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楊福東在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舉行的個展中的《香河》(2016-2025)是一部15屏同時播放的電影,分布在9個相連的獨立空間中,關注了近年河北的農村,也構建出一個關于北方鄉村、家族記憶與時代命運的黑白世界。他似乎在現實與夢境、日常與超日常之間,為北方的生命質感與歷史情緒立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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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
北方的冬天,戶外的水是固體,流動的水都有溫度。沉凝的霧氣其實是懸浮的冰晶。河湖封凍,草枯葉落,地凍硬了挖不動。天不一定下雪,萬物空耗,平展的大地在炫目的太陽下等待下一年的新綠。農人不能下地勞動,年節之外,就有賭博和尋釁,更北的馬背騎士也在光合作用停止時劫掠南方。
隋唐以來,北方人多地狹,原始自然不復存在。朝廷仰賴江南輸米,運河加重了黃淮的生態劣化。越往北生產活動越少,權力卻越多,規則和規則被破壞也越多,直到工業化開始解決南北方的生產和規則問題。
從本片中看當地的生產,種糧與養豬,夙興夜寐不得閑暇,但與秦漢時期差別不大。因沒有工業化,雖能攢下一瓦罐紙幣,卻不足以趕上全球化的步伐。天何為而此醉?從草原騰格里崇拜到中原昊天信仰,這里的人們送走了過多的過去,依然期待著不確定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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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河》(靜幀),2016-2025,15頻黑白有聲數碼影像裝置,圖片由楊福東工作室提供
離開家鄉多年,作者在追憶過去年代。家鄉還在,但物是人非,紓解鄉愁是做不到的事情,但以此為憑借,可以觸達昔時和今日的北方。展覽以個人成長為主線,與此片同時展出的《少年少年》、《在頤和園》等新作都有懷舊情感,色彩飽滿,用膠片語言致意離別和記憶。但黑白電影《香河》并未執著于逝去的時光,未著重強調時代變遷。它呈現了生命的質感,找尋著意義,提出凝重的疑問。此片似乎聚焦于一個及幾個人物的命運,在細節中呈現、也在隱約中暗示著悲歡離合,又無意使之立于實處。劇中人和觀眾在時間混沌、因果模糊的境況中從后背感知未來。電影形成的意象超出觀眾經驗,它可能產生的啟迪和反思對歷史開放,也對未來開放。片中可以看到,塵土泥濘的道路如何潤澤干枯的欲望,狂風和沙塵如何安定人心,日復一日的勞作如何磨硬了希望和夢境……它是作者面對父、祖輩和同輩親眷的生老病死時聽到的樂曲,是對在記憶和想象中浮現的人的追溯和排演,也是為北方的悲憫立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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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河》(靜幀),2016-2025,15頻黑白有聲數碼影像裝置
自然都是有色的,人只在人工圖像中見到黑白。黑白影像會增強電影的形式感和作品感,因為它們并未存于自然當中。黑白不是欠缺了色彩或者資金,而是為你的感知畫了線。記憶已經凝固,切身感降低,質感不為了敘事。相比彩色,黑白更能讓人反思自我。在影像中由這樣的感染力形成的心理空間是泛指和蔓延的,有更經久的力量。黑白為片中的人和物罩上了一副外殼,隔開了現實,也擺脫了時間。在那里曾經的生活是恍若隔世,不是現在,不用去感同身受,過去了,沒有時間了。
相處之間沒有言語,這在日常中很常見。無須多言、默然相對、欲說還休,暗自承受,或者沉浸于感懷和思緒,都是無言的狀態。在說之前和說之后,處于張力和可能性最高的狀態,也是事情發生轉折或者歧義的時刻。理解和認知人物但不靠言語,可能更主觀并有疑惑,但也使認知保持敏銳和開放。
