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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紅燒肉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準確地落進了垃圾桶。
我愣在廚房門口,手里還端著剛出鍋的蒸蛋。
"媽,您做的這些菜,真的太寒酸了。"女婿秦磊站在餐桌邊,用紙巾擦著手,語氣里滿是嫌棄,"您看這紅燒肉,肥的肥、瘦的瘦,切得跟狗啃的似的。還有這個青菜,葉子都黃了,您就不能去超市買點新鮮的?"
他說著,又把那盤炒青菜也倒進了垃圾桶。
"磊磊說得對。"女兒蘇婉坐在沙發上,連頭都沒抬,只顧著刷手機,"媽,您做飯真的該好好學學了。人家磊磊在外面吃慣了精致的,您這些家常菜,確實上不了臺面。"
我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心寒。
這些菜,我從早上六點就開始準備。紅燒肉燉了兩個小時,那塊五花肉我特意去菜市場挑的,十八塊錢一斤。青菜是我昨天在小區門口買的,當時看著挺新鮮,可能在冰箱里放了一晚上,確實有幾片葉子黃了。
"媽,您還愣著干什么?"蘇婉抬起頭,不耐煩地說,"沒看見磊磊餓了嗎?要不您出去買點熟食回來吧,就買那種真空包裝的,起碼干凈。"
我看著女兒。
她今年二十六歲,大學畢業三年,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去年認識的秦磊,交往半年就結了婚,婚后住進了我這個六十平米的老房子。
結婚前,蘇婉還會幫我洗碗。結婚后,她連廚房都不進了。
"婉婉,這些菜我燉了一上午。"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要不你們先吃點,我再去做點別的?"
"算了吧。"秦磊直接走到冰箱前,拉開門,"您這冰箱里有什么能吃的嗎?"
他翻了翻,拿出一盒昨天剩的米飯,又翻出半塊豆腐。
"就這?"他把冰箱門重重關上,"蘇姨,您這日子過得也太摳門了吧。我和婉婉現在是兩個人,您就不能多準備點食材?"
我張了張嘴,想說這兩天我身體不舒服,沒去采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媽,您要是覺得做飯麻煩,就別做了。"蘇婉站起身,走到秦磊身邊,挽住他的胳膊,"我和磊磊出去吃,您自己隨便對付一口吧。"
她說完,就和秦磊一起往門口走。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年前,蘇婉大學畢業那天。
那天下著雨,她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回來,渾身濕透。我給她做了一大桌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都是她愛吃的。
她當時抱著我哭,說:"媽,還是您做的飯好吃。"
現在,那盤紅燒肉靜靜地躺在垃圾桶里,上面還沾著菜葉。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聽著樓道里他們的說笑聲漸行漸遠。
那盒蒸蛋還在我手里,熱氣已經散盡。
我走到餐桌邊,把蒸蛋放下,又把垃圾桶里的紅燒肉和青菜撿了出來。肉已經沾上了紙巾和茶葉渣,我用水沖了沖,放進保鮮盒里。
這些菜,我晚上還能吃。
窗外的太陽很刺眼,照在餐桌上那個空空的位置上。那是蘇婉從小到大坐的位置,現在被秦磊占了。
我突然想不起來,女兒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01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照常起床。
睡前喝了水,半夜起來上了兩次廁所,現在腰有點酸。我在床邊坐了會兒,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蘇婉和秦磊還在睡。
我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里面確實沒什么東西了——半盒雞蛋,一小塊昨天剩的豆腐,還有幾根蔥。
我嘆了口氣,拿出雞蛋。
正準備做早飯,手機突然響了。
"秦姨,是我,小美。"電話那頭是我的老同事程美芳,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您今天有空嗎?能來店里幫個忙嗎?小王請假了,店里人手不夠。"
我猶豫了一下。
退休前,我在社區超市做了十五年收銀員。退休后,超市老板偶爾還會叫我去幫忙,一天給一百塊錢。
"幾點到幾點?"我問。
"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中午管飯。"
"行,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我趕緊簡單收拾了一下。臨出門前,我在餐桌上留了張紙條:冰箱里有雞蛋和面條,你們自己做著吃。媽去超市幫忙,晚上回來做飯。
走到門口時,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緊閉的房門。
還是沒忍住,又走回廚房,把那幾個雞蛋煮了,削了皮,用保鮮膜包好放在餐桌上。
超市不遠,走路二十分鐘。我沒舍得坐公交,這兩塊錢能買一把青菜。
八點剛過,我就到了超市。程美芳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秦姨,您可算來了。"她幫我系上工作圍裙,"今天是周末,人肯定多。您就負責一號收銀臺,有什么不懂的隨時叫我。"
我點點頭,走到收銀臺后面坐下。
超市里已經有早起的老人在選購蔬菜了。我看著那些新鮮的青菜、西紅柿、黃瓜,突然有些恍惚。
昨天秦磊說我買的菜不新鮮,其實他說得沒錯。
我確實很久沒來超市了。
這三個月,自從蘇婉結婚搬回來住,家里的開銷就大了很多。水電費、燃氣費、物業費,還有他們兩個人的日常花銷,我那點退休金根本不夠。
所以我能省就省。菜市場下午四點以后,很多菜都會打折,我就專門那個時候去買。
"秦姨,結賬。"
一個年輕人推著購物車過來,車里裝滿了各種食材——牛排、三文魚、車厘子、進口零食。
我麻利地掃碼、裝袋。
"一共六百四十二塊。"
年輕人刷了卡,推著車走了。
我看著那一車東西,心里有些酸澀。
那些東西,夠我吃一個月了。
中午十二點,程美芳給我送來了盒飯。
"秦姨,您先吃。"她在旁邊坐下,壓低聲音說,"我聽說您女兒結婚了?女婿人怎么樣?"
我愣了一下,笑著說:"挺好的,年輕人嘛,有活力。"
"那就好。"程美芳點點頭,"不過秦姨,我得提醒您一句,現在這年輕人啊,花錢大手大腳的。您可得看緊了自己的錢包,別到時候被掏空了。"
我沒說話,只是低頭吃飯。
盒飯是超市食堂做的,一葷兩素,味道一般。但我吃得很慢,很認真,因為這是今天唯一一頓像樣的飯。
下午四點多,超市里的人少了。
我正在整理收銀臺,突然看見蘇婉和秦磊走了進來。
他們推著購物車,正在零食區挑東西。
我下意識地想叫他們,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因為我看見秦磊拿起一盒進口巧克力,看了看價格標簽,然后隨手扔進了購物車。那盒巧克力,一百二十八塊。
蘇婉在旁邊挑酸奶,也是專門拿貴的。
我看著他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是生氣,是困惑。
我想不明白,為什么他們會覺得我做的飯"寒酸",卻舍得在超市里隨便買這些東西。
"秦姨,二號臺有客人。"程美芳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連忙轉過頭,繼續工作。
等我再回頭看時,蘇婉和秦磊已經走到了收銀臺——是程美芳那邊的三號臺。
我松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么,我不想讓女兒看見我在這里工作。
晚上六點,我結束了工作。程美芳給我一百塊錢現金,我仔細地疊好,放進內衣口袋里。
走出超市時,天已經黑了。
我又去菜市場轉了一圈,買了一斤處理的排骨,五塊錢。攤主說是上午剩下的,我看了看,雖然顏色有點暗,但應該還能吃。
回到家,已經七點了。
客廳里黑著燈,很安靜。
"婉婉?磊磊?"我叫了兩聲,沒人回應。
打開燈,我看見餐桌上那幾個煮雞蛋還在,保鮮膜都沒拆。
旁邊多了一張外賣包裝袋,里面是吃剩的炸雞和薯條。
我站在那里,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
02
周一早上,我起得比往常更早。
凌晨五點半,外面天還沒亮,我就已經在廚房里忙活了。今天要做得精致一點,不能再讓秦磊挑出毛病。
我把周末買的那塊排骨拿出來,仔細洗了三遍,剔掉筋膜,切成均勻的小塊。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小瓶蜂蜜——這是去年中秋節蘇婉單位發的,我一直舍不得吃。
糖醋排骨,秦磊上次說想吃。
炒菜的時候,我特意把火開小了,慢慢收汁,讓每一塊排骨都裹上醬色。最后撒上白芝麻,裝盤的時候還用黃瓜片擺了個花邊。
端到餐桌上,我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這賣相,不比外面餐館差。
七點整,秦磊的鬧鐘響了。
我聽見隔壁房間里傳來動靜,趕緊把粥盛好,又煎了兩個溏心蛋,煮了玉米。
"早啊,媽。"秦磊穿著睡衣走出來,頭發亂糟糟的,"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他的語氣很隨意,就像昨天什么都沒發生過。
"糖醋排骨,還有皮蛋瘦肉粥。"我陪著笑,"你不是說想吃排骨嗎?我今天特意做的。"
秦磊走到餐桌邊,看了一眼那盤排骨。
他沒說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里。
我站在旁邊,緊張地看著他。
"這排骨……"秦磊嚼了兩下,皺起了眉頭,"怎么有點酸?"
"是糖醋的啊。"我趕緊解釋,"糖醋排骨本來就是酸甜口的。"
"我知道是糖醋的。"秦磊把那塊排骨吐進紙巾里,"但您這個太酸了,糖放少了吧?而且這肉……怎么有點柴?"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
"可能是我燉的時間不夠。"我說,"要不我再回鍋燉一會兒?"
