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逃避現實，他們選擇成為動物

以下文章來源于鳳凰衛視 ，作 者 閆梓萌

◆2026年2月21日，一群“獸人”在巴塞羅那凱旋門附近聚集，吸引眾多圍觀者。（圖源：西班牙《國家報》）

文/閆梓萌

編輯/漆菲

今年年初，“獸人”（therians）現象在阿根廷爆火，并蔓延至其他拉美乃至歐洲國家。

“獸人”指的是那些自我認同為動物的人，平時會穿戴動物面具、尾巴等飾品，模仿動物爬行、跳躍、嚎叫等。這一現象可追溯到三十年前，此前有過報道和學術研究，但從未像如今這般成為輿論焦點。

不久前，《鳳凰周刊》在西班牙巴塞羅那親歷了一出鬧劇。在地標建筑凱旋門附近，擠滿了想一睹“獸人”真容的年輕人，但真正現身的“獸人”極少。偶有頭戴動物面具的人出現，周圍的人蜂擁而上，爭相合影。到了夜間，聚會演變為反政府示威，部分年輕人開始摧毀路燈、垃圾箱等公共設施，高聲辱罵首相桑切斯。警方不得不介入，最終5人被捕。

智利天主教圣地亞哥總教區主教費爾南多·喬馬里（Fernando Chomali）提到，“獸人”現象反映出當前年輕人“對人性的失望，對這個輕浮、個人主義、充滿隔閡、毫無希望、缺乏宏偉理想的社會的失望”。也有分析人士認為，這次“獸人”現象的爆發與極右翼的操控相關，他們通過釋放假新聞、將獸人與性少數群體等混為一談，借機攻擊“覺醒文化”與左翼政治。

馬德里康普頓斯大學社會學系教授何塞·安東尼奧·阿爾科塞瓦·埃爾南多（José Antonio Alcoceba Hernando）向《鳳凰周刊》解讀說，西班牙是一個極化程度很高的國家，“幾乎任何借口都可以成為批評政府的出口，這次恰好是‘獸人’而已。”

◆2026年2月21日，巴塞羅那，人們等待“獸人”的到來。（攝影：閆梓萌）

“成為‘獸人’，讓我感覺很好”

事實上，“獸人”存在已久，至于應將其定義為文化現象還是精神疾病，學界一直沒能達成統一標準。在考古學與人類學文獻中，這一現象往往作為信仰與文化元素存在。但在精神病學研究領域，嚴重者會被歸為臨床獸化癥（clinical zoanthropy）的研究范疇。自19世紀起，這一疾病在西方精神病學中為人所知，而現行精神科分類體系尚未將其歸類。

上世紀末，“獸人”群體通過互聯網產生了連接。其中最知名的論壇之一——Alt.horror.werewolves（簡稱AHWW）成立于1992年，如今已無法登陸。

據一位前論壇成員回憶，AHWW一開始僅作為恐怖作品討論小組的延伸，用以討論狼人題材的電影和書籍，后來演變成一個關于狼人和其他生物身份認同的討論區。成員們會發帖分享自己作為“非人類動物”的感受。

◆2026年2月22日，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一些年輕“獸人”爬上了樹。（圖源：美聯社）

該論壇還打造了所謂“虛擬火爐”，成員們會在論壇上進行虛擬“圍坐”，歡迎新成員的加入。也曾有人組織線下活動。1994年，用戶“暴擊灰狼”（Smash Greywolf）在美國俄亥俄州組織了第一次線下聚會，將之稱為“豐收嚎叫”（Harvest Howl）。

隨著社交平臺的普及，“獸人”群體轉戰新的公共空間。在擁有4億日活用戶的Reddit論壇上，有一個“獸人小組”，成員們自稱“美妙生物”（Wonderful Creatures）。最新的帖子里，成員們分享了接受自己成為“獸人”的心路歷程，描述具體感受并尋求建議，也會討論作為“獸人”在社交場合中的不便與疑惑。

21歲的索維（Sovi）來自意大利，她告訴《鳳凰周刊》，自己的自我認同其實是一條狗，平日里會戴上狗面具和狗尾巴，偶爾會學狗叫，還喜歡讓朋友撫摸。索維有兩個社交媒體賬號，一個是自己的真名，分享普通日常；另一個則使用“索維”這個名字，她會發布打扮成狗的照片，還會和其他裝扮成動物的人合照。

