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守名]守山以立心 種樹以療世——讀孫繼泉先生的《十年樹木》

孫繼泉先生

孫繼泉先生的《十年樹木》跳出傳統鄉土散文的敘事框架，以奇幻想象為外衣，以現實生態為內核，將自然之殤、人性之思與生命頓悟熔鑄于一篇短文之中。文章既有著對山林被毀的痛切控訴，也有著對生命共生的深情呼喚，更有著在孤獨堅守中獲得的精神升華，是一篇值得反復品讀的生態哲理散文，以下從多維度結合文本細節展開具體鑒賞。

一、虛實交織，現實與幻境的深度融合

文章以“虛實交織”為核心表達手法，將奇幻的文學想象與殘酷的現實圖景緊密結合，層次清晰且細節飽滿。開篇便勾勒出一幅奇幻的畫面：“登上鳧山頂峰，正是鳥歸林的時辰。我聽到一陣嘰嘰喳喳的鳥喧，接著一群鳥飛過來，它們是灰喜鵲。灰喜鵲先是在我頭上盤旋，盤旋了好多圈兒。有一只落到我的左肩上，我用眼往左瞅瞅，這時又有一只落到右肩上。” 這一場景看似荒誕，卻暗藏深意——灰喜鵲的主動親近，實則是對山林被毀后無家可歸的無奈，為后文“我”甘愿以身棲鳥埋下伏筆。

緊接著，作者筆鋒一轉，切入冰冷的現實：“原先，這兒有一片柏樹林，現在不知怎么沒有了。只剩下一個個閃著新茬的樹樁，樁面參差不齊，看來不是用鋸，而是用刀砍倒的。” 簡單一句細節描寫，“閃著新茬”“參差不齊”“刀砍”，精準勾勒出濫砍濫伐的粗暴與隨意，與前文灰喜鵲的無助形成強烈對比。隨后，作者進一步補充現實背景，昔日“鳧嶺老樹”為古鄒縣十景之一，如今卻因人們的私利被肆意砍伐，“當地人用柏木打棺材，湖里人買去造船”，甚至被做成花架、筆筒、鍋蓋等小家什，更細致提及“我”收到的柏木鍋蓋，“燉菜的時候，裊裊的蒸汽凝在鍋蓋內壁上，再從上面滴落進燉著的菜里，菜里便有了醇厚的柏香”，這一生活化的細節，既寫出了柏木的珍貴，更反襯出人們砍伐林木的麻木——連如此溫潤的柏香，都成了破壞自然的借口。

后文的幻境描寫更是與現實緊密呼應：“我”佇立山巔，灰喜鵲在手指縫筑窩，柏籽在石縫發芽，十余年培育出十余棵柏樹；“我”的衣服爛掉、赤身裸體，與山林融為一體，腳底長出吸盤汲取養分，身上長滿青苔、蘑菇，知了猴蛻皮留痕、蝸牛風干成徽記。這些奇幻的細節，并非憑空想象，而是對“守護自然”這一現實愿望的詩意化表達，既彌補了現實中山林被毀的遺憾，也凸顯了“十年樹木”的堅守與不易，讓內容既有現實的痛感，又有理想的溫情。

二、奇幻想象與象征手法的巧妙運用

文章最突出的藝術特色，是奇幻想象與象征手法的完美融合，讓抽象的情感與思想變得可感可觸。作者大膽運用超現實構思，將“人”與“山林”融為一體，“我”的身體成為飛鳥的巢穴、林木的土壤，“我的腳下只遺下一堆白的藍的黑的紐扣，一截拉鏈，一個腰帶扣”“從少陰穴、涌泉穴、太溪穴長出了幾個吸盤，把我牢牢地嵌在了地上”，這些荒誕的細節，并非無厘頭的想象，而是對“人與自然共生”的詩意詮釋——當人真正放下自我，才能與自然融為一體，才能真正守護自然。

象征手法的運用更是貫穿全文，意蘊深遠。柏樹是核心意象，既象征著自然的生機與希望，也象征著堅守與堅韌——從一粒柏籽發芽，到“五年之后，柏樹的側枝開始生長，它一共生出三個側枝，分別朝向東、南、西三個方向”，柏樹的生長過程，正是“我”堅守與成長的過程，也是自然重生的過程。灰喜鵲則象征著無家可歸的自然生靈，它們在“我”身上筑窩、繁衍，既是對“我”守護的信任，也是對自然家園的渴望。此外，文中的啄木鳥、知了猴、蝸牛、螢火蟲等生靈，也都有著各自的象征意義，啄木鳥的“診脈”暗喻對人性的警醒，知了猴的蛻皮象征著重生，螢火蟲的微光則象征著希望，這些意象相互交織，構成了一幅生動的自然共生圖景。

同時，文章采用第一人稱沉浸式敘事，拉近了與讀者的距離，“我”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貫穿全文，從灰喜鵲筑窩的驚喜，到柏樹生長的急切，再到對親人的思念，情感的流露自然而真摯。此外，情景交融的手法也運用得十分巧妙，“天黑下來，星星在我頭頂上閃爍，蟲子在草叢里唱歌，露水打濕了頭發”，清幽的夜景描寫，既烘托出“我”的孤獨，也凸顯了山林的靜謐，讓情感與場景完美融合。

三、質樸平實，于平淡中見深情

文章的語言沒有華麗的詞藻，沒有生僻的術語，質樸平實如家常話語，卻于平淡中藏著深沉的情感與詩意。作者的描寫細膩生動，注重細節刻畫，“有一只蹦到我的頭頂上，一下子沒站穩，它調整了一下站姿，站住了。它用短喙不斷地撥拉我的頭發，從右邊撥拉到左邊，又從左邊撥拉到右邊”，簡單的幾句話，便將灰喜鵲的靈動模樣刻畫得栩栩如生；“腳趾縫里生出五六朵蘑菇，其中兩朵灰色的能吃，另外幾朵紅色的有毒，這我知道。一群螞蟻爬進紅蘑菇的內芯，在那兒舔食表面上的我看不見的東西”，細節的描摹精準而鮮活，讓山林的生靈躍然紙上。

行文舒緩從容，節奏張弛有度，寫景娓娓道來，抒情含蓄內斂。沒有激烈的抒情與批判，卻在平淡的敘述中傳遞出強烈的情感，“這樣的日子真好！”一句簡單的贊嘆，藏著“我”對堅守的滿足與對自然的熱愛；“去它的吧，我不回去了！”一句決絕的話語，藏著“我”守護自然的堅定。同時，語言兼具鄉土氣息與詩意美感，“裊裊的蒸氣”“醇厚的柏香”“晶亮的鼻涕一樣的東西”，這些生活化的表達，讓文章充滿煙火氣；而“動人心魄的朝霞、明亮炫目的星河、瑰麗無比的彩虹和驚艷絕世的閃電”，又讓文章兼具詩意與空靈，平淡與華麗完美融合，耐人尋味。

綜上所述，孫繼泉先生的《十年樹木》以奇幻的想象包裹現實的內核，以質樸的語言傳遞深沉的情感，以精妙的技巧詮釋深刻的哲理。文章既控訴了生態破壞的殘酷現實，也歌頌了堅守與擔當的力量，更傳遞了人與自然共生的美好期許。它不僅是一篇優秀的散文，更是一聲對人性的警醒、對自然的呼喚，讀來令人動容，更引人深思，彰顯了鄉土散文的文學價值與思想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