"算了。"秦磊放下筷子,"我沒什么胃口。磊磊,我們出去吃吧。"
蘇婉這時候也從房間里出來了。她連餐桌都沒看一眼,直接走到玄關處換鞋。
"媽,我和磊磊今天要早點出門。"她說,"我們在外面吃早飯,您自己吃吧。"
"可是……"
"對了媽,"蘇婉突然回頭,"今天下午我們公司有個活動,我可能會晚點回來。晚飯您也別做了,我們在外面解決。"
說完,她就和秦磊一起出門了。
門關上后,我站在餐桌邊,看著那盤精心準備的糖醋排骨。
我夾起一塊,放進嘴里。
不酸,甜度剛剛好,肉也很嫩。
我又嘗了嘗粥,也沒問題。
所以是我的味覺出問題了?還是秦磊只是單純地不想吃我做的飯?
我坐下來,慢慢地把那盤排骨吃完了。吃到一半的時候,眼淚就掉下來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上午十點,我去了小區物業。
物業費該交了,已經拖了兩個月。我把那一百塊錢拿出來,交了三個月的——一個月八十,我一次性交了二百四。
還差四十塊,我說下個月補上。
物業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給我開了收據。
從物業出來,我在小區里遛達。不是閑逛,是想看看有沒有人要扔東西——有時候能撿到一些還能用的。
走到六棟樓下,我看見一個年輕女人正在往垃圾桶里扔東西。
我湊近一看,是一袋子衣服。
"大姐,這些衣服您不要了?"我問。
"不要了,都是去年的款式。"那女人頭也不抬,"您要就拿走吧。"
我打開袋子看了看,里面有幾件羽絨服,還有一些毛衣。雖然有點舊,但都還能穿。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拎起袋子,"謝謝啊。"
回到家,我把那些衣服拿出來,一件件檢查。有一件米色的羊絨大衣,只是袖口有點起球,洗洗還能穿。
我突然想起,蘇婉上個月說想買件大衣,但嫌商場里的太貴。
這件正好可以給她。
我找出毛球修剪器,仔細地把起球的地方處理干凈,又用掛燙機熨平了褶皺。忙活了一個多小時,這件大衣看起來跟新的差不多。
下午三點,我正在陽臺上晾衣服,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蘇婉的媽媽嗎?"
"是的,您哪位?"
"我是秦磊的表哥,姓陳。"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客氣,但又帶著一絲急切,"是這樣的,秦磊前幾天跟我借了五萬塊錢,說好這周還,但到現在還沒動靜。我打他電話他也不接,您能幫我催一下嗎?"
我愣住了。
"借錢?"我重復了一遍,"他跟您借了五萬?"
"對啊,他說是急用,我也沒多問。"陳先生嘆了口氣,"本來也不好意思找您,但這錢我也是借的,真的急著要還。"
"我……我不知道這件事。"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您稍等,我問問他。"
掛了電話,我立刻給秦磊打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媽?"秦磊的聲音里帶著不耐煩,"什么事?我在開會。"
"磊磊,剛才有個自稱是你表哥的人給我打電話,說你欠他五萬塊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哦,那個啊。"秦磊的語氣突然變得輕松,"是有這么回事,但不是借,是我幫他投資。過兩天就能回本,到時候連本帶利一起還他。"
"投資?"我更困惑了,"投什么?"
"媽,您不懂。"秦磊不耐煩地說,"就是一個理財項目,回報率很高的。您放心,不會有問題。"
"可是人家現在催著要呢。"
"我知道,我會處理的。"秦磊說,"行了媽,我這邊還開著會呢,先掛了。"
"等等——"
電話已經被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陽臺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五萬塊錢,不是小數目。
如果真的是投資,為什么要瞞著我和蘇婉?
我又給女兒打電話。
"媽,我在開會。"蘇婉的聲音很低,"有什么事嗎?"
"婉婉,你知道磊磊借了五萬塊錢嗎?"
"什么?"蘇婉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借錢?他沒跟我說啊。"
"他說是投資。"
"投資……"蘇婉沉默了一會兒,"媽,這事我回去問他。您先別操心了,我們自己的事自己會解決。"
說完,她也掛了電話。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
夕陽把整個小區染成金黃色,看起來很溫暖。但我的心里,卻像壓了一塊石頭。
晚上七點,蘇婉和秦磊還是沒回來。
我又給他們打電話,都是關機。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那件洗干凈的羊絨大衣,突然覺得很可笑。
女兒連我的飯都不愿意吃,會穿我撿來的衣服嗎?
夜里十點,門終于開了。
蘇婉和秦磊一起回來的,兩個人臉色都不太好。
"婉婉,你們吃飯了嗎?"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我給你們熱點飯?"
"吃過了。"蘇婉冷冷地說,"媽,您以后別隨便給磊磊打電話,他在公司開會呢,您這樣會影響他工作。"
"我……"我張了張嘴,"我就是擔心。"
"有什么好擔心的?"秦磊脫了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不就是五萬塊錢嗎?我自己心里有數。"
"磊磊,那可是五萬塊啊。"我忍不住說,"要是有什么閃失——"
"夠了!"蘇婉突然提高了聲音,"媽,您能不能別管這么多?我們都是成年人了,用得著您操心嗎?"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住了。
蘇婉從來沒有這樣對我說過話。
"我……我只是關心你們。"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關心?"蘇婉冷笑一聲,"您這是關心嗎?您這是控制!您就是不想看我過得好,對不對?"
"婉婉,你怎么能這么說呢?"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我是你媽啊。"
"正因為您是我媽,所以我才忍您這么久!"蘇婉的眼睛紅了,"從小到大,您什么事都要管,我交什么朋友您要管,我談戀愛您要管,現在我結婚了,您還要管!您到底要管到什么時候?"
"我沒有……"
"您沒有?"蘇婉打斷我,"那您今天給磊磊打電話是怎么回事?您憑什么質問他?憑什么打聽我們的私事?"
我說不出話來。
秦磊在旁邊冷眼旁觀,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婉婉,媽知道錯了。"我哽咽著說,"媽以后不多管了,行嗎?"
"您早就該這樣了。"蘇婉深吸了一口氣,拉著秦磊往房間走,"我們累了,要休息了。您也早點睡吧。"
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里,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件羊絨大衣還掛在衣架上,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格外刺眼。
03
接下來的一周,我幾乎沒怎么見到蘇婉和秦磊。
他們每天早出晚歸,早飯不吃,晚飯也在外面解決。我做好的飯菜放在桌上,第二天原封不動地倒掉。
我不敢再多問什么,只是每天默默地打掃房間、洗衣服、買菜做飯。
那件羊絨大衣一直掛在衣架上,我沒敢拿給蘇婉。
周五晚上,我從超市幫工回來,在樓下碰見了鄰居張阿姨。
"老秦啊,好久不見。"張阿姨拎著菜,"聽說你女兒結婚了?女婿怎么樣?"
"挺好的。"我擠出一個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張阿姨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不過老秦啊,我得提醒你一句。前兩天我看見你女婿在小區門口跟人吵架,好像是欠錢的事。你可得注意著點,別讓孩子們在外面欠太多債。"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吵架?什么時候的事?"
"就上周二吧,我買菜回來正好看見。"張阿姨說,"那人挺兇的,揪著你女婿的領子,說什么'再不還錢就去你家鬧'。我當時還擔心會不會打起來呢。"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張姐,那人長什么樣?"
"三十多歲吧,穿著黑色夾克,頭發染成黃的。"張阿姨回憶著,"看著不太好惹。"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心里亂成一團。
五萬塊錢的事還沒解決,怎么又有人上門要債?
秦磊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錢?
晚上八點,蘇婉和秦磊回來了。
這次他們沒有直接回房間,而是在客廳里坐下了。
"媽,我們有件事要跟您說。"蘇婉的語氣很嚴肅。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事?"
"是這樣的,"秦磊清了清嗓子,"我們打算買房子,看中了城南的一個樓盤。"
"買房?"我愣了一下,"那挺好的啊,年輕人該有自己的房子。"
"嗯,"蘇婉點點頭,"但是首付差點錢。"
我的心突然往下沉。
"差多少?"
"三十萬。"秦磊輕飄飄地說出這個數字,就像在說三十塊錢。
我整個人都懵了。
"三十萬?"我重復了一遍,"這么多?"
"首付是要一百萬,我們現在手里有七十萬。"蘇婉說,"所以還差三十萬。"
"你們哪來的七十萬?"我脫口而出。
"這您就別管了。"秦磊的語氣有些不耐煩,"總之就是差三十萬,我們想讓您幫幫忙。"
"我……"我的喉嚨發緊,"我哪有三十萬啊?"
"您這房子不是值錢嗎?"秦磊指了指周圍,"這地段這么好,六十平怎么也得值個一百多萬吧?您把房子賣了,給我們三十萬,剩下的您自己留著養老。"
我的腦子"嗡"的一下。
"你們要我賣房?"
"對啊。"蘇婉覺得理所當然,"反正您一個人住這么大房子也浪費,不如賣了,您拿著錢想住哪住哪。"
"可這是我住了三十年的房子。"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爸在的時候,我們一起……"
"媽,您別總是活在過去。"蘇婉打斷我,"爸都去世五年了,您該往前看了。"
"而且您想想,"秦磊補充道,"我們買了新房子,以后您也可以跟我們一起住啊。"
"一起住?"
"當然了。"秦磊笑著說,"我們是一家人嘛。您幫我們買房,我們照顧您養老,這不是應該的嗎?"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很陌生。
眼前這個女兒,真的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嗎?