索維說，和信任的朋友在一起時，自己會穿戴狗的道具，模仿狗的動作。她坦言，有朋友的陪伴，不會令她不安，有時候“與眾不同的感覺也挺好的”。不過，一個人在外時，她會避免暴露“獸人”的特征，畢竟“太過引人關注有時也不是很好”。

31歲的恩里克（Henrique）是來自巴西的軟件工程師，去年7月在圣保羅的一場音樂節上，他見到了一位“獸人”。盡管關于“獸人”的消息在社交媒體廣為流傳，但這是恩里克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見到他們。

“我看不出（他的）性別，是一個16歲到19歲的孩子。他趴在地上，戴上狐貍的面具和尾巴，時不時抖抖身子，用‘爪子’撓耳朵。偶爾也會用葡萄牙語和身邊的朋友聊天。”恩里克向《鳳凰周刊》回憶道，當時路過的人都很驚訝，會偷偷觀察他，但并沒做出任何出格行為。

對于這一現象為何出現，恩里克的解讀是，或許因為動物的世界比人類輕松，“尤當資本主義正給年青一代帶來更多壓力”。索維也部分認同“渴望逃避人類世界”的觀點，但據她說，自己想成為“獸人”的原因非常簡單——“這么做讓我感覺很好”。

如何影響“阿爾法世代”

在俄羅斯，“獸人”現象早在2024年就曾引發熱議。不過，這里更常見的名字是“四足爬行人”，參與者同樣是青少年，他們會戴著動物面具，模仿動物的行為。

俄羅斯大學生卡佳的侄子今年剛滿10歲，在新西伯利亞讀小學。侄子最近跟她提起學校流行看人形動物的動漫視頻，同學之間也流行戴動物耳朵玩耍。

不過卡佳對此沒有太多擔心，她告訴《鳳凰周刊》，侄子是一個沒有任何社交障礙的正常孩子，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出現動物模仿行為，更多是將其視為一種游戲。“我在那個年齡時有一對小翅膀，喜歡扮演仙女，和朋友一起看仙女動畫片。這一代的小孩有他們的游戲，我覺得沒什么問題。”

伴隨“獸人”的爆火，也出現了反對他們的群體。Reddit論壇上有一個“反獸人聯盟”（AntiTheriansUnite）小組，一些人分享了自己從成為“獸人”到脫離“獸人”的過程。

一位16歲的成員發帖稱，自己在10歲左右開始有動物模仿行為，并在網絡上了解到“獸人”的概念，便相信自己是“獸人”。長大后，他逐漸發現自己的行為不過是一個未成熟的孩子被強行定義了。另一位用戶分享了類似經歷，表示“當我意識到整個‘獸人’社群充斥著8到12歲的女孩，她們想要顯得獨特、古怪，并相信自己的妄想是真實的，我才恍然大悟。”

荷蘭萊頓大學臨床精神病理學教授、精神科醫生揚·德克·布洛姆（Jan Dirk Blom）向《鳳凰周刊》指出，兒童的確會經歷某些階段，在不同程度上、或多或少地對動物特質產生認同，“但更常見于角色扮演的情境中”。

◆2026年2月21日，一名女孩戴著動物面具，出現在馬德里太陽門廣場。（圖源：西班牙《國家報》）

在世界各地的民間傳說和考古文物中，“獸人”時有出現。那么，該如何區分精神疾病與文化或靈性信仰？布洛姆的回答是：“臨床醫生更關注的是形式而非內容——不是患者相信什么，而是患者本人是否受其困擾、是否希望尋求幫助、是否與其所在社群的共同信仰相符。”他舉例說，一些穆斯林患者將幻聽歸因于《古蘭經》中描述的精靈，臨床醫生不會因此將其直接視為病理，而是參考這些判斷標準，有時也會與宗教咨詢師合作提供結合治療。

盡管圍繞“獸人”的討論早就存在，但時至今日，這一群體在全球范圍仍屬于極小眾的存在——多位受訪者告訴《鳳凰周刊》，雖然常常在互聯網上看到“獸人”被熱議，但在現實生活中從未真正見過他們，或者頂多在特殊活動中見過一兩個。

