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卡姆·薩利姆站在自己位于杰尤斯村土地上的辣椒溫室里。杰尤斯位于蓋勒吉利耶以東,部分農田處在所謂的“接縫區”——也就是綠線與以色列隔離墻之間那片約旦河西岸地帶。建這座育苗溫室,他花了超過30000新謝克爾,前期平整土地又投入了數萬新謝克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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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杰尤斯,一座普通溫室每年在扣除成本前可帶來50000至60000新謝克爾收入。對薩利姆和他的兄弟來說,這筆錢要養活兩個家庭,還要承擔4個孩子的大學學費。
但如今,以色列民政管理局最近下發的一份停工令,正威脅著薩利姆多年經營的一切,也威脅著他一家人的生計。
民政管理局隸屬軍方。該機構稱,這些溫室屬于無證建設,盡管它們已經存在多年,其中一些甚至已有20多年歷史。薩利姆對《+972》表示:“這些溫室剛建的時候,軍方并沒有提出任何問題,沒有人來告訴我們‘這里不能建’。市政部門甚至還給它們接通了電。”
薩利姆并不是個例。最近幾周,以色列當局已向杰尤斯隔離墻以東的52座溫室發出停工令,而停工令正是拆除前的第一步。其中至少已有兩座被拆毀。本周,墻另一側的數十座溫室也收到了拆除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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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命令適用于隔離墻兩側各300米范圍內的建筑,而且并未提出具體的安全理由。外界據此認為,其目的在于徹底清除這一帶的巴勒斯坦農業存在。薩利姆對《+972》說:“他們騷擾我們這些村民,就是想逼我們搬去城市,再從城市流落到國外。他們就是想讓巴勒斯坦農民的日子更難過。他們的目標是政治性的。”
杰尤斯坐落在山坡上,俯瞰以色列沿海平原,遠處可以看到內坦亞。這些溫室離隔離墻非常近。最近以色列與伊朗交戰期間,在那里勞作的農民既能聽見以色列境內的火箭警報,也能聽見攔截爆炸聲常常在約旦河西岸上空響起。
這個村莊的農田分布在約旦河谷之外、約旦河西岸水資源最豐富的地區之一。從蓋勒吉利耶以南一直延伸到圖勒凱爾姆以北,這一帶常被稱為約旦河西岸的“糧倉”。
2000年代初,以色列在這片肥沃土地上修建了當地巴勒斯坦人所稱的“種族隔離墻”。很多地方,隔離墻緊貼巴勒斯坦村莊最西側的民居,導致大片農田被留在西側,也就是綠線與隔離墻之間。
農民只能通過每天短暫開啟的閘門進入自己的土地,而且通常只有少數幾名家庭成員能拿到許可。一名長期反對隔離墻的巴勒斯坦活動人士因擔心遭以色列當局報復,要求匿名。他對《+972》表示,以色列當初這樣規劃路線,“就是有意阻止巴勒斯坦人接觸這片含水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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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隔離墻雖然嚴重限制了杰尤斯農民進入自家土地,卻并不妨礙軍方頻繁進入村莊。我抵達杰尤斯的前一天,68歲的薩布里婭·阿明·沙馬斯內在士兵半夜突襲其住宅時心臟病發作身亡。
這些限制還造成了一些荒誕情形。一名杰尤斯農民要求匿名。他回憶說,自己曾請一些以色列志愿者到圍欄外幫他采摘橄欖,結果這些人卻被以色列警方以“偷橄欖”為由逮捕。
在薩利姆看來,以色列軍方和民政管理局當年并不反對修建這些溫室,證據就在于:直到2014年,這些溫室還位于隔離墻西側區域。“那時候我們拿著許可,從閘門進出溫室。”薩利姆回憶說,“我們把設備、鐵拱架、塑料棚膜和蔬菜都運進去,一點問題都沒有。”
但在當年最高法院作出裁決后,隔離墻向西移動,這片土地重新回到了約旦河西岸一側。也正因如此,停工令的到來讓他十分震驚。“他們有時說是因為沒有許可證,有時又說是出于安全原因——可這一帶根本沒有發生過任何安全事件。”“這是對整個農業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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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以色列的政策加速了巴勒斯坦社會的無產階級化。部分原因在于,巴勒斯坦家庭難以與以色列商品競爭,已經無法單靠農業維持生計。另一種趨勢也在出現:一些失去在以色列工作機會的巴勒斯坦人,開始轉向小規模耕作,為自家和非正式市場種植食物。
杰尤斯的老農民至今仍記得1948年前屬于這個村莊的土地,如今這些地方已成為以色列城鎮科哈夫亞伊爾-楚爾伊加勒的一部分。薩利姆說:“這片土地屬于我們的祖輩。過去我們在這里種小麥、西瓜和黃瓜,后來這些年,溫室農業發展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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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迪說:“在20世紀70年代和80年代,這里的柑橘曾出口到約旦、海灣國家,甚至伊朗。”但第一次海灣戰爭、奧斯陸進程以及經濟自由化之后,這一產業陷入危機。農民隨后調整種植結構,改種牛油果、番石榴、枇杷和荔枝,同時建設溫室,種植辣椒、西紅柿和黃瓜。“這說明巴勒斯坦農民具備很強的創業能力。”