"媽,您考慮一下吧。"蘇婉站起身,"我們給您三天時間,周一給我們答復。"
說完,她就和秦磊回房間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個房子,是我和老蘇結婚的時候買的。
那時候房價還不高,我們攢了好幾年的錢,又找親戚借了一些,才湊夠首付。之后的二十年,我們每個月還貸款,一分一分地把房子供下來。
老蘇去世的時候,躺在醫院里,拉著我的手說:"房子供完了,以后你和婉婉不用那么辛苦了。"
那是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現在,女兒要我把這房子賣了。
我走到陽臺上,看著這個熟悉的小區。
三十年了,我看著這里從一片荒地變成現在的樣子。我認識每一棵樹,記得每一朵花是什么時候開的。
樓下的超市老板換了三任,但我還記得第一任老板的女兒,小時候經常來我家玩。
六棟二樓的李阿姨,每次見面都會問我:"老秦,吃了嗎?"
這些人,這些事,構成了我的生活。
如果賣了房子,我要去哪里?
手機突然響了,是程美芳。
"秦姨,明天能來幫忙嗎?周末人多,老板說多給您二十塊錢。"
"好,我去。"
掛了電話,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就算我賣了房子,給他們三十萬,他們真的會讓我住在新房子里嗎?
還是說,拿到錢以后,就不管我了?
我想起秦磊看我的眼神,還有蘇婉說話的語氣。
我突然有些害怕。
04
周六一大早,我就去超市幫忙了。
整整一天,我的腦子里都在想賣房子的事。
掃碼、收錢、找零,這些動作做了千百遍,根本不用過腦子。但今天,我好幾次找錯了零錢,被顧客提醒。
"秦姨,您今天怎么了?"程美芳擔心地問,"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事,就是沒睡好。"我勉強笑了笑。
下午四點,我正在整理收銀臺,手機又響了。
又是陌生號碼。
"喂,是秦磊的丈母娘嗎?"對方的聲音很粗,帶著威脅的意味,"我是李哥,秦磊欠我十萬塊錢,這個月底必須還。您轉告他一聲,要是再拖著不還,我就不客氣了。"
我的手開始抖。
"十萬?"
"對,十萬。"那人冷笑一聲,"他跟您說了吧?那個所謂的'投資',其實就是賭。輸光了,還想翻本,又跟我借了十萬。現在連本帶利,得還我十五萬。"
"賭?"我的聲音都變了,"他在賭博?"
"要不然呢?"那人不耐煩地說,"您別管他干什么了,反正讓他還錢就行。下周一之前,十五萬,一分都不能少。要不然,我就去您家坐坐。"
說完,電話被掛斷了。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賭博。
十五萬。
加上之前那個表哥的五萬,還有剛才提到的其他債務……
秦磊到底欠了多少錢?
我的手機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
程美芳趕緊過來扶住我:"秦姨,您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我……"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您先坐下歇會兒。"程美芳把我扶到椅子上,倒了杯水給我,"慢慢喝,別急。"
我接過水杯,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
"秦姨,到底怎么了?"程美芳蹲下來,擔心地看著我,"您跟我說說,興許我能幫上忙。"
我看著她,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美芳,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我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都說了出來——秦磊嫌我做的飯寒酸,蘇婉讓我賣房子,還有那些催債的電話。
程美芳聽完,沉默了很久。
"秦姨,您聽我一句勸,"她認真地說,"這房子千萬不能賣。"
"可是婉婉她……"
"婉婉是您女兒沒錯,但您也得為自己想想。"程美芳握著我的手,"您今年都快六十了,如果把房子賣了,以后住哪兒?難道真的指望他們養您?"
"他們說會讓我一起住的。"
"那是現在說。"程美芳搖搖頭,"等他們拿到錢,買了新房,您信不信,他們會找一百個理由不讓您住進去?"
我的心一沉。
其實這個可能性,我自己也想過。
"而且秦姨,您想想,秦磊既然在外面欠了這么多債,就算您把房子賣了,給他們三十萬,夠還債嗎?"程美芳繼續說,"說不定這三十萬一到手,轉眼就被拿去還債了,房子根本買不成。到時候您錢也沒了,房子也沒了,您說怎么辦?"
我的后背開始發涼。
是啊,我怎么沒想到這一點?
"我該怎么辦?"我抓著程美芳的手,"美芳,你告訴我,我該怎么辦?"
"首先,房子絕對不能賣。"程美芳說,"其次,您得把事情弄清楚——秦磊到底欠了多少錢,這些錢是怎么欠下的,蘇婉知不知道?"
"她應該不知道吧……"
"那您得告訴她。"程美芳站起身,"秦姨,不是我說,蘇婉現在是被秦磊哄住了。您得讓她看清楚,她嫁的是個什么人。"
晚上六點,我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家。
客廳里亮著燈,蘇婉和秦磊坐在沙發上,正在看電視。
"媽,您回來了?"蘇婉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這么晚?"
"去超市幫忙了。"我放下包,深吸了一口氣,"婉婉,磊磊,我有話要說。"
"什么話?"秦磊頭也不抬。
"關于賣房子的事。"我的聲音很平靜,"我不能賣。"
蘇婉刷地站起來:"為什么?"
"因為這是我唯一的家。"我看著女兒的眼睛,"我不能把它賣了。"
"媽,您這是什么意思?"蘇婉的臉色變了,"您這是不想幫我們?"
"不是不幫,是幫不了。"我說,"而且婉婉,媽得告訴你一件事——磊磊在外面欠了很多錢。"
秦磊的臉色瞬間變了。
"您胡說什么?"
"我沒有胡說。"我從包里拿出手機,翻出通話記錄,"這些都是催債的電話。磊磊,你在外面賭博,欠了十幾萬,對不對?"
蘇婉愣住了:"賭博?磊磊,她說的是真的嗎?"
"婉婉,您別聽您媽胡說。"秦磊站起來,想去抓我的手機,"她這是造謠,是故意挑撥我們的關系!"
"我沒有造謠!"我往后退了一步,"你要是不信,可以打電話問那些債主!"
"夠了!"蘇婉突然大吼一聲,"都別說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
蘇婉看看我,又看看秦磊,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磊磊,你告訴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她哽咽著問。
秦磊沉默了幾秒,突然一屁股坐回沙發上,雙手抱著頭。
"是真的。"他悶悶地說,"我是欠了一些錢。"
"多少?"
"二十萬左右。"
蘇婉的身體搖晃了一下,我趕緊扶住她。
"二十萬……"她喃喃地重復著這個數字,"你怎么欠了這么多?"
"我也不想的。"秦磊抬起頭,眼圈紅了,"我就是想多賺點錢,讓你過上好日子。誰知道運氣不好,越輸越多……"
"所以你讓我媽賣房子,是為了還債?"蘇婉的聲音在顫抖。
"也不全是……"秦磊說,"我是真的想買房子,只是……只是得先把債還了。"
"只是什么?"蘇婉突然提高了聲音,"只是你打算拿著我媽的錢,先去還債,然后再想辦法騙更多的錢,對不對?"
"婉婉,你怎么能這么想我?"秦磊站起來,想去拉蘇婉的手,"我是你老公啊!"
"你是我老公,所以我才更傷心!"蘇婉甩開他的手,"秦磊,我們結婚才半年,你就騙了我這么多次!你還有什么是真的?"
"婉婉……"
"你出去!"蘇婉指著門,"你現在就給我出去!"
"婉婉,你別這樣……"
"我讓你出去!"蘇婉抓起茶幾上的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秦磊愣在那里,看看蘇婉,又看看我。
最后,他拿起外套,摔門而去。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蘇婉。
女兒癱坐在沙發上,捂著臉痛哭起來。
我走過去,想抱抱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我不知道,現在她愿不愿意讓我抱。
"媽……"蘇婉突然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我,"我是不是很蠢?"
"不是,傻孩子。"我的眼淚也掉下來了,"你只是太愛他了。"
"我以為他是真的愛我。"蘇婉哭著說,"我以為我們會幸福……媽,我是不是嫁錯人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我只是緊緊地抱住她,就像她小時候摔倒了我抱著她那樣。
"媽對不起你。"蘇婉哽咽著說,"我不該那樣跟您說話,不該讓您賣房子……媽,您能原諒我嗎?"
"傻孩子,媽怎么會怪你呢?"我撫摸著她的頭發,"你永遠是媽的女兒。"
我們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客廳里的燈很亮。
在那一刻,我覺得我的女兒回來了。
但我不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平靜。
05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臥室里傳來蘇婉的呼吸聲,她哭累了睡著了,我給她蓋了被子,自己在沙發上坐了一夜。
六點鐘,天剛蒙蒙亮,我輕手輕腳地進了廚房。
我要做一頓早飯,真正的早飯,不是為了討好誰,而是因為我想做。
我把冰箱里僅有的食材都拿出來——三個雞蛋、半塊豆腐、一把小白菜、兩個番茄。
番茄炒蛋、白菜豆腐湯,再煮一鍋粥。
很簡單,但很用心。
七點半,蘇婉醒了。
她走出房間的時候,眼睛還是腫的,臉色很憔悴。
"媽。"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醒了?洗漱一下,吃早飯。"我把粥盛好,"今天不上班吧?"
