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曲圈里頭,有這么一句話流傳了幾十年,聽起來很重,分量也確實不輕:"她欠京劇界一個道歉。"被這句話點名的人,是曾經紅透半邊天的京劇名角齊淑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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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包括京劇名家齊淑芳在內的30多名演員,商演結束之后,不顧單位和家屬的勸阻,執意長期滯留于美國。消息輾轉傳回國內,輿論幾乎是瞬間引爆。"吃里扒外"四個字像一記悶棍,砸得這位昔日的舞臺寵兒措手不及。從萬人追捧的"小常寶"到全民聲討的"叛逃者",前后不過隔著一張機票的距離。
三十多年風雨過去,當這個曾經發誓"再不回頭"的女人,年過花甲再度踏上故土,那段被塵封的舊賬又被翻了出來。她當年到底圖什么?現在回來又算什么?這事兒放到今天看,依舊很難一句話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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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弄明白齊淑芳為什么走,得先翻翻她從哪里來。齊淑芳1942年出生在一個京劇世家,大哥齊英才是上海京劇院副院長,大嫂張美娟是上海京劇院著名的京劇武旦演員,三哥齊英奇也是一名京劇演員。這種家庭氛圍里長大的孩子,幾乎是被胡琴聲泡著長大的。1957年,齊淑芳初中畢業后,決定告別家鄉,去往上海投奔大哥,在大嫂的悉心指導下,齊淑芳僅僅用了一年的時間,便學會了三出經典的京劇戲目,順利考入了上海戲曲學校。
真正讓她家喻戶曉的,是那部樣板戲。在現代京劇《智取威虎山》中她成功地扮演了"小常寶"更使她成了中國家喻戶曉的人物。眼神里那股子清冽勁兒,腰板挺得像松樹,唱到"只盼那深山出太陽"的時候,整個禮堂都跟著屏住呼吸。這一角色把她推上了事業的頂峰。
在慕尼黑演出時,三千多人的大劇場,座無虛席,齊淑芳十幾次謝幕,贏得幾十次掌聲。1986年10月領銜赴日本演出《青石山》。1987年5月領銜赴西歐及"維也納國際藝術節"演出《青石山》《水漫金山》。彼時的齊淑芳,已經是上海京劇院當之無愧的臺柱,更是中國京劇走向世界的一張活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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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給的平臺不可謂不優厚,舞臺不可謂不寬廣。可命運偏偏在1988年那個春天拐了一個誰也沒預料到的大彎。
那時候她丈夫是上海京劇院大樂團的指揮,他倆在京劇圈里是大伙公認的藝術黃金搭檔,之前還一起在《智取威虎山》這出樣板戲里同臺表演。原本屬于龔國泰的赴美名額,因為出國人數的限制,被讓給了樂隊司鼓。這位丈夫怎么也沒想到,自己一個讓步的決定,竟成了婚姻終結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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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的反響相當不錯,可謝幕之后的劇情急轉直下。整個劇團滯留未歸。齊淑芳寫道,"我們三十余人將要定居美國,不再回國了"。這封簡短的信件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頭,濺起的水花久久沒能平靜。這一事件直接導致了國內京劇界的巨大人才流失,許多劇團因此失去了重要的骨干力量,元氣大傷。上海京劇院一時間幾乎被掏空,多少年攢下的家底,眨眼之間散了。
國內媒體的措辭一個比一個犀利。"叛逃""背叛""忘恩負義",這些重得砸地的字眼,像潮水一樣把齊淑芳從神壇上沖了下來。坊間還傳出更刺耳的版本,說她私吞了戲服道具,說她揚言"在美國洗碗也比國內強",甚至有人言之鑿鑿地說她發誓"永不回國"。榮譽一夜之間清零,剩下的全是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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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也跟著塌了。1985年取得美國綠卡并與同團的編導丁梅魁在美結婚,原配丈夫龔國泰這邊的婚姻徹底走到盡頭。她的離開對龔國泰來說是無法承受的打擊,不僅是地理上的分別,更是情感上的徹底崩潰。這個曾在梧桐樹下默默寫曲的男人,往后的日子里很少再公開提起這位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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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路逢生這件事兒,靠的從來不是嘴硬。齊淑芳硬是咬著牙,把一支瀕臨散伙的劇團一點點重新撐了起來。她琢磨著不能死守老規矩,得讓美國觀眾看得懂、坐得住,京劇才有可能在那片土壤上扎下根。
