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菲的秦腔,撩咋咧!這首《主角》太驚艷了,范煒的曲也好,賴婷的詞更好!講完了景頗族的目瑙縱歌和彝族的奢香夫人,今天咱就深度解析一下這首跟秦腔有關的《主角》歌詞。
先說背景,方便理解。陜西作家陳彥一部小說獲了茅盾文學獎,就是這個《主角》,我的櫥窗里有這本書,感興趣的可以去看。
這部小說又被改編成電視劇《主角》,講的是秦腔名伶憶秦娥,如何從牧羊女成長為劇團主角的故事。好,咱們說歌詞,第一段是鋪墊:
過了花期 才算果滿枝低
誰讓絢爛是陳跡
挨了雷電 才算站在云巔
誰讓你當群山的冠冕
吞了流言 才算紅了一遍
誰讓滾燙是烈焰
浸了苦水 才叫命硬如巖
誰讓你皎潔得滲了鹽
這段文字為何很美?因為用了很多修辭,最明顯的就是排比和對仗!
過了花期才算果滿枝低——花開得再好看也只是過程,真正有價值的是,花謝之后結出的果實。憶秦娥當過放羊娃,也做過燒火丫頭,花期充滿苦難,但是卻結出了豐碩的果實,所以說絢爛的花期不過是過去的事情。
挨了雷電才算站在云巔——雷電是自然界的極端考驗,說明她人生中遭遇的種種重大打擊。比如到了劇團后,因舅舅入獄而遭到牽連,被貶為燒火丫頭。但你是群山的冠冕,冠冕那是古代王侯貴族戴的帽子,既然你是主角,就得要經受淬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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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了流言才算紅了一遍——人紅了,流言蜚語就來了。這里“紅”是雙關,既指火候到了,也指她終于在名利場中紅了。而流言要吞下去,寫出了一種無奈的隱忍。但是真金不怕火煉,就像孫悟空,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里被煉了七七四十九天,最終煉成了火眼金睛。
浸了苦水才叫命硬如巖——苦難是韌性的試金石,它承認苦難的價值,但不是歌頌苦難本身,而是歌頌在苦難中未被壓垮的人類精神。誰讓你皎潔得滲了鹽,滲了鹽,這個意象非常精妙!鹽是什么?那是汗水的結晶,也是眼淚干涸后的痕跡。憶秦娥用一輩子的汗與淚,把自己磨成了舞臺上那輪最亮的月亮。
第二段是對抗,站上舞臺,回應一切質疑!
我站在舞臺中央
影子被釘在墻上
迎著光才刻下勛章
寄言燕雀莫相啅
自有云霄萬里高
天暗了月亮才會亮
我站在舞臺中央,影子被釘在墻上——非常有畫面感!這個“釘”字用得非常重,說明這個位置不是隨便站上去的,是被命運、被汗水、被無數雙審視的眼睛牢牢釘在那里的。迎著光才刻下勛章——光是什么?既是舞臺的聚光燈,也是公眾的目光。這道光本身也是一種審視、一種灼燒,站在光里就得承受一切目光。而“勛章”不是別人頒發的,是自己迎著這道光一刀一刀“刻”在自己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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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云霄萬里高,對了,這個字啅應該念zhào,意思就是一群鳥嘰嘰喳喳,很聒噪——這句直接化用了李白的《觀放白鷹二首》。李白這首詩寫的是:寒冬十二月,蒼鷹被獵人剪掉了強勁的羽毛,飛不起來了。一群燕雀在旁邊聒噪嘲笑:落毛的老鷹不如雀!蒼鷹卻說:你們別高興太早,我遲早還要飛上萬里云霄。蒼鷹暫時落難,但依然胸有大志,這個典故用得非常精準:憶秦娥一路走來,身邊從來不缺燕雀的聒噪,但她就像那只暫時折翼的蒼鷹,用實力和時間回應了一切。
天暗了月亮才會亮——也是全歌反復出現的一個核心意象。正是因為憶秦娥的人生幾度跌入黑暗,她的藝術生命反而被淬煉得愈加耀眼。
第三段是對抗,繼續戰斗,不忘來處!
中了冷箭 才叫走在前面
誰讓你步履如燕
斷了孤弦 才算響徹云天
誰讓余音才能震屋檐
我站在舞臺中央
影子被釘在墻上
迎著光才刻下勛章
寄言燕雀莫相啅
自有云霄萬里高
天黑了月亮才更亮
中了冷箭才叫走在前面——你之所以被放冷箭,就是因為你在最前面。斷了孤弦才算響徹云天——琴弦斷了,按理說聲音就停了。但歌詞反過來說,正是因為弦斷了,那最后一聲絕響才震徹天地,這是一種以毀滅達成不朽的極致浪漫。天黑了月亮才更亮——和前面“天暗了月亮才會亮”相比,這里變成了“更亮”,程度在遞進。她經受的磨難越多、黑夜越深,她的光芒反而越耀眼。
接下來是整首歌最特別的一段,它融入了陜西關中地區的民間童謠元素。
月亮爺 丈丈高 騎白馬 過石橋
石橋彎 照山川 萬家燈火 共團圓
憶秦娥 步步高 練紅綢 踩高蹺
高蹺搖 登戲臺 唱悲歡 震九霄
月亮爺,丈丈高——這句來自陜西關中民謠《月亮爺》。月亮爺就是對月亮的尊稱,很多民間用語都是如此,比如老天爺、太陽爺等等。這個民謠的版本很多,有個流行的版本是:騎白馬,帶腰刀……但這里把“帶腰刀”被改成了“過石橋”,然后延伸出“石橋彎,照山川,萬家燈火共團圓”——把原童謠的隨意改成了團圓的意境。
接下來“憶秦娥,步步高”——“憶秦娥”本是詞牌名,這里也是女主人公的名字。從民謠的“月亮爺”直接過渡到秦腔的“憶秦娥”,天上月亮與人間名伶相互映照。
“練紅綢,踩高蹺”——這是秦腔表演中的元素。秦腔作為古老的梆子腔劇種,表演中有很多程式化的身段動作,紅綢舞和蹺功都屬于高難度的技巧。“高蹺搖,登戲臺,唱悲歡,震九霄”——從練功到登臺,從人間悲歡到聲震九天,一個秦腔演員完整的人生被濃縮在這幾個短句里。
最后是返璞歸真與佛學哲思,從舞臺主角到人生主角。
我站在山河中央
影子無冠也無裳
方知本真無需扮裝
青山見我應如常
如露如電如月在江
照見我 是我的模樣
我站在山河中央,影子無冠也無裳——舞臺變成了天地山川,舞臺主角變成了天地之間的一個人。“冠”和“裳”都是身份的外在標識,但此時她已經不需要鳳冠霞帔來證明什么了。
方知本真無需扮裝——演員一輩子都在“扮裝”,不管是上臺演戲還是臺下的社交面具。但走到最高境界,她終于明白,真正的自己反而不需要任何裝束來粉飾。
青山見我應如常——這句化用了辛棄疾的詞: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但改成了“如常”,有一種“一切回歸本來”的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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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露如電如月在江——直接化用《金剛經》的“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人生短暫,但最后落到“如月在江”,月亮倒映在江面上,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她?舞臺上的主角?流言里的女人?山溝里的放羊娃?
照見我 是我的模樣——這句是整首歌的大結局。千帆過盡,她終于在時間和閱歷的“江面”上,照見了自己真正的面容。不屬于舞臺、不屬于流言、不屬于過去,只屬于當下的那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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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在河之周,當過幾年記者,看過幾本閑書。世界很大,一起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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