"嗯,我請假了。"蘇婉坐到餐桌邊,看著那幾個簡單的菜,突然又紅了眼眶,"媽,對不起。"
"別說這個了。"我在她對面坐下,"吃飯吧,不然粥要涼了。"
蘇婉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眼淚又掉了下來。
"媽,我好像很久沒吃您做的飯了。"她哽咽著說,"我現在才發現,還是您做的飯最好吃。"
我也紅了眼眶,但我忍住了。
"那就多吃點。"
我們安靜地吃完了早飯。
八點多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是程美芳。
"秦姨,我來看看您。"她提著一袋水果,"昨天您走了之后,我一直擔心您。"
"美芳,快進來。"
程美芳進來后,看見蘇婉,點了點頭:"這是蘇婉吧?長得真漂亮。"
"阿姨好。"蘇婉站起來,禮貌地說。
"美芳,坐。"我去倒水,"謝謝你昨天開導我。"
"開導什么啊。"程美芳坐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蘇婉,"秦姨,事情解決了嗎?"
"說出來了。"我嘆了口氣,"磊磊承認了,確實欠了很多錢。"
程美芳點點頭,沒再多說什么。
喝了會兒水,她突然想起什么:"對了秦姨,我來還有件事要跟您說。"
"什么事?"
"是這樣的,"程美芳壓低了聲音,"昨天您走了之后,超市來了個人,到處打聽您。我問他找您干什么,他說是秦磊的債主,想知道您家住哪里。"
我的心一緊:"你怎么說的?"
"我當然沒說。"程美芳說,"但秦姨,那人看著不太好惹。我怕他會找到這里來。您得小心點。"
話音剛落,門鈴又響了。
這次的門鈴聲很急促,連按了好幾下。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別開。"程美芳拉住我,"先看看是誰。"
我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兩個男人,都是三十多歲,穿著黑色夾克。其中一個我見過——就是上次張阿姨說的,在小區門口揪著秦磊領子的那個人。
"秦磊!給老子開門!"外面傳來粗暴的敲門聲,"我知道你在里面!"
蘇婉的臉色刷地白了。
"媽……"
"別怕。"我握住她的手,"別出聲。"
外面的人繼續敲門:"秦磊,你他媽別裝死!今天你不把錢還了,我就不走了!"
"這樣不行。"程美芳小聲說,"他們可能會一直在門口堵著。"
"那怎么辦?"
"報警。"程美芳果斷地說,"這是私闖民宅,可以報警的。"
我猶豫了一下。
如果報警,這事就鬧大了。
"秦姨,別猶豫了。"程美芳看出我的顧慮,"現在不是考慮面子的時候,人身安全最重要。"
我點點頭,拿出手機,撥打了110。
"您好,我家門口有人鬧事,一直在敲門,我們不敢開……"
十分鐘后,警察來了。
門外傳來警察和那兩個人交涉的聲音,最后那兩個人不情不愿地離開了。
警察敲門:"里面的人請開門,我們是警察。"
我打開門,兩個警察站在門口。
"您好,剛才報警的是您嗎?"
"是我。"
"那兩個人已經離開了。"其中一個年輕警察說,"不過他們說,這里有人欠了他們錢。是這樣嗎?"
我看了看蘇婉。
"警察同志,是這樣的。"蘇婉走過來,聲音很冷靜,"我丈夫秦磊在外面欠了一些錢,但他現在不在家。這些人找不到他,就來騷擾我們。"
"欠多少錢?"
"據我所知,大概二十萬左右。"
警察記錄著:"您丈夫現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蘇婉說,"昨天晚上吵架,他離家出走了。"
"這樣啊。"警察收起筆記本,"那您最好盡快聯系他,讓他處理這件事。如果這些人再來騷擾你們,隨時報警。"
"好的,謝謝。"
警察離開后,我關上門,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
"媽,您沒事吧?"蘇婉扶著我。
"沒事。"我擺擺手,"就是有點累。"
"秦姨,您先休息一下。"程美芳說,"我得回去上班了。有什么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謝謝你美芳。"
程美芳走后,客廳里只剩下我和蘇婉。
我們都沒說話,氣氛很壓抑。
過了一會兒,蘇婉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
"是磊磊。"
"接吧。"我說。
蘇婉接通電話,開了免提。
"婉婉,是我。"秦磊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對不起,昨天是我不對。你能原諒我嗎?"
蘇婉沉默了幾秒:"你現在在哪里?"
"我在朋友家。"秦磊說,"婉婉,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但我真的很愛你。給我一次機會,讓我改過自新,好不好?"
"秦磊,你欠的那些債,打算怎么辦?"
"我會還的。"秦磊說,"我已經想好了,我去找我爸媽借錢,爭取這個月把債都還清。"
"你爸媽?"蘇婉的聲音提高了,"你不是說你爸媽都是普通工人,家里條件不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秦磊,你是不是還在騙我?"蘇婉的聲音開始顫抖,"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婉婉……"
"你知不知道,今天有人來家里要債了?"蘇婉打斷他,"警察都來了!秦磊,你把我和我媽害得這么慘,你還有臉給我打電話?"
"什么?警察?"秦磊的聲音突然緊張起來,"是誰報的警?"
"我媽報的。"蘇婉冷冷地說,"怎么了?你還怕警察?你是不是還做了什么違法的事?"
"沒有,我沒有!"秦磊的聲音很慌亂,"婉婉,你聽我解釋——"
"我不想聽。"蘇婉說,"秦磊,我們離婚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說什么?"秦磊的聲音很低。
"我說,我們離婚。"蘇婉的眼淚掉了下來,但聲音很堅定,"我受夠了。我不想再過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了。"
"婉婉,你不能這樣!"秦磊突然大吼起來,"我為了你付出了這么多,你怎么能說離就離?"
"你為了我付出了什么?"蘇婉反問,"你說啊,你到底為了我付出了什么?"
"我……"
"你除了給我制造麻煩,還做過什么?"蘇婉哭著說,"我嫁給你半年,我媽被你嫌棄、被你冷落,現在還被人上門要債!秦磊,你憑什么說你愛我?"
"婉婉,我真的知道錯了……"
"晚了。"蘇婉掛斷了電話。
她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整個人癱軟下來。
我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媽,我是不是很沒用?"蘇婉哽咽著說,"我連自己嫁了個什么樣的人都不知道。"
"不是你沒用,是他太會偽裝了。"我安慰她,"婉婉,你做出這個決定,媽支持你。"
"可是媽,我懷孕了。"
蘇婉突然說出的這句話,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什么?"
"我懷孕了。"蘇婉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我,"已經兩個月了,我本來想等時機成熟了再告訴您的。"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懷孕了?
這個時候懷孕了?
"媽,我該怎么辦?"蘇婉緊緊抓著我的手,"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該說什么。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的。
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秦磊的丈母娘嗎?"對方的聲音很冷,"我是李哥,今天那兩個小弟去你家要賬,被你們報警趕走了?"
我的后背開始發涼。
"李哥,我……"
"行,既然你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李哥冷笑一聲,"秦磊現在找不到,那這筆賬就算在你們頭上。我給你們三天時間,湊齊十五萬。要不然,你們就等著吧。"
"李哥,您聽我說——"
"別廢話。"李哥打斷我,"三天,十五萬,少一分都不行。"
電話被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蘇婉看著我,臉色慘白:"媽,怎么了?"
"他們要我們三天內還十五萬。"我的聲音在顫抖,"否則……"
我沒說下去,因為我不敢想象"否則"會怎樣。
蘇婉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們就這樣坐在沙發上,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我們身上,但我們卻覺得冷。
很冷。
我以為昨天已經是最糟糕的了,沒想到今天更糟。
而我不知道,明天還會有更可怕的事情在等著我們。
06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的時候聽見廚房里有動靜。
蘇婉在做早飯。
我披上外套走過去,看見她正在煎雞蛋,動作有些生疏。
"婉婉,你怎么起這么早?"
"睡不著。"蘇婉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媽,您也吃點吧。"
我走到她身邊,接過鍋鏟:"我來吧,你去休息。"
"不用,我想做點事。"蘇婉固執地說,"我不能總是讓您一個人忙。"
我看著女兒的側臉,心里五味雜陳。
這個場景,已經很多年沒出現過了。
"媽,"蘇婉突然開口,"我想好了,孩子我要留下來。"
我的手一顫:"你確定?"
"確定。"蘇婉的聲音很平靜,"雖然秦磊那樣對我們,但孩子是無辜的。而且……而且我想給您留個后。"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傻孩子。"
蘇婉關了火,轉身抱住我:"媽,這些年我對您太不好了。我被秦磊迷了眼,說了很多傷您的話,做了很多混賬事。我現在才明白,這世上最愛我的人,只有您。"
"婉婉……"
"媽,以后我會好好孝順您。"蘇婉哽咽著說,"等孩子生下來,我們三個人一起生活,我一定會讓您過上好日子。"
我們抱在一起哭。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在那一刻,我覺得這些天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上午十點,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是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
"請問是秦婉婉女士的家嗎?"
"是的,您是?"
"我是海天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姓王。"那人遞給我一張名片,"這是秦磊先生委托我送來的離婚協議書。"
我愣住了。
蘇婉從房間里走出來:"離婚協議?"
"是的。"王律師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秦磊先生同意離婚,但有幾個條件。"
"什么條件?"蘇婉接過文件。
"第一,房產歸您所有。第二,秦先生名下的債務,與您無關。第三……"王律師頓了頓,"您腹中的孩子,需要打掉。"
"什么?"蘇婉的手抖了一下,協議書掉在地上,"他讓我打掉孩子?"