自2010年起，“獸人”便在Reddit論壇上創立了專屬社區，可迄今成員數量僅約1.2萬人。要知道，今年2月，#獸人（#therian）話題在TikTok上的轉發量突破200萬次。這場對獸人的熱議始于阿根廷，此后蔓延至其他拉美國家，進而傳播到歐洲，但被討論對象僅限于青少年和二十歲上下的群體。

阿爾科塞瓦向《鳳凰周刊》指出，“獸人”所影響的對象大多是2010年以后出生的“阿爾法世代”。“這些人成長于網絡時代，其公共空間是由社交媒體構建的，在寵物文化中對動物有著特殊感情。”在他看來，圍繞青少年的“獸人”現象更多局限于角色扮演的游戲范疇，而不一定上升到嚴肅的身份認同層面。“該現象之所以突然興起，與極右翼勢力的‘政治利用’息息相關。”

◆2026年2月21日，西班牙巴塞羅那，人們聚集在一家超市前批評首相桑切斯。（攝影：閆梓萌）

極右翼借機打壓左翼思想

今年2月12日，阿根廷參議院批準了總統米萊提出的勞動改革法案，標志其大規模經濟改革議程取得關鍵進展。根據改革內容，新法案將放寬招聘規定、調整帶薪休假制度，允許將標準工作日從8小時延長至最多12小時，并允許以外幣支付工資。該法案在民間引發爭議，當時的抗議活動導致至少15人受傷、150人被捕。

◆2022年，阿根廷總統米萊和呼聲黨主席阿瓦斯卡爾一同參加活動。（圖源：Vox Espana）

幾乎同一時期，圍繞青少年的“獸人”現象被阿根廷媒體大肆報道。尤其在針對新法案的抗議活動期間，相關極端新聞被廣泛傳播：一位來自阿根廷科爾多瓦的女士稱自己14歲的女兒被“獸人”咬傷，瑪坦薩市一位未成年“獸人”則在和狗玩耍時被狗咬傷手臂。

在阿根廷一個“獸人”聚會現場，出現的“獸人”多為帶動物面具、毛絨爪子的未成年人，他們用稚嫩的童聲接受媒體采訪，聲稱自己是“一只小貓”。從現場視頻來看，參與活動的青少年一起進行跑跳、爬行等游戲，并未出現任何傷人行為。

同月，烏拉圭首都蒙得維的亞、墨西哥首都墨西哥城等拉美城市都舉行了“獸人”聚會。西班牙馬德里、巴塞羅那、馬略卡等地也出現了類似聚會，圍觀者擠滿現場，“獸人”卻寥寥無幾。當時，有西班牙極右翼呼聲黨黨員攜帶綠色帳篷出現在聚會場所，在一群年輕人中喊出反對首相桑切斯的口號。

◆2026年2月10日，烏拉圭蒙得維的亞，當地媒體采訪一位12歲的“獸人”。（圖源：烏拉圭《國家報》）

2月24日，西班牙左翼政治家伊雷內·蒙特羅（Irene Montero）發布視頻稱，此次“獸人”現象的走紅始于阿根廷，與米萊政府備受爭議的勞動改革法案幾乎同時發生。伊雷內將該法案稱為“奴隸制法案”，指責米萊政府借機炒作“獸人”現象，以轉移公眾的注意力。

總部位于馬德里的國際社會學會（ISA）極右翼研究學者安東尼奧·阿爾瓦雷斯-貝納維德斯（Antonio álvarez-Benavides）向《鳳凰周刊》指出，盡管沒有明確證據表明“獸人”現象的爆火是由極右翼發起的，但相關新聞出現后，他們迅速作出反應并對媒體加以利用。

在西班牙，不少極右翼勢力開始利用“獸人”現象攻擊政府。呼聲黨議員魯本·馬丁內斯·阿爾帕涅斯（Rubén Martínez Alpa?ez）指責左派“想用‘獸人’替代家庭中父親的角色”。社交媒體上甚至流傳起桑切斯政府考慮為“獸人”每月發放426歐元補貼，以彌補其“性別自我認知偏差”的假新聞。