如今,這整套農業體系都受到威脅。和杰尤斯一樣,鄰近的法拉米亞以及更北部的代爾古孫、舒韋卡和阿提勒等村莊,也都收到了停工令。
在圖勒凱爾姆以南的伊爾塔村,農民法伊茲·塔尼卜收到停工令,涉及他耕種了35年的9杜納畝溫室。他回憶說:“10月7日之后,士兵割破了圍欄附近溫室的塑料棚膜。”此后一段時間,工人不敢回來。可一等他們回來修補損壞部分,塔尼卜就收到了停工令,理由是溫室屬于無證建設。
他說:“這是我們第一次聽說,建溫室還需要許可證。軍方就是想騷擾我們,想把我們逼到城市里去。問題不只是溫室——這是對整個約旦河西岸農業的打擊。”“毀掉溫室,就是毀掉他們的生計”
除了已經被拆掉的兩三座之外,杰尤斯大多數溫室目前仍在,等待法律程序推進。不過,在約旦河西岸其他地區,損害已經顯現。
在東部,尤其是在水資源豐富的約旦河谷以及周邊牧民社區,定居者民兵一直是驅逐巴勒斯坦農民和牧民行動的主力。他們通過設立前哨點和放牧農場占地,軍方則在其中扮演輔助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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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一旦沒有被持續耕種,以色列就可以將其認定為國有土地。哈利迪和其他研究者在約旦河谷奧賈地區發現了這樣一個“薄弱點”。他說:“以色列想讓這些土地變成空地。”
在約旦河谷北部,農民反映,畜牧生產和肉類產業都受到嚴重沖擊。山羊肉有80%來自約旦河西岸南部的貝都因社區,酸奶和奶酪也是如此。而現在,這一切都因定居者襲擊而受到威脅。
約旦河西岸各地的農業道路正被系統性破壞,定居者和軍方也限制人們進入這些道路。反占領非政府組織“現在和平”的哈吉特·奧夫蘭對《+972》說:“今年幾乎沒有橄欖收成。”
不過,雖然約旦河西岸其他地區針對巴勒斯坦社區的定居者襲擊已引發相當多的公眾關注,西部約旦河西岸針對農業的打擊卻大多未被看見。
在杰尤斯、伊爾塔和這一帶其他村莊,周邊并沒有定居者民兵。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中產化”、以生活品質為賣點的定居點,例如措芬和薩利特。那里的居民曾被承諾,可以住在“距離特拉維夫15分鐘”的地方。在這里,把巴勒斯坦人趕離土地的任務,主要由民政管理局和軍方執行。
除了拆除令,薩利姆還說,市場格局的變化也在不斷擠壓巴勒斯坦農民。過去,他和許多農民都把農產品賣到以色列;而如今,約旦河西岸市場上占主導的是以色列商品。只有在以色列出現短缺時,比如10月7日后的西紅柿短缺,巴勒斯坦產品才會被暫時允許進入,而這往往又會推高約旦河西岸市場的價格。
自10月7日以來,巴勒斯坦人赴以色列工作的渠道被切斷,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也幾乎無力發放工資。村民們說,他們已經看不到多少謀生辦法。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駐杰尤斯官員亞古布·阿斯富爾對《+972》表示:“村里本來就沒什么工作,一半男人過去都在以色列打工。現在很多人連20謝克爾都拿不出來,給家里的電表充值。”
他說:“有數百個家庭靠這些溫室生活。你毀掉溫室,就是毀掉他們的生計。”
阿斯富爾還說,杰尤斯的年輕人越來越想移民,盡管離開這里——更不用說在歐洲或美國這樣的地方定居——遠沒有那么容易。“我認為,這是以色列把我們從這里趕走計劃的一部分。”
一名熟悉這類案件的巴勒斯坦律師要求匿名。他指出,根據以色列在C區繼續適用的約旦法律,所有建設都需要許可證,農業建筑也不例外。照此執行,當局幾乎可以把任何溫室都列為打擊對象。
他說,以色列在約旦河西岸的軍事法庭很少考慮一處建筑已經存在了多久,這意味著即便建筑已建成數十年,仍然可能被拆除。
杰尤斯的農民已經向拜特埃勒定居點的法院提起申訴,同時也在嘗試補辦許可證,不過這名律師說,他們的機會“并不大”。他還提到,自己在圖勒凱爾姆地區經手的另一起案件中,軍方以“安全原因”提出反對,盡管那些溫室并不靠近圍欄,土地所有者甚至提出愿意在溫室內安裝攝像頭。
他補充說,過去3年里,針對農業建筑的停工令和拆除令明顯增加。像“雷加維姆”這樣的右翼定居者團體,一直在向民政管理局施壓,要求加強執法。
盡管前景不利,薩利姆仍在尋求法律救濟。他說:“如果法院是獨立的,如果它不受政治左右,如果它不把自己的職責看成執行政府政策,那就沒有問題。如果它把我看得和你一樣平等,那一切都沒問題。但如果它認為你比我更高一等,那它就不干凈。”
針對《+972》的問詢,民政管理局表示,之所以發出拆除令,是因為相關建筑“違法”。該機構還補充說,任何執法行動都將“根據行動評估進行,并須經政治層級批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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