"是的。"王律師說,"秦先生說,既然要離婚,就不應該留下孩子,否則以后會有糾紛。"
"他怎么能這樣?"蘇婉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這是他的孩子啊!"
"蘇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王律師說,"但從法律角度來說,秦先生的要求并不過分。如果您保留孩子,那么撫養權、撫養費等問題會很復雜。"
"我不管什么法律!"蘇婉幾乎是吼出來的,"這是我的孩子,我要留下來!"
王律師沉默了幾秒:"那么蘇女士,您需要考慮清楚。如果您堅持留下孩子,那么秦先生可能不會同意離婚。"
"他敢!"
"而且,"王律師繼續說,"秦先生名下有大額債務。如果你們不離婚,那么作為配偶,您有義務共同承擔。"
蘇婉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是在威脅我?"
王律師沒有回答,只是把協議書撿起來,放在茶幾上。
"蘇女士,您可以仔細考慮一下。"他說,"三天后,我會再來拜訪。如果您愿意簽字,我們可以盡快辦理手續。"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
門關上后,蘇婉癱坐在沙發上。
"他怎么能這么狠心?"她喃喃地說,"怎么能這么狠心……"
我坐在她身邊,也說不出話來。
秦磊這一招,確實夠狠。
他知道蘇婉想離婚,所以先發制人,用孩子來要挾她。
要么打掉孩子,干凈利落地離婚;要么留下孩子,繼續和他糾纏,甚至要承擔他的債務。
"媽,我該怎么辦?"蘇婉轉頭看著我,眼神里滿是絕望,"您告訴我,我該怎么辦?"
我握住她的手:"婉婉,媽問你,你是真心想要這個孩子嗎?"
"想。"蘇婉毫不猶豫地說,"我想留下他。"
"那就留下。"我說,"至于秦磊的債務,我們慢慢想辦法。"
"可是那些人不會給我們時間。"蘇婉說,"他們說三天內要還十五萬,我們去哪里找這么多錢?"
"我有個辦法。"我站起身,走到臥室,從衣柜里拿出一個鐵盒子。
這是我這些年的積蓄,一共八萬塊。
"媽,這是……"
"這是媽這些年攢下的錢。"我說,"還差七萬,我去想辦法。"
"媽,我不能要您的錢。"蘇婉推開鐵盒,"這是您的養老錢,您不能給我。"
"傻孩子,留著錢有什么用?"我把錢塞進她手里,"你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蘇婉抱著那一沓錢,哭得撕心裂肺。
下午,我出門了。
我去了銀行,想看看能不能貸款。
但工作人員告訴我,以我的年齡和收入,很難申請到貸款。
我又去了典當行,想把手上那塊金鐲子典了。
那是老蘇結婚時送我的,這些年我一直戴著,從沒舍得摘下來。
"這鐲子成色不錯。"典當行的老板看了看,"我給您三萬。"
"能不能再多一點?"我說,"我真的很急用。"
"最多三萬五。"老板說,"這已經是頂價了。"
我咬了咬牙:"行,就三萬五。"
辦完手續,我拿著錢往回走。
手腕上空蕩蕩的,我已經習慣了鐲子的重量,現在突然沒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路過小區門口的時候,我看見幾個男人靠在車邊,正在抽煙。
其中一個,就是前天來家里要賬的那個人。
我的心一緊,趕緊低頭快步走過去。
"誒,等等。"
那人叫住了我。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是秦磊的丈母娘吧?"那人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我,"錢準備好了嗎?"
"還……還差一點。"我說,"能不能再寬限幾天?"
"寬限?"那人冷笑一聲,"我已經夠寬限的了。今天是第三天,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我知道,我知道。"我陪著笑,"我一定會把錢湊齊的。"
"最好如此。"那人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老太太,我勸你一句,別想著報警。秦磊欠我的錢,那是他自愿借的,有借條,有證人。你報警也沒用,還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說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回到車邊。
我的腿有些發軟,扶著墻走回了家。
剛進門,程美芳就打來電話。
"秦姨,我聽說秦磊要跟蘇婉離婚?"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個親戚在律師事務所工作,正好聽說了這事。"程美芳說,"秦姨,您還好嗎?"
"還好。"我嘆了口氣,"就是有點累。"
"秦姨,我幫您打聽了一下秦磊的情況。"程美芳壓低聲音,"您知道嗎,這人問題可大了。"
"什么問題?"
"他根本不是什么公司職員。"程美芳說,"他就是個混混,專門騙女孩子的。據我那個親戚說,秦磊已經結過兩次婚了,每次都是騙到錢就跑。"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結過兩次婚?"
"對,而且那兩任妻子,都被他騙得很慘。"程美芳說,"秦姨,您趕緊讓蘇婉查一下秦磊的背景,說不定他們的婚姻根本就不合法。"
掛了電話,我拿著手機,半天回不過神來。
秦磊,騙婚?
他接近蘇婉,從一開始就是有預謀的?
"媽,您怎么了?"蘇婉從房間里出來,"臉色這么難看。"
"婉婉,"我看著女兒,艱難地開口,"你還記得,你和秦磊是怎么認識的嗎?"
"在朋友的聚會上啊。"蘇婉說,"怎么了?"
"你確定那是偶然嗎?"
蘇婉愣了一下:"媽,您什么意思?"
我把程美芳說的話告訴了她。
蘇婉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騙婚?"她喃喃地重復著這個詞,"他是騙婚的?"
"我也不確定。"我說,"但婉婉,我覺得你應該去查一查。"
蘇婉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身。
"我現在就去民政局。"
"我陪你去。"
我們一起出門,打車去了民政局。
在查詢窗口,工作人員輸入秦磊的身份證號,然后臉色變了。
"這個人……"她看了看我們,"已經有過兩次婚姻登記了。"
蘇婉的身體晃了一下,我趕緊扶住她。
"那我和他的婚姻……"蘇婉的聲音在顫抖。
"無效的。"工作人員說,"他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不能再結婚。您這個婚姻登記,在法律上是無效的。"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蘇婉一句話也沒說,就那樣呆呆地站在路邊。
我看著女兒,心如刀割。
"婉婉……"
"媽,"蘇婉轉頭看著我,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我怎么這么蠢?我怎么會愛上這樣一個人?"
"不是你蠢,是他太壞了。"我抱住她,"婉婉,振作起來。我們還要活下去,還要想辦法解決那些債務。"
"媽,我們報警吧。"蘇婉突然說,"既然婚姻是無效的,那他欠的錢,和我們就沒關系了。我們報警,讓警察去抓他。"
"婉婉,你想清楚了?"我看著她,"如果報警,這事就徹底鬧開了。"
"我想清楚了。"蘇婉的眼神很堅定,"我不能再讓他繼續騙下去了。媽,我們去報案。"
我點點頭。
我們又打車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警察聽完我們的陳述,立刻重視起來。
"您說的這個情況,屬于詐騙和重婚,我們會立案調查。"警察說,"您能提供他的聯系方式和相關證據嗎?"
蘇婉把秦磊的電話、照片,還有那份離婚協議都交給了警察。
"好的,我們會盡快展開調查。"警察記錄著,"如果有需要,會再聯系您。"
走出派出所,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我們在路邊坐了很久,誰也沒說話。
最后還是蘇婉開口:"媽,您說,我這輩子還會幸福嗎?"
我握住她的手:"會的。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一定會幸福。"
蘇婉把頭靠在我肩上,輕輕地說:"媽,您說這個孩子,還能要嗎?"
我的心一緊。
我知道,女兒在動搖了。
"婉婉,這個問題,只有你自己能回答。"我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不管你做什么決定,媽都支持你。"
"我好累,媽。"蘇婉閉上眼睛,"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我說,"那就先別想了,我們回家吧。"
回到家,蘇婉直接進了房間。
我在客廳坐了一會兒,突然聽見她房間里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走過去,想敲門,但手舉到一半,又放了下來。
有些痛苦,必須自己扛過去。
我轉身走進廚房,看著空蕩蕩的冰箱,突然不知道該做什么。
這個家,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
07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劇烈的敲門聲吵醒。
看了眼手機,凌晨五點。
我心里一沉,趕緊披上外套去開門。
門外站著四五個男人,為首的就是那個李哥。
"時間到了。"李哥冷冷地說,"錢呢?"
"我……我湊到了十一萬。"我說,"能不能先還十一萬,剩下的我慢慢還?"
"慢慢還?"李哥冷笑,"老太太,你當我是做慈善的?我只給你三天,現在三天到了,少一分都不行。"
"李哥,求您了。"我幾乎是哀求了,"我真的沒辦法了,您再寬限幾天,我一定把錢湊齊。"
"寬限?"李哥突然一腳踹開了門,"行啊,那我就住你家,等你把錢湊齊再走。"
幾個男人魚貫而入,直接坐在了沙發上。
"媽?"蘇婉被動靜驚醒,從房間里出來,看見這么多人,嚇得臉都白了,"你們是誰?"
"我們是誰?"李哥打量著蘇婉,突然笑了,"你就是秦磊的老婆吧?長得挺標致啊。"
"你們出去!"蘇婉護在我身前,"再不出去我報警了!"
"報警?"李哥掏出手機,"來,報啊。我倒要看看,警察來了,是抓我們,還是抓你們欠債不還的。"
蘇婉愣住了。
"李哥,您別為難我女兒。"我說,"她和秦磊已經沒關系了,這筆債她不用還。"
"沒關系?"李哥冷笑,"我可聽說了,你女兒肚子里還懷著秦磊的種呢。怎么,這還叫沒關系?"
