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伊娃沒往AI的影響上想,她只知道頭部平臺紅果短劇砍掉中小承制方的保底,變相收縮了一批非精品真人短劇項目。而伊娃沒了解到的是,今年春節前夕,字節跳動旗下的視頻大模型Seedance 2.0橫空出世,憑借出色的分鏡能力、電影級畫質和最長達15秒的生成時長,迅速成為AI短劇制作方目前"最趁手的工具"。
AI對短劇的沖擊是迅速的。很快,伊娃在一些演員組訊群里看到,已經有人開始"租用"演員的臉了。
只需帶身份證,80元把你的臉"租"出去
伊娃提供的群聊截圖中,"租臉"通告寫得很簡單:需要30人簽一個肖像授權書(用于制作AI),不用演戲,簽完就走(相當于用你們的肖像去做AI視頻),180元,大概1個小時左右就完成,男女老少都可以。
隔了一天,伊娃再次在其他群聊看到類似的招募信息,只是薪酬變成了80元。"80塊?80萬還算有點誠意。"伊娃對租臉一事表現出排斥態度,另一演員毛欣顏也持相同觀點。在兩位受訪演員看來,這類肖像授權約定粗糙,帶身份證、簽個字就把自己的臉租出去了,用途、時效等一概不知,失控的風險很大。

伊娃在組訓群里看到招募信息。(受訪者供圖)
近期將AI藝人話題炒起熱度的是4月的愛奇藝世界大會,其CEO龔宇稱"如果沒有科技的含量的‘充斥’,完全100%真實的作品會不會變成非遺",愛奇藝宣布的AI藝人庫更是被罵上熱搜。網友甚至戲稱,以后的AI劇用AI演員拍,再請AI觀眾看,剛好形成一個閉環。
龔宇在大會上解釋過,AI藝人庫的授權規則和真人實拍一樣,一個演員愿不愿意參加這個項目、演哪個角色,都需要獲得同意。藍鯨科技采訪的多名AI仿真人短劇制作方則表示,演員的肖像授權范圍會在協議中限制清楚,包括具體項目、使用場景等,但即使有正規流程,毛欣顏也表示拒絕。
"如果你真心喜歡這個行業,想看到更多真人表演,不讓影視行業進入寒冬中的寒冬,就需要演員同行一起抵制肖像授權給AI。"毛欣顏說。伊娃也明確表示不接受肖像授權,她認為,她喜歡演戲并不是因為喜歡自己的臉出現在短劇里,而是喜歡演戲的過程,讓數字人伊娃演戲對她而言沒有意義。
演員邢昀演戲超過10年,曾參演過《中國機長》,后來抓住短劇機會,演了三年短劇。邢昀告訴藍鯨科技,她的片酬在今年春節后有明顯的降幅,"要是拿去年的價格,是沒人找我拍戲的。頭部演員價格降低,我們中腰部演員也順著下降,最終受到擠壓的肯定是金字塔底部的群演。"邢昀表示。