在拉美，右翼政府亦借此打壓左翼思潮。米萊曾將性別認同與動物身份認同相提并論，該言論今年被再次傳播，多個賬號聲稱“米萊預言了‘獸人’現象”。視頻中，米萊在被問及對跨性別群體的看法時回答稱：“你可以認同任何你想認同的身份。如果你想把自己認同為美洲獅，那就去做吧，只要別讓我掏錢就行。”

為此，阿根廷右翼政治學家阿古斯丁·拉赫（Agustín Laje）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的直播，介紹“獸人”現象。直播中，他精選了一條反對立法保護跨性別人群的評論，并回應稱：“這件事終于可以一勞永逸地揭穿‘將自我認知作為個人身份認定機制’這一荒謬說法。”

“右翼的目的是將‘獸人’與性少數群體劃等號。”學者安東尼奧解讀說，“他們想要傳達的信息是：我們的社會正因為左翼思想，尤其是支持性少數群體等與傳統家庭、傳統性別角色相悖的思想而陷入危機。”

布洛姆則說，如果“身份認同”指的是一個人作為人類的核心特質，這兩個群體根本無法相提并論：“相信自己不再是人類，是當事人與自身的生物學身份產生了根本性沖突。據我所知，性少數群體并不存在這種情況。”

年輕人自甘墮落、逃避現實？

談到“獸人”現象走紅時，最常見的敘事往往與年輕一代的墮落相關。西班牙右翼網紅“自由先生”（SrLiberal）借此批評道：“無家可歸、前途渺茫的年輕人寧愿把自己當作狗，也要逃避現實。”

“當下的年輕人的確面臨與之前不同的處境，他們的未來似乎面臨更大的不確定性。”阿爾科塞瓦坦言，“而在青年研究領域，長期以來有一個規律：年長一代傾向于制造管控話語，其中之一便是談論‘一代不如一代’。這是有失偏頗的比較。”

極右翼也利用類似話語進行宣傳。安東尼奧推測，家長是該群體的宣傳目標對象之一，極右翼希望向他們展示“你們的孩子會如何墮落、如何迷失，最終走到‘覺得自己是動物’這一步”。

這一手段在極右翼研究領域被稱為“制造道德恐慌”，即在社會上放大與實際威脅嚴重不符的集體恐懼。安東尼奧分析說，“現在很難向一個年輕人兜售傳統家庭觀念和超保守的價值觀，但通過批判那些少數但吸引眼球的現象，卻很容易做到。”

值得關注的是，“獸人”現象似乎更容易在西語國家傳播，在意大利等其他歐洲國家，并未引發西班牙和阿根廷這樣的關注。

究其原因，安東尼奧認為，一方面源于所謂“伊比利亞圈”（Iberosfera）的網絡效應。2020年呼聲黨對首相桑切斯提出的不信任動議以失敗告終，進而提出“伊比利亞圈”概念，旨在聯結拉美極右翼，增強經濟、政治等領域的交流。而語言相通，進一步促進了亞文化的傳播。

另一方面也與西班牙的獨特國情相關。安東尼奧指出，與北歐國家相比，西班牙人的家庭觀念更強烈，“對北歐極右翼來說，討論性取向或家庭話題并不那么有市場”；與此同時，西班牙和拉丁美洲的年輕人也比北歐國家年輕人的處境“更為脆弱”。

“我認為，‘獸人’的爆火并不會產生長遠影響，但在未來，社交媒體上可能會出現一些類似的‘異常’現象。”阿爾科塞瓦如此說。

◆阿根廷《號角報》發布有關“水果人”的報道。（圖源：《號角報》官網）

阿根廷《號角報》在5月6日的一則報道中稱，將自己認同為水果、蔬菜或植物正成為新的潮流。該報在標題里將“水果人”（frutherian）與獸人進行比較，封面圖疑似由AI生成。

文章提到，“水果人”將樹葉、根莖、水果等元素融入日常穿搭，并強調“這不僅僅是一種比喻。對很多人來說，這種身份認同是其表達自我、融入世界以及與環境建立聯系的方式之一。”

盡管《號角報》聲稱這一趨勢在今年開始流行，并借助社交平臺廣泛傳播，但在Youtube平臺搜索“水果人”一詞，相關視頻只出現了兩個，瀏覽量也幾乎沒有。

排版 /朱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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