蘇婉下意識地護住肚子。
"放心,我不會動你。"李哥坐回沙發上,"但這房子,你們是別想安生住了。我就在這兒待著,什么時候錢到了,我什么時候走。"
就這樣,這幾個人賴在我家不走了。
他們輪流守著,有人睡沙發,有人睡地上,完全把這里當自己家了。
我和蘇婉躲在房間里,不敢出去。
餓了也不敢做飯,渴了也不敢倒水。
到了晚上,蘇婉突然捂著肚子,臉色煞白。
"媽,我肚子疼。"
我的心一緊:"疼得厲害嗎?"
"很疼……"蘇婉額頭上冒出冷汗,"媽,我是不是……"
我趕緊扶她躺下,掀開被子一看——床單上有血。
"婉婉!"我的聲音都變了,"你出血了!"
我沖出房間:"救命!快叫救護車!我女兒出血了!"
李哥他們愣了一下,其中一個年輕點的說:"哥,要不我們先走吧,這要是出人命……"
"閉嘴!"李哥站起來,看了一眼房間里,最后還是掏出手機,"行,我給你們叫救護車。但你們記住,這筆賬還沒完。"
十分鐘后,救護車來了。
醫護人員把蘇婉抬上擔架,我跟著上了車。
李哥他們也跟著下了樓,但沒有再跟來。
在去醫院的路上,蘇婉緊緊抓著我的手。
"媽,我的孩子……"
"別怕,會沒事的。"我安慰她,但心里也很害怕。
到了醫院,蘇婉被直接推進了急診室。
我在外面等著,雙手合十,不停地念叨:"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一個小時后,醫生出來了。
"患者家屬?"
"是我,我是她媽。"我趕緊站起來,"醫生,我女兒怎么樣了?"
"情況不太好。"醫生摘下口罩,"孕婦有先兆流產的跡象,而且情緒極度不穩定。如果不好好休養,這個孩子很難保住。"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現在……"
"現在已經暫時止住血了,但必須住院觀察。"醫生說,"家屬要多安撫她的情緒,不能讓她再受刺激了。"
"好的好的,謝謝醫生。"
蘇婉被推進了病房。
她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眼神空洞。
"婉婉。"我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孩子還在,醫生說好好休養就能保住。"
蘇婉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媽,我對不起您,我連個孩子都保不住。"
"別說傻話。"我擦掉她的眼淚,"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媽來解決。"
"媽,那些人還會來的。"蘇婉說,"就算我們報了警,秦磊被抓了,那些債還是在。我們怎么辦?"
我說不出話來。
是啊,我們該怎么辦?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程美芳。
"秦姨,您在哪兒?我去您家找您,發現門鎖壞了,家里亂糟糟的。"
"我在醫院。"我說,"婉婉出事了。"
"什么?哪個醫院?我現在過去。"
半小時后,程美芳趕到了醫院。
她看見躺在病床上的蘇婉,又看看憔悴的我,什么都明白了。
"秦姨,您跟我出來一下。"
我們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
"那些人去你家了?"程美芳問。
我點點頭,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程美芳聽完,沉默了很久。
"秦姨,我有個辦法,但您得考慮清楚。"
"什么辦法?"
"賣房。"程美芳說,"把房子賣了,還了債,您和蘇婉另外租房子住。"
"可是……"
"我知道您舍不得。"程美芳說,"但秦姨,您想想,如果不還錢,那些人不會放過您的。而且蘇婉現在這個狀態,經不起折騰了。"
我看著病房里的女兒,心如刀絞。
"給我點時間考慮。"我說。
"好。"程美芳點點頭,"但不管您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您。秦姨,這些年我看著您一個人帶大蘇婉,真的很不容易。您已經做得夠好了,別太為難自己。"
程美芳走后,我回到病房。
蘇婉已經睡著了,可能是醫生給打了鎮靜劑。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臉。
這張臉,我看了二十六年。
從她呱呱墜地,到蹣跚學步,到上學讀書,到工作結婚……
每一個瞬間,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以為我會一直看著她,看著她幸福,看著她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
但現在,一切都亂了。
我掏出手機,翻出那個房產中介的電話。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我還是撥了出去。
"您好,我想賣房子。"
08
三天后,房子賣了。
成交價一百二十萬,中介說這個價格算是很不錯了,畢竟是老房子,而且我急著出手。
扣除中介費,我拿到了一百一十六萬。
我先去還了李哥那邊的十五萬,又還了那個"表哥"的五萬,然后把程美芳借給我的兩萬也還上。
剩下的錢,我存進了銀行。
辦完這些事,已經是傍晚了。
我站在銀行門口,看著手里的存折,突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就是我和老蘇三十年的家,換來的一張紙。
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
"您是蘇婉的家屬嗎?她的情況有些不穩定,您最好過來一趟。"
我的心一緊,趕緊打車去了醫院。
到病房的時候,蘇婉正在和醫生爭執。
"我不要保胎了!"她的聲音很高,"醫生,您給我做手術,我不要這個孩子了!"
"蘇女士,您冷靜一點。"醫生勸道,"您現在的身體狀況很不好,如果做手術,會有很大風險。"
"我不管!"蘇婉歇斯底里地喊,"我不要這個孩子!我不要和秦磊有任何關系!"
"婉婉!"我沖進去,抱住她,"你在說什么傻話?"
"媽……"蘇婉看見我,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媽,我真的不想要這個孩子了。每次想到他是秦磊的,我就覺得惡心,覺得窒息。我不想要他,真的不想要……"
她在我懷里痛哭,整個人都在顫抖。
醫生嘆了口氣,走了出去,給我們留下了空間。
"婉婉,你聽媽說。"我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這個孩子,現在已經三個月了,他有心跳了,他能聽見你的聲音了。"
"我不聽……"
"你聽媽說完。"我繼續說,"秦磊確實是個混蛋,但這個孩子是無辜的。他是你的孩子,是媽的外孫,他身上流著我們的血。"
蘇婉哭得更厲害了。
"而且婉婉,"我掰過她的臉,讓她看著我,"你還記得嗎?你說過,你要給媽留個后。難道你忘了?"
"可是媽……"蘇婉哽咽著說,"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我沒有丈夫,沒有家,連工作我都丟了。我拿什么養這個孩子?"
"你有媽啊。"我擦掉她的眼淚,"媽雖然老了,但還能干活,還能賺錢。咱們娘倆一起,把這個孩子養大,好不好?"
"媽……"蘇婉撲進我懷里,哭得像個孩子,"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把您害成這樣的。"
"傻孩子,這不是你的錯。"我抱緊她,"是媽沒用,沒有早點看清秦磊的真面目。"
我們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哭累了,蘇婉問我:"媽,房子賣了嗎?"
我點點頭。
"我們以后住哪兒?"
"我已經租好房子了。"我說,"在城西,一室一廳,雖然小了點,但夠咱們住。等你身體好了,出院了,我們就搬過去。"
蘇婉又哭了:"媽,您為我付出太多了。"
"不多。"我笑著說,"你是媽生的,媽為你付出多少都不多。"
一周后,蘇婉出院了。
我們搬進了租來的房子。
房子確實很小,客廳放了張沙發和一張桌子,就沒什么空間了。臥室里只有一張床,我和蘇婉擠著睡。
但我們都沒有抱怨。
因為這里,至少是安全的,沒有人來要債,沒有人來騷擾。
搬家那天,程美芳來幫忙,還帶了一大堆日用品。
"秦姨,這些您先用著。"她說,"以后有什么需要,隨時跟我說。"
"美芳,謝謝你。"我握著她的手,"這段時間多虧了你。"
"秦姨,您跟我客氣什么。"程美芳笑著說,"對了,我給您在超市要了份長期的工作,您看行嗎?"
"行,當然行。"我說,"什么時候上班?"
"下周一就可以。"程美芳說,"一個月三千,包午飯。"
"太好了。"我松了口氣,"有了這份工作,我們的日子就能過下去了。"
程美芳走后,蘇婉說:"媽,我也要找工作。"
"你現在身體還沒恢復,而且懷著孕。"我說,"先養好身體再說。"
"可是光靠您一個人,壓力太大了。"蘇婉說,"我在家也是閑著,不如找個能在家做的工作。"
"那你想做什么?"
"我可以寫文案啊。"蘇婉說,"我以前在廣告公司工作,有經驗。現在很多公司都需要兼職文案,我可以接活干。"
"那也行。"我想了想,"但不能太累,要注意休息。"
"知道了媽。"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小小的客廳里,吃著簡單的晚飯。
雖然只有兩個菜,但我們都吃得很香。
"媽,"蘇婉突然說,"警察那邊有消息了嗎?"
"我昨天去問過了。"我說,"他們說已經立案了,正在抓捕秦磊。"
"他會被判多久?"
"警察說,詐騙加重婚,至少五年以上。"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那就好。"
"婉婉,你是不是還在怨他?"
"不是怨,是恨。"蘇婉放下筷子,"媽,您知道嗎?我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自己特別可笑。我以為我嫁的是愛情,結果不過是個騙局。"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說,"以后我們好好生活,把孩子養大,讓他知道,他媽媽和外婆是很堅強的人。"
蘇婉看著我,眼眶紅了:"媽,我一定會好好孝敬您的。"
"媽不要你孝敬,媽只要你好好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想起那個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想起老蘇,想起我們曾經的生活。
那些回憶,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里一遍遍播放。
但我知道,那些都回不去了。
現在,我只能向前看。
一個月后,一個意外的電話打來了。
是律師王。
"蘇女士,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您。"他說,"秦磊被抓了。"
"真的?"我激動地站起來,"在哪里抓到的?"