《香河》是演員扮演、專業團隊制作出來的。著名演員譚卓、呂聿來、汪飏出演片中人物較年輕的一代。演員按照劇本和導演指導表演,人物互動但全片沒有對白。他們不是在表演不說話,而是與之前作者眾多的作品一樣,無意講一個單一有因果結局的故事。從影片的觀感看,表現日常場面的鏡頭都高度寫實,表演也自然、生活化。電影中生活和勞作重復繁冗,婚喪儀式或有玄機,欲念和期盼未有著實,從寒冷空寂忽而跳至爆裂的喧囂,都在緘口不語中。片中定格式的長鏡頭經常出現,作者不是用那幾百幀畫面強調那單獨的一幀,而是將無需說出的話很好地保護下來。不可言說的意義在無言中凝聚和傳遞:不可見是更大的見,不可說是更大的說。除了與生活經驗相關的原因之外,“不講話”還產生著更重要的作用:使人物的形象和狀態意外地強化,同時在時間中持續保持著一種強烈但無法聽到的畫外音,即觀眾自己的心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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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河》(靜幀),2016-2025,15頻黑白有聲數碼影像裝置,圖片由楊福東工作室提供
人若不說話,其他聲音便走到前臺。黑白影像和無對白的設置增強了觀眾對聲音的敏感度。除了不多幾處人的歡笑聲、哭聲、吆喝、嬉戲、吼叫聲,以及年節和儀式的司儀和奏樂之外,自然背景聲凸顯出來成為主導:動物、車輛、機器、風、火、水、蒸汽、腳步、門窗、工具、器皿、勞作、家務……聲音對應著發生,勾畫了動作,給人物染上色彩,為時間賦予質感。現場聲音的收取,放映環節的還原都令人稱道。多數的放映空間中多屏播放,其中一屏偶爾發出的巨響會打破觀眾的線性觀看,沖擊和提醒著觀眾的思緒,與迷失的敘事恰成對照。
現場聲音的有無直接對應于現場感的實與虛。在現場感的虛處,音樂作為本身獨立的藝術形式參與進來,在開朗放達的空間中展開,與影像發生聚變。而在現場感的虛實分界地帶,音樂在不經意間把握住了觀眾的瞬時心緒,在不著痕跡中推動影像。本片有兩位音樂家與作者合作:汪文偉與金望,他們的音樂在相互嵌套的展出現場進行無限的隨機組合,特別給人印象深刻的是運動空鏡中的譜曲,精確、恢弘而富于動態感染力。總體上音樂更多地隱藏在影像和現場聲之后,在開放和隨機的點染之中賦予了電影貼切的底色。攝影師周書豪也是長期與作者合作的藝術家,他固定視角和直線平移、直線縱深移動手法在本片中都有充分呈現。朦朧的玻璃窗內外場面的融合,門里門外的多重框架構圖,外景和內景的自然光的運用,鏡子中影像的隱喻,不同年齡角色的面部刻畫,都頗具匠心。長鏡頭的靜觀狀態,使電影立足于畫面圖框中的影像意義,而有別于身臨其境的瞬時感受,而直線動態鏡頭構成超日常的儀式框架,搭建了片子的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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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河》(靜幀),2016-2025,15頻黑白有聲數碼影像裝置,圖片由楊福東工作室提供
觀察是現實的基礎,先別去評判。養豬是生活中力可企及的勞作,即使它支撐著家庭的主要收入,生活本身仍然是最終目的。農人沒有想到要工業化,那樣的生活超出他們的經驗。不去評判,就能接受片中人物在做的事情,接受他們看到和聽到的,嗅到他們所身處的氣味,體驗他們未溢出的淚水和未發出的笑聲,經驗他們循環往復的時間尺度,面對他們的忍耐和猶疑。陽光很暖,北風很硬,是的;臉型很美,摩托很顛,是的;淚水很咸,爆竹很嗆,是的;白云悠悠,屎尿刺鼻,是的;影子很長,微風寂靜,是的;咀嚼下咽,日復一日,是的……
