民樓的一層租了一個每月500元的房間，在客廳的一角拉上一個窗簾，就湊成了我和女兒的房間，我們在那里住了一年。隔壁的房東奶奶也時常會幫我照顧剛剛蹣跚學步的女兒。有一天，我在門口晾完衣服拍了一張照片，看照片時才發現我的衣服只剩下了黑色和白色，一切明媚的色彩仿佛都離我遠去了。

電影《好東西》（2024）截圖

自我父親被羈押后，我開始出現心慌、手抖、無法集中注意力的癥狀，總會因為小事感到壓抑、喘不過氣，在剛離開那個家的日子里，這些癥狀更嚴重了。我去看了心理醫生，被診斷為“中重度焦慮、重度抑郁”，并開始服用治療抑郁障礙的藥物。朋友對我說：“你爸可能快回來了，你可別在最后撐不住了呀。”我平靜地說：“人生路太長、太苦，他回來也有很多需要他自己去面對和解決的事情，幫不了我什么，我的事情只能靠我自己。”

在只有自己可以依靠的日子里，我深深地感受到，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路都要用自己的腳走，面對重負，每個人的選擇不同，有些人選擇放下負擔，而有些人選擇負重前行。如果你問我是否羨慕孩子的爸爸擁有什么都不用管，不用給撫養費，只需要自己的生活，我可以很肯定地回答，我并不羨慕。我選擇的路雖然難行，但我無愧于心，人活著不只是為了吃飽飯、喘口氣，還有很多應盡的責任和義務。我是孩子和父母的依靠，即使前路茫茫，我仍有一絲勇氣。

當兒子向我表達希望父母生活在一起時，我會認真地給他講述過去的事情并獲得他的理解。他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回到家后問我，為什么別人的父母都在一起生活，他的父母卻不在一起。我一直以為他不問就代表他不在意，沒想到他還是有遺憾的。等他洗完澡上床后，我坐在他床邊，很認真地問他：“你真的想知道嗎？”他說他想知道。于是，我平心靜氣地告訴他我和他爸爸之間發生過的矛盾，以及我曾經的堅持，最終因為他的出軌而不得不放棄。我告訴他，我認為這些年他爸爸在我們家庭中的責任是缺失的；我告訴他，不要生活在恨里，而要生活在愛里，因為愛永遠比恨更有力量，強大自己、把自己的生活過好才是最重要的；我還告訴他，要相信愛，并努力去愛身邊的人，去原諒傷害自己的人。他問我為什么以前不告訴他這些。我說：“你看，我們身邊有很多人，他們的父母因為各自的原因而分開，但這并不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情。我們應該以平常心看待。人生的變故有很多，有失去就有得到。我們以前連住的地方都沒有，現在我們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不用擔心吃什么、用什么，所以我們并不比別人缺少什么，對嗎？”后來，他再也沒有問過我類似的問題，而我身邊的朋友都覺得他懂事又溫柔善良。十年過去了，對比十年前的照片，現在我的眼里仍有著清澈，卻沒有了弱小和膽怯，取而代之的是沉靜與堅定。

我的孩子們從未像其他孩子那樣執著于必須得到某個玩具。即使我上夜班，他們也能獨自在家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在六一兒童節時，他們還會用自己的零花錢為腦癱兒童送去禮物。孩子們從未成為我的負擔，相反，他們是我成為更好的自我的精神力量。直到現在，我依然覺得生活并非易事，經濟、教育、養老、工作等問題依然如同幾座大山橫在眼前。這一路上也有許多選擇隱藏著陷阱，但我已不再輕易困于其中。

生完孩子那一年，為了掙錢，我開始了創業之路。我意識到互聯網是未來的趨勢，希望自己也能站在風口上。于是，大學學醫的我，去學習了微信公眾號的運營，以及移動支付相關的知識，最早在我們當地開始做公眾號的搭建和運營，并且售賣移動POS機。那段時間，我每天熬夜到凌晨兩三點，建后臺、測數據，幾乎透支了自己的身體。這十年里，為了增加收入，我開過咖啡館、運營過公眾號、賣過POS機、做過酒企互聯網平臺運營、開過蛋糕店，甚至關店重新學習、考試，最終在32歲那年考到了執業醫師證，重新回到我大學的專業。這一路，笑容可以瞞過別人，但其中的辛酸只有自己知道。途中我不敢休息、不敢停止工作，因為沒有存款，每天都要面對各項家庭開支。有時本可以休息一天，但一想到母親還在幫我帶孩子，我就只能不停地干活、掙錢，好像這樣才能減輕自己內心的負罪感。

然而，并非所有站在風口的人都能飛得起來，也并非所有人都能等到風來的那一刻。雖然我沒有虧錢，但如果沒有團隊員工，以及足夠的財力、物力，是很難長久發展的。后來，我被當地一家企業看中，他們希望借助我的能力發展互聯網平臺，于是我去那里工作了半年。但漸漸地，我發現自己和白酒行業并不契合。正好，當時有個朋友的咖啡館打算轉讓，我沒有錢直接買下，便和他約定以托管的形式，每月交給他管理費，接手了他的咖啡館。那是一段真正治愈自己的時光，每天從中午營業到凌晨，在沒有客人的時候，江邊的暖陽、安靜的桌椅、咖啡的香氣都成了最好的良藥。

為了支撐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庭，我一次又一次像個孤獨的勇士一樣，使出渾身的力氣，用盡所有的誠意，有時甚至都不認識自己了。為了方便孩子上學，我在家附近開了一家蛋糕店。三年時間，從一家店開到三家店。雖然辛苦，但很知足。不管幾點，只要有訂單，寒冬臘月我也能從床上爬起來去店里。憑借過往經營門店的經驗，以及對原料和產品質量的嚴格把控，我的蛋糕店在縣城的口碑和影響力逐漸傳播開來，我也結識了很多忠實的顧客。我們每年會在六一兒童節和圣誕節時，在店外擺起免費的蛋糕，工作人員也會在新年給孩子們送去驚喜和歡樂。雖然忙碌卻充實，我開始覺得日子有了希望。