"在云南。"王律師說,"他試圖偷渡出境,在邊境被抓住了。現在警方正在調查他的其他案件,據說受害人不止你們一家。"
"那我女兒怎么辦?她和秦磊的婚姻……"
"您放心,那個婚姻本來就是無效的。"王律師說,"而且根據調查,秦磊之前的兩段婚姻也都有問題。您女兒算是幸運的,至少及時發現了。"
掛了電話,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蘇婉。
她聽完,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淡淡地說:"知道了。"
"婉婉,你不高興嗎?"我問,"他被抓了,以后就不能再害人了。"
"我當然高興。"蘇婉說,"但媽,您知道嗎?我現在已經不恨他了。"
"為什么?"
"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蘇婉摸著自己的肚子,"我現在只想好好生活,把孩子養大。至于秦磊,他會有法律懲罰他,我不需要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我看著女兒,突然覺得她長大了。
這個曾經任性、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女孩,現在變得成熟、堅強了。
"對了媽,"蘇婉說,"我接了個大單子,一個公司要做全年的文案策劃,稿酬三萬。"
"真的?"我高興壞了,"婉婉,你太厲害了!"
"還行吧。"蘇婉笑了,"我打算把這筆錢存起來,給孩子做教育基金。"
"好,好。"我眼眶濕了,"婉婉,你真的長大了。"
"媽,是您教會我的。"蘇婉握住我的手,"是您讓我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困難,只要不放棄,就一定能挺過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老蘇回來了。
他還是那么年輕,笑著對我說:"老秦,你做得很好。"
我在夢里哭了,問他:"我真的做得夠好嗎?"
"夠好了。"他說,"你把我們的女兒養大了,現在她也要做媽媽了。你是個好媽媽,也會是個好外婆。"
醒來的時候,枕頭已經濕了一片。
我看著窗外,天已經亮了。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09
半年后,蘇婉生了。
是個男孩,七斤二兩,很健康。
在產房外等待的時候,我一直在走廊里來回踱步,手心里全是汗。
當護士抱著孩子出來的時候,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恭喜您,是個男孩。"護士把孩子遞給我,"母子平安。"
我接過孩子,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臉,突然覺得這輩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小寶寶,我是你外婆。"我輕輕地說,"以后外婆保護你,讓你平平安安長大。"
孩子似乎聽懂了,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又有了活下去的力量。
蘇婉在病房里躺了三天,身體恢復得不錯。
第四天,程美芳來看望她,帶了一大堆補品。
"蘇婉,恭喜你啊。"程美芳看著襁褓里的孩子,"長得真像你。"
"美芳阿姨,謝謝您。"蘇婉說,"這段時間多虧您照顧我媽。"
"說什么呢。"程美芳笑著說,"你媽是我的好朋友,我幫她是應該的。"
聊了一會兒,程美芳把我叫到病房外。
"秦姨,有件事我得跟您說。"
"什么事?"
"是關于秦磊的。"程美芳說,"他在監獄里寫了封信,讓律師轉交給蘇婉。"
我的心一緊:"信?他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程美芳說,"律師說這是秦磊的權利,他們必須轉交。秦姨,您看這信要不要給蘇婉?"
我沉默了很久。
"給她吧。"我說,"她有權知道。"
第二天,律師王來了醫院,帶來了那封信。
蘇婉接過信,手抖了一下。
"婉婉,你不用看的。"我說,"媽幫你扔了。"
"不。"蘇婉深吸了一口氣,"我要看。"
她拆開信,開始讀。
信很長,我看見她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掉,但她沒有出聲。
讀完后,她把信疊好,放在床頭柜上。
"媽,他說對不起。"蘇婉的聲音很平靜,"他說他從小就在孤兒院長大,沒有人教他什么是對錯。他為了活下去,只能用這種方式賺錢。"
"這不是理由。"我說,"再苦再難,也不能騙人。"
"我知道。"蘇婉說,"所以我不會原諒他。但媽,我也不恨他了。他會在監獄里待很多年,他會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這就夠了。"
"婉婉……"
"媽,您知道他在信里還說了什么嗎?"蘇婉看著我,"他說,他這輩子見過最好的人,就是您。"
我愣住了。
"他說,您從來沒有嫌棄過他,盡管他那樣對您。"蘇婉繼續說,"他說他每次看見您做飯,都會想起孤兒院的阿姨。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溫暖的飯。"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還說,"蘇婉哽咽了,"他欠您一聲媽媽。如果有來生,他想做您的兒子,好好孝順您。"
我轉過身,擦掉眼淚。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秦磊做錯了很多事,傷害了很多人,包括我和蘇婉。
但聽到這些話,我的心還是軟了。
"媽,"蘇婉說,"我想帶孩子去監獄看他一次,就一次。我想讓他知道,他有個兒子。"
"婉婉……"
"我不是要原諒他。"蘇婉說,"我只是覺得,孩子應該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哪怕這個父親是個罪犯。"
我想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一個月后,我們去了監獄。
隔著玻璃,我看見了秦磊。
他瘦了很多,頭發也剪短了,穿著藍色的囚服,看起來很憔悴。
看見蘇婉抱著孩子,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婉婉……"他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很沙啞,"對不起。"
蘇婉沒說話,只是把孩子抱高了些,讓他看清楚。
"這是你兒子。"她說,"我給他取名叫蘇晨,希望他的人生,像早晨的太陽一樣,充滿希望。"
秦磊哭了,趴在玻璃上,想去摸孩子,但只能摸到冰冷的玻璃。
"謝謝你。"他說,"謝謝你把他生下來。"
"我不是為你生的。"蘇婉說,"我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媽。秦磊,你欠我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我知道。"秦磊點點頭,"我會在這里好好改造,爭取早點出去。出去以后,我會找份正經工作,好好賺錢,給孩子寄撫養費。"
"不用了。"蘇婉說,"我和我媽會把他養大。你只要別再出來害人就行了。"
說完,她站起身,準備離開。
"婉婉!"秦磊突然喊道,"還有……還有蘇姨!"
我停下腳步。
"蘇姨,對不起。"秦磊隔著玻璃,給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您做的飯,真的很好吃。我這輩子,再也吃不到了。"
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走出監獄的時候,陽光很刺眼。
蘇婉抱著孩子,我們慢慢往前走。
"媽,我們以后不會再來了吧?"蘇婉問。
"不會了。"我說,"這一頁,翻過去了。"
"嗯。"蘇婉點點頭,"媽,我們回家吧。"
"好,回家。"
我們坐上公交車,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那個監獄,那段記憶,都越來越遠。
前面,是新的生活在等著我們。
10
小晨滿周歲的時候,我們辦了個小小的生日會。
沒有請太多人,就程美芳和幾個關系好的鄰居。
我做了一大桌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炒青菜……
這一次,沒有人說我的菜寒酸。
"秦姨,您這手藝,真是絕了。"一個鄰居阿姨夸道,"這紅燒肉,我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
"是啊,"另一個阿姨說,"您要是開個小飯館,肯定生意很好。"
我笑著說:"我這把老骨頭,哪有那個精力。能給家人做飯吃,我就滿足了。"
蘇婉在旁邊抱著小晨,看著他吃蛋糕,臉上滿是溫柔。
"媽,您快來,小晨要吃您做的肉了。"
我走過去,夾了塊紅燒肉,小心地喂給小晨。
他張著小嘴,吃得津津有味,還咂巴著嘴,好像在說"真好吃"。
"小晨真乖。"我親了親他的額頭,"以后要好好吃飯,聽媽媽和外婆的話,知道嗎?"
小晨咯咯地笑了,小手拍著我的臉。
那一刻,我覺得這世上所有的苦難,都是值得的。
飯后,大家都走了。
我和蘇婉一起收拾桌子。
"媽,今天王律師又來電話了。"蘇婉說,"他說秦磊在監獄里表現很好,可能會減刑。"
"嗯。"我點點頭,沒多說什么。
"媽,您會原諒他嗎?"蘇婉突然問。
我停下手里的活兒,想了想:"原不原諒,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現在過得好不好。"
"那我們現在過得好嗎?"
"好。"我笑著說,"有你,有小晨,媽覺得很好。"
"那就好。"蘇婉也笑了,"媽,您知道嗎?我現在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什么?"
"幸福不是住大房子,不是吃山珍海味,不是嫁個有錢人。"蘇婉說,"幸福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我的眼眶濕了。
"是啊,就是這樣。"
晚上,小晨睡著了。
我和蘇婉坐在小小的客廳里,看著電視。
"媽,我接到一個大項目了。"蘇婉突然說,"一家大公司要做全年的品牌策劃,稿酬十萬。"
"真的?"我驚喜地說,"婉婉,你太厲害了!"
"還行吧。"蘇婉笑了笑,"我打算用這筆錢,給您和小晨改善一下生活。"
"不用,你留著。"我說,"媽現在的工資夠花了。"
"媽,您辛苦了這么多年,也該享享福了。"蘇婉說,"我已經想好了,等這筆錢到賬,我們就搬到大一點的房子,最好是兩室一廳的,您和小晨都能有自己的房間。"
"真的?"