邢昀拍攝時的劇照。(受訪者供圖)
邢昀和其他受訪演員一樣,對真人劇仍然抱有信心和熱情,但她同時很看好AI的發展,認為"必須占個位",目前她正籌備創業,做一家短劇制作公司,既做真人短劇,也做AI短劇。
雖然殘酷,但邢昀轉變成幕后視角后,直言AI將替代掉一大批沒有粉絲、演技不好的演員。而AI短劇自有它的市場,邢昀曾將一部質量較佳的AI仿真人短劇拿給自己的一位資方看,對方并沒有辨認出來是AI做的,"確實有很多人就辨認不出來,但這也不意味著AI短劇就面對下沉市場,可能這些人的注意力并沒有放在演員的臉上。"
邢昀認為,短劇節奏很快,觀眾消費短劇的場景多在碎片化時間,只要演員把劇情說明白,爽點也有,就已經達到了觀眾這一次刷視頻的目的。
而對于演員的AI劇肖像授權,邢昀說"沒有什么支不支持的,這就應該這么做"。
簽下肖像授權,合規地制作AI短劇
過去一兩個月,不少知名藝人如易烊千璽、迪麗熱巴等被融臉進AI短劇的爭議不斷,這種做法違法侵權,因此,合規地拿到演員的肖像授權成為所有受訪AI短劇承制方口中的必要環節。
AI導演張峻豪向藍鯨科技指出,或受限于訓練數據量,當前主流視頻大模型用不同提示詞"捏臉"產生的AI角色卻高度相像,"這導致了潛在的撞臉風險,可能會撞張三,可能會撞李四,張三不知道沒關系,但李四看到了,覺得那是自己的肖像,這個片子會廢掉的,一起訴就會下線。"張峻豪表示。
因此,獲取肖像授權除了基礎的合規外,還能進一步解決AI演員外形沒有辨識度的難點。

(圖源:視覺中國)
張峻豪透露,目前其公司已經簽了一百多個同意授權肖像的藝人,接下來他會在短期內再簽一兩千個素人,以滿足制作需求。而他的最終目標是簽1萬個,中腰部演員和特約、群演的比例約為3:7。
張峻豪介紹,根據AI仿真人劇團隊的經驗,簽約藝人只需要提供三張照片,正臉、左正臉和右正臉,就能精準還原本人的臉,甚至連臉上的一顆痣都能做得逼真。簽約模式和真人藝人經紀約類似,雙方簽訂年限合同,比如簽約10年,這10年間,是否出演某個AI角色,都由雙方共同敲定。
報酬則根據演員不同級別而劃分梯度,張峻豪公司將主角的臉定價在500元到3000元不等。他還告訴藍鯨科技,市面上定價幾十元的肖像授權,很有可能是"一次采集,多次復用",即用同一張人像素材衍生制作三四個不同角色,無需做到形象1:1復刻,為的只是產生肖像侵權糾紛時有據可依。

(圖源:視覺中國)
也有現階段暫不考慮找藝人授權肖像的AI仿真人短劇制作方,王天海是其中一個。"我們會思考這個授權的藝人到底能不能給劇帶來流量。如果能,那我就用你。我會考慮性價比。"王天海說。但他同時表示,如果該藝人能帶來流量收入,就意味著這是一個強話語權的藝人,勢必會審劇本、看人設,照顧粉絲情緒,"這也無形中會拖長制作周期。"
從這一角度,王天海認為藝人授權肖像更適合發生在長劇而不是短劇。另一方面,工具帶來的平權讓大量從業者涌入,一開始是"走量",做著做著也逐漸具備做精品的能力,現在開始"卷質"了,"我認為該去做長劇了,在短劇上面已經‘忍無可忍’。"王天海所在的團隊正在做一部90分鐘的AI電影,最快預計5月底就能殺青。
短劇是一種商品,這是采訪中各受訪對象釋放出來的信息,因此,效率就是一切,成本定要控制,當使用數字人制作可以帶來更大利潤時,承制方和平臺都沒有理由拒絕。
在真人短劇占主流的階段,演員被劇組壓榨的新聞就層出不窮。邢昀回憶,只要演員沒有怨言,短劇劇組都恨不得沒日沒夜地三班倒,能用4天拍完的戲份,絕不會拍5天。邢昀拍短劇三年,進組日均工作時間為14小時,最少也要12小時,因為長期透支身體,今年春節前她生病住院做了個小手術,"雖然短劇是讓我賺錢了,但是我拍得很痛苦。"她說道。
技術洪流下,努力抵擋或不能抵擋的人
對于AI藝人是否應該存在,堅持真人藝術創作的演員和考慮壓降成本的承制方分持鮮明對立的立場。或許雙方沒有真的聽見對方的聲音。短劇是短視頻時代下的快餐產品,但對一些演員而言,卻是他們在長劇冷清時嶄露頭角不可多得的機會。
"絕大部分演員都不愿意肖像授權的,都是更加珍惜自己的肖像權,更加珍惜自身演出的機會。"一位短劇出品公司負責人表示,該公司同時有短劇經紀業務,也正在籌備一部自制AI短劇,也由此發展出合作藝人AI經紀的新業務。其表示,公司不考慮輕易能授權肖像的演員,也不考慮對此十分抗拒的演員。
剩下的一小部分會是什么人?上述負責人表示,愿意授權的演員都對自身表演比較有自信,且接受AI,看到了行業的發展趨勢。該公司的制作結合了真人表演與AI生成,會拍下主角和重要角色的表演,把演員的形象特點、表演風格都保留下來。