熬出頭,是個漫長的過程。1992年8月12日,在紐約林肯中心舉行的第22屆戶外藝術節上,齊淑芳演出《三岔口》和《白蛇傳》中的折子戲,演出途中突然下起大雨,3000多位觀眾冒雨觀看,齊淑芳深深被感動了,她四次謝幕,觀眾仍久久不愿離去。這場雨中謝幕,成了她在異國舞臺上最難忘的畫面之一。
2001年9月獲美國最高傳統藝術獎,獲美國總統祝賀表彰信。2003年1月率團七十人登上百老匯演出全本《楊門女將》。這是自京劇大師梅蘭芳之后,第二次在世界最著名的舞臺上亮相。從洗盤子謀生到登上百老匯,這條路她走了整整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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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的歲月里,她和劇團跑遍了美國的大小城市。他們走遍了美國幾十個州,將京劇藝術的種子播撒在數百個縣市的大學、中學和小學課堂,在各種藝術節和劇場演出數千場。教出來的洋徒弟一茬接一茬,京劇的水袖、刀馬、唱腔,第一次以這樣的密度走進美國的課堂和社區。
時間走到2008年,已經闊別故土整整二十年的齊淑芳,第一次回到了中國。2007年9月應邀回國北京長安劇場演唱。歸來這件事,本以為會讓舊日爭議慢慢淡去,沒想到反倒激起了新一輪討論。"在美國混不下去才回來撈金""當年帶走人才,如今好意思回來養老",類似的聲音始終沒斷過。上海京劇院里幾位資歷深的老演員還是那句話:她欠京劇界一個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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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淑芳本人對這些指責的態度,多數時候是沉默。她反復說的只有一句:自己從未加入美國國籍,骨子里始終是中國人。"我永遠都是一個中國人",齊淑芳說話的時候,眼睛里透露出一種執著。
到了暮年,她終究還是選擇了落葉歸根。回國之后的齊淑芳沒去接那些利潤可觀的商演,把心思幾乎全放在了京劇教學上。她帶的學生里,有不少能登上耶魯、紐約大學的舞臺,把這門東方藝術繼續往外送。對當年那段往事,她不再急著辯解,也不再刻意躲閃。歲月多多少少磨平了一些棱角,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被她揉進了平日的眼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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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再看這位老人的一生,確實很難簡單貼一張標簽。她當年的那個抉擇,讓上海京劇院元氣大傷,讓一個深愛她的男人后半輩子郁郁難解,這是怎么算都繞不開的賬。可她在異國堅守了二十多年,硬是把京劇種子撒進了美國上百個城市的劇場和課堂,這同樣是一份沒法被抹掉的功績。一個人能不能用后來的成就去抵償當年的虧欠?這道題沒有標準答案。
戲曲圈那句"她欠京劇界一個道歉",今天聽起來依舊分量很重。可換個角度看,舞臺上的人物從來沒有非黑即白。齊淑芳不是完美的英雄,也算不上徹底的"叛徒"。她的一生像極了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戲,開鑼時鑼鼓喧天,中場時風急雨驟,落幕時人已蒼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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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里扒外也好,永不回國也罷,那些貼在她身上的舊標簽,終究敵不過時間的水磨工夫。年過花甲再歸來,她帶回的不只是一個老人的鄉愁,還有半生在異鄉熬出來的那些故事。該不該被原諒,留給觀眾自己去琢磨。這場戲唱到這里,幕還沒完全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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