"真的。"蘇婉認真地說,"媽,我現在有能力了,以后我來養您和小晨。您就好好休息,不用這么辛苦了。"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傻孩子,媽不辛苦。"我握住她的手,"只要你們好,媽就不辛苦。"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這么晚了,會是誰?
我去開門,是兩個警察。
"您好,請問是蘇婉女士的家嗎?"
"是的,請進。"我讓開門,"請問有什么事嗎?"
"是這樣的,"其中一個警察說,"秦磊服刑期間表現良好,監獄方面決定減刑兩年。但有件事需要告知家屬——他在獄中查出患有肝癌,已經是晚期了。"
我和蘇婉都愣住了。
"肝癌?"蘇婉重復道,"他……他還能活多久?"
"醫生說,最多半年。"警察說,"監獄方面在征求您的意見,是否同意保外就醫。"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我需要考慮一下。"蘇婉說。
警察走后,蘇婉坐在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媽,您說我該怎么辦?"她最后問我。
"婉婉,這個問題,只有你自己能回答。"我說,"不管你做什么決定,媽都支持你。"
蘇婉沉默了很久。
"我想讓他保外就醫。"她最后說,"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小晨。我不想讓小晨長大后,連見父親最后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蘇婉說,"但我有條件——他必須住在醫院,我們只負責探視和醫藥費。"
"好,就這樣辦。"
一周后,秦磊被保外就醫了。
他住進了醫院,整個人已經瘦得不成樣子。
第一次去看他的時候,蘇婉抱著小晨,站在病床前。
"這是小晨。"她說,"你想抱抱他嗎?"
秦磊伸出枯瘦的手,想去抱孩子,但手剛伸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來。
"我……我沒力氣。"他的聲音很虛弱,"能讓我看看他就好。"
蘇婉把孩子抱近了些。
小晨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叔叔,小手伸過去,抓住了秦磊的手指。
秦磊的眼淚流了下來。
"小晨……"他輕輕地叫著,"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媽,對不起外婆……"
"行了,別說了。"蘇婉打斷他,"你好好養病吧。"
"養不好了。"秦磊苦笑,"我知道我時間不多了。婉婉,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什么事?"
"我想……我想吃一次蘇姨做的飯。"秦磊看向我,"就一次,吃完我就沒遺憾了。"
我看著他,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
這個人,曾經傷害過我們那么深。
但現在,他躺在病床上,生命進入倒計時,像個可憐的孩子。
"好。"我點點頭,"我給你做。"
第二天,我帶了一個保溫桶去醫院。
里面是紅燒肉、炒青菜、還有一碗白粥。
秦磊看見那盒紅燒肉,眼淚又流了下來。
"這是……當初我倒掉的那道菜。"
"是。"我說,"你那時候說它寒酸,現在呢?"
秦磊沒有回答,只是顫抖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慢慢地放進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眼淚一直在流。
"真好吃。"他哽咽著說,"蘇姨,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紅燒肉。"
"那你當初為什么要倒掉?"我問。
秦磊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心里有鬼。"他說,"我知道我接近婉婉的目的不純,我怕您看出來。所以我就故意挑剔,故意疏遠您,讓您覺得我是個挑剔的人,而不是個騙子。"
"那你現在后悔嗎?"
"后悔。"秦磊點點頭,"特別后悔。如果能重來,我一定不會騙婉婉,不會傷害您。我會好好工作,好好賺錢,堂堂正正地娶她。"
"可惜沒有如果。"我說。
"是啊,沒有如果。"秦磊苦笑,"蘇姨,我知道我沒資格求您原諒。但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小晨以后……能不能偶爾跟他提起我?"秦磊說,"不是讓他覺得我是個好人,而是讓他知道,他有個父親,這個父親做了很多錯事,但在最后,很想成為一個好人。"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答應你。"
兩個月后的一個清晨,醫院打來電話。
秦磊走了。
很平靜,沒有痛苦,就像睡著了一樣。
在他的枕頭下,護士發現了一封信和一個存折。
信是寫給小晨的。
存折里有三萬塊錢,那是他這些年僅剩的積蓄。
信很長,寫滿了對兒子的歉意和期望。
最后一句話是:"小晨,做個好人。不要像爸爸一樣,走錯路。"
葬禮很簡單,只有我們幾個人。
蘇婉抱著小晨,站在墓前,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站著。
"媽,您說人死了以后,會去哪里?"她突然問。
"會去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我說,"在那里,他可以重新開始。"
"那就好。"蘇婉點點頭,"秦磊,這輩子你欠我們的,我們不要了。下輩子,你做個好人吧。"
11
三年后。
我們搬進了新家,是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在城南,靠近小晨的幼兒園。
這房子是蘇婉貸款買的,雖然每個月要還房貸,但她現在的工作穩定,收入也不錯,完全負擔得起。
我已經退休了,每天的工作就是接送小晨上下學,給他做飯,陪他玩。
這天下午,我照常去幼兒園接小晨。
他看見我,高興地跑過來:"外婆!"
"慢點跑,別摔著。"我蹲下來,接住他,"今天在學校開心嗎?"
"開心!"小晨說,"老師今天教我們畫畫,我畫了外婆和媽媽!"
"真棒。"我親了親他,"回家給外婆看看。"
回到家,蘇婉還在書房里工作。
我帶著小晨進了廚房:"小晨,今天想吃什么?"
"我要吃外婆做的紅燒肉!"小晨大聲說。
"好,外婆給你做。"
我系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飯。
小晨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看我。
"外婆,您做飯好好吃。"他說,"老師說,會做飯的外婆最厲害了。"
我笑了:"那小晨以后要不要學做飯?"
"要!"小晨點點頭,"我要學會做飯,給外婆和媽媽吃!"
"好孩子。"我摸摸他的頭。
晚飯做好了,我把菜端到餐桌上。
蘇婉從書房出來,看見滿桌的菜,笑了:"媽,您又做這么多。"
"今天是小晨說想吃紅燒肉。"我說,"我就多做了幾個菜。"
"謝謝外婆!"小晨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就要吃。
"等等,"蘇婉按住他的手,"先洗手。"
"哦。"小晨乖乖地去洗手了。
我和蘇婉對視一眼,都笑了。
吃飯的時候,小晨突然問:"媽媽,我有爸爸嗎?"
我和蘇婉都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問這個?"蘇婉問。
"今天幼兒園來了好多爸爸媽媽,"小晨說,"只有我沒有爸爸。小朋友們都問我,我爸爸去哪了。"
蘇婉看了我一眼,我輕輕點了點頭。
"小晨,你有爸爸。"蘇婉說,"只不過你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回不來了。"
"那他什么時候回來?"
"他不會回來了。"蘇婉說,"但他很愛你,在他去遠方之前,給你留了一封信。等你長大了,媽媽就給你看。"
"那爸爸長什么樣子?"
蘇婉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照片。
那是秦磊唯一一張看起來正常的照片,是在我們家拍的,他笑得很陽光。
"這就是你爸爸。"蘇婉說,"他叫秦磊,曾經是個……是個做錯了很多事的人。但在最后,他希望你能成為一個好人。"
小晨接過照片,認真地看了很久。
"爸爸長得好帥。"他說,"但他為什么要做錯事呢?"
"因為……"蘇婉想了想,"因為他小時候沒有人教他什么是對錯。所以小晨,你要記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不能做壞事,知道嗎?"
"知道了!"小晨認真地點頭,"我要做個好人,像外婆和媽媽一樣!"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晚飯后,小晨睡著了。
我和蘇婉坐在陽臺上,喝著茶。
"媽,您說我這樣告訴他,對嗎?"蘇婉問。
"對。"我說,"孩子有權知道真相。"
"我不想讓他恨他的父親,但也不想美化他。"蘇婉說,"我只是想讓他知道,人會犯錯,但也可以改正。"
"你做得很好。"我拍拍她的手,"婉婉,你真的長大了。"
"都是您教的好。"蘇婉靠在我肩上,"媽,您知道嗎?這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三年。"
"為什么?"
"因為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重要的。"蘇婉說,"以前我以為,嫁個好人、住大房子、過富裕的生活,才是幸福。但現在我才知道,幸福其實很簡單——就是每天醒來,看見您和小晨,吃您做的飯,聽小晨叫媽媽。這些平凡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幸福。"
我抱住她,眼淚又掉了下來。
"傻孩子。"
"媽,謝謝您。"蘇婉哽咽著說,"謝謝您沒有放棄我,謝謝您教會我什么是堅強,什么是愛。"
"你是媽的女兒,媽怎么會放棄你呢?"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陽臺上聊了很久。
聊小晨,聊工作,聊未來。
月光很亮,照在我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老蘇說過的話:"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很多苦難。但只要心中有愛,就一定能挺過去。"
是啊,只要心中有愛。
這些年,我們經歷了那么多——被嫌棄、被傷害、被騙、失去房子、失去尊嚴。
但我們挺過來了。
因為我們心中有愛。
對家人的愛,對生活的愛,對未來的愛。
現在,我們有了新的家,新的生活,新的希望。
小晨會健康長大,蘇婉會越來越好,而我,會一直陪著他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這就是我的人生。
平凡,但充實。
艱難,但溫暖。
有遺憾,但無悔。
窗外,夜色很深。
但屋里,燈光很亮。
這盞燈,會一直亮著,照亮我們前行的路。
無論前方還有什么困難,我們都會手牽手,一起走下去。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
因為我們心中有愛。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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