然而，突如其來的新冠肺炎疫情打破了這份寧靜。疫情讓小店錯過了原本應該生意興隆的春節假期和情人節。店里的原材料和庫存過期了，損失慘重。疫情防控期間，我仍堅持為員工發放基本生活補助。解封后我第一時間趕到店里，盡管師傅們還不能到崗，我還是先把門店的業務做了起來。但那幾個月生意慘淡，交房租和發工資造成的壓力向我襲來。那段時間，我的過敏性鼻炎誘發了過敏性哮喘，導致我半夜心慌、胸悶、憋喘，無法平臥，只能吃兩片抗過敏藥，然后坐著等藥起效，讓我入睡。連續的大劑量用藥讓我頭暈、乏力、水腫，做什么都提不起勁來。最后通過半年的中醫調理才逐漸好轉。

我父親不在的那三年，我守著店，照顧著母親和兩個孩子，硬是撐了過來。我創業開店本是為了有更多的自由時間照顧孩子，但事實上每逢節假日孩子休息，也正是門店生意最好的時候。節假日，孩子們還要跟著我送貨，陪我在店里加班加點地趕蛋糕訂單，餓了就吃點邊角料填飽肚子。我意識到這樣的生活并不能讓他們安定下來。于是，在老大上小學前，為了給他們一個穩定的環境，我關了門店，重新投入學習。經過連續三次的努力，我在32歲那年終于考到了執業醫師證，重新回到了我大學的專業。

這是兜兜轉轉的十年，仿佛這一刻我才回到了原本該有的正確軌道上。那些追求愛的過往讓我遍體鱗傷，但在追求自我的路上，我開始變得溫暖而有光。

在公益中找到力量

后來，我開始在網上尋找單親媽媽組織，想要結識和我一樣的單親媽媽。碰巧我們當地的社會組織籌備了關愛單親家庭協會，我便報名加入了他們，也由此結識了一群和我經歷類似或者關注單親媽媽的人。和他們在一起，我關注了更多獨撫女性，更深入地了解了其中的艱辛和育兒的困擾。其實，真的不要覺得生活無望，也不要抱怨命運不公，因為世界上有很多和你經歷類似的人。也不要反復責備當下的自己，不要因為一時的悲傷就覺得整個世界都黯淡無光。再難也要給眼前的黑暗撕開一條口子，讓自己看到光芒。要總結過往的經驗教訓，分析自己的優勢和劣勢，明確自己的使命，再去堅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我開始堅信，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任何挫折都不能改變我。我停了藥，去跑步、去冥想，一點點找回自己；我關注自己的情緒，開始了解自己，并與自己和解；我參加了本地的單親媽媽協會，去當志愿者，關注身邊同樣處于困境的女性。寒冬臘月，我去給留守兒童送過年物資；我在腦癱兒童康復中心做志愿者，帶孩子們去參加協會的愛心活動。在舍與得之間，我獲得了內心的富足。在協會期間，我第一次接觸到“一個母親”公眾號，從中讀到很多單親媽媽的故事，也更多地了解到，一個公益組織能夠提供的幫助不僅僅是財物上的，還有心理健康、法律援助、交友工作等方方面面。只要親身去踐行，不管大小，都是善意。“公益不是一個人做很多，而是每個人做一點點。”人生而平凡，平凡而有微光。雖為螻蟻，但我仍覺得如果每個人為這個世界多付出一點點善意，就不會覺得人生過于無望。

這些年，通過協會和“一個母親”社群，我結識了許多單親媽媽。她們中的很多人曾經全職照顧孩子，無力改變當下困境，最后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選擇了獨撫的生活。而她們現在都有自己喜歡的工作，也有穩定的收入。如果沒有糟糕的婚姻，她們也許現在還只會守著家中的一畝三分地，完全不會想到有一天她們也能有機會獨自撐起一個家，給孩子一個遮風避雨的懷抱。和她們接觸后，我開始慢慢覺得“單親”兩個字并不是一個令人羞恥的標簽，而是堅強、獨立、積極、責任感的代名詞。因為她們更懂得如何去愛惜自己，再去愛別人。

2023年11月，“一個母親”主理人琥珀在“一席”上演講（圖片來自“一席”公眾號）

在婚姻中，我雖然沒有真正被人愛過，但我依然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愛的，所有的經歷都是為了讓自己配得上更加美好的人和事。不同的是，我早已不再執著于追求愛與被愛，而是以一種慈悲心、同理心去看待萬事萬物，更多地關注自己當下的悲喜。我曾經看到過一句話：“愛是走過萬丈山川，才找到的三餐四季。”愛自己需要努力，愛他人需要智慧。愛只有在物質充足、人格完善、精神世界豐富的基礎上，才能發展出對他人的善意、尊重、關切和支持。真正的愛只能在兩個成熟且圓滿的個體之間發生。只有一個人實現了自我圓滿并且深愛自己的時候，才能學會愛生活、愛他人、愛世界。我們一生所修的功課，不過都是為了讓自己得到愛和圓滿。

我相信，困難是往后退的，時光是往前走的。任何時候，只要不放棄，前方一定會有轉機。希望所有的獨撫母親都能早日找到屬于自己的路途，收獲獨屬于自己的熱愛與前途。

（作者簡介：末后，皮膚科醫生，也是一個9歲男孩和一個6歲女孩的母親。）

《愛不單行》，“一個母親”/編著，重慶出版社·華章同人，2025年12月版

來源：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