(圖源:視覺中國)
"如果用AI直接生成表演,就像是剝奪了演員的人格。哪怕我們的提示詞再精準,AI生成的表演仍然是模式化的,我希望這部戲是靈動的,我們追求的不是仿真實,而是真實。"該負責人還提到,當參與這種混合制作模式的,是在紅果有幾十萬粉絲的藝人,意味著觀眾認識他們的表演,因此保留演員特色是有必要的。
比單純"租臉"更進一步的,是將藝人的數字分身當作IP長期運營下去,讓真人能從虛擬世界中獲益。擺在眼前的短期困難是對此類數字資產的確權,好的例子是汗青工作室制作打造的虛擬偶像Yuri,她已在今年1月獲得全國首個虛擬偶像身份認證,落戶北京經濟技術開發區。更遠一點的問題是藝人能否通過出演AI劇反哺主業,接到更好的真人項目,這一點暫無定論。
在受訪制作方看來,群眾演員級別對是否授權肖像沒有太大選擇權,他們可替代性高,片方總會找到愿意授權的。中腰部演員是目前主力爭取的對象,"當這批演員得到一定收益之后,越往上的演員也不得不跟進。這個事兒沒有人能挺得住的,整個大趨勢無可撼動。"一名導演表示。
上述導演甚至給出更直接的結論,認為即使是AI藝人的版權價值也是有壽命的。"資本天然逐利,把一個藝人價值壓榨殆盡后,還可以迅速培養新人。更多的演員、素人會進入虛擬藝人市場,搶奪注意力。現在能賺就多賺點,后面我認為大家都沒什么機會了。"該導演說道。

(圖源:視覺中國)
有人不希望自己的意義被消解,還在努力地穿越技術洪流。去年藍鯨科技采訪毛欣顏時,她還因流量數據低而錯失不少項目,今年她的狀況全然不同,當身邊的演員朋友陸續搬離橫店,她的競爭不再那么激烈了,反而演到不少制作成本百萬級別的精品項目。不僅工作節奏放緩、妝發更精致,導演還會仔細推敲她在哪個角度下更好看,"這是去年在我的咖位和身價完全體會不到的。"
一談到自己的工作,毛欣顏的語氣是堅定和真誠的,她相信只要真人劇存在一天,她就總有一席之地。她同時在嘗試幕后工作,做選角導演,希望能總結沒被AI替代的演員到底有什么特點。
邢昀的邏輯類似,她把自己此時開短劇公司形容為"抄底":當熱錢走了,泡沫碎了,行業才會更為明朗,價格也會更公道。她想放慢節奏做真人短劇,減產但提質;同時重點培養兩三名藝人,幫助他們實現藝術追求。之所以要同時做走量的AI短劇,是想要維持公司運轉,把賺錢和搞藝術分開。邢昀自己還在堅持拍電影,4月初上映了其主演的《如父如母》,但排片很少。
"電影還存在,是因為還有很多人不希望生活完全被商業所裹挾。拍一部電影,從導演、編劇、演員,到化妝師、道具、燈光,都在進行藝術創作,拍完會感覺經歷了一番人生洗禮。"邢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