15屏影像是15個資料包,每個有大概的主題和范圍,打開一個,牽連、回應、反轉著另外的14個。片中設置了幾處逆轉常理的超現實安排,卻纖微難察。顯著的轉換是畫面會從日常接續到超日常的鏡頭,例如排列在道路兩旁無盡的日常家具,喪儀中集體對狂風中的遠方的注視,村民們在村中街道兩邊肅穆的靜止,還有他們變成慢動作的自選舞蹈,以及直接凝視鏡頭的群像,等等。邏輯的不閉合形成現實的悖論和疑惑,否定夢境和臆想真有必要嗎?在比系統更大的世界上,真實與夢境可以互換。所以,每個理解和角度都在對錯和虛實之外。試圖理解情節就是在尋求對位和將標簽落實,它能給觀眾帶來心安理得,但不是真實,也不是生活和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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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
人物和場面間或有結局似的呈現,但又被觀影的設置所質疑。展出時設置多屏循環播放,觀眾隨時入場,對個體觀眾而言,沒有既定的觀看時間線,觀眾在通過視角移動和行走中的空間轉換進行“另類剪輯”,所以電影存在著無數版本,觀看的任何缺失都是難免和正常的。電影聚焦于影調、質感、氛圍、聲音、情緒和狀態,人物命運和事件的因果鏈在有無之間。張京華的紀錄片記錄了本片的拍攝過程,從中可見為了能使表演和拍攝有效地進行,劇本設置了故事線。但從結果來看,由于制作和觀看方式的設置,本片必然偏離線性敘事,是作者所說的“意會”。它的開放性很多來自于將期待中的結果或者結局化為無形。觀眾先從判斷人物關系,到進一步嘗試解鎖劇情卻無結果,觀后印象中的電影仍然是畫面和聲音的隨機拼接,其意義永遠無法一語道破。對于觀眾,從試圖發現、識別到安然接受和體驗,進入到對日常和超日常的重新接受,是一種認知的擴展和價值更新的跨越。
文人電影的名稱,相對于文人畫,不免會有調侃的意味。系統之外的工作狀態卻是作者嚴肅看待的。作者對非線性敘事的堅守,是他認真對待媒介實驗性和文化內核的先鋒性如何相互貼合的產物,也是他對理想境界的觀察和衡量。作者眾多過往之作,圍繞著脫離了土地和生產的知識分子面臨的矛盾、無奈和彷徨。他們成為學子、文人、官員、隱士,在出世與入世、烏托邦與現實、歷史與當下的種種困局中掙扎與存續,同時伴隨著時代變遷和生活主題的轉換。此片是從知識分子的出身起源來探索根本,從既有的距離塑造與己相關的人與事,為當下的迷惘提出更底層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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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河”系列黑白攝影》,2025,收藏級噴墨打印,由楊福東工作室提供
作者說圖片即電影。如果圖片僭越到電影,電影會升級更新到哪里呢?這不僅僅指技術和媒介方面的迭代,而是如何從被動觀看進入主動認知的問題。如果一幀圖片意味著無窮的時間和無盡的世界,個體面對它,需要調動那些冥冥中所有的記憶和經驗,這是尋找和革新自我的過程,也是作者通過各種形式的作品所要達到的狀態。照片對時間延展的映射帶有還原的意味,而本身具有時間性的電影可以映射多重時空。未來是一種幻覺,動態的形式有將其消散的能力,意識和認知可以跨越維度,使永恒失去意義。
夜色淡去,天亮了,世界又開始轟鳴,無故地向未知和偉大墜落。光劃過邊界,黑暗才能籠罩。聲音擊中耳朵,成為時空的腳步。遠去的北方四通八達又孤立板結,無止無休卻又從未開始。時空只是位格,奈何被當作財富?意志被從軀體中拉扯出來,遺恨無法超度,只能以心去觸撫。掙扎只是輪回,要擺脫的困境并不為困境而設。
然而縱然兩手空空,還要踏上征途,行動導致再次行動,不要辜負等待。永遠不要關機,出發才能永恒。播撒種子,不要去統計。
作者系當代藝術策展人和評論人,原標題為《遠去的北方》;“楊福東:香河”于北京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展出至2026年5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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