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務規劃師：決定逾期后，我和他們一起還債 | 故事FM

愛哲按：

2021 年，深圳實施了國內首部個人破產法規，為那些「誠實而不幸」的負債人提供了一個重啟人生的出口。這個出口的出現，為過去信貸的野蠻生長，畫上了階段性的句號。

過去這十幾年，中國經歷了信用極度膨脹的瘋狂歲月，從 2013 年「互聯網金融元年」到后來的大廠信貸狂飆，時代的重錘以「餡餅」的方式砸在普通人身上，他們發現，借錢就像呼吸那么簡單。但隨著監管逐步落地， P2P 暴雷潮接踵而至，曾經輕而易舉的貸款通道也大幅收緊。

如今潮水退去，卻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數字：截至 2023 年初，全國失信被執行人已超過 800 萬。這數百萬人的背后，是一個個在深夜里反復掙扎、試圖自救的普通個人和家庭。

今天的講述者是小琦，一個不知不覺卷入信貸狂潮的普通人，一名出生在山西太原的九零后。

小琦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工薪階層家庭，父母都是國企員工，一輩子守著鐵飯碗，過著穩定平淡的生活。在小琦的記憶中，家里從未有過什么大的變故，她的成長之路走得很順利：在一個有愛的家庭順利長大，順利考入大學，順利大學畢業。美術專業畢業后，小琦去了當地一家動畫公司工作，兩三年后，又聽從了父母的安排，同樣順利地進入了媽媽所在的國企，成為一名普通的辦公室文員。

「白撿」的誘惑

我當時在辦公室干文職，工資也不高，就 2000 多塊錢，基本上好的時候跟我的工資也沒太大關系，經濟不好的時候也沒太大關系，就一直這樣。

我們辦公室經常有人登門，為單位的人集體辦信用卡。一開始對這個信用卡的認知不太夠。好像那個時候是好多領導介紹的關系，為了完任務，經常有人會來推銷。如果不是他們來找我們，我可能不會主動去辦。

我的信用卡額度一開始也不高，就 2 萬塊錢。我看到這 2 萬塊錢的額度，感覺跟白撿的一樣。說實話，沒想過以后該怎么還，只知道可以分期。第一筆分期每個月好像只需要還 800 多塊錢。我就覺得，哎，我還有很大的消費余地。后面就開始逐漸把額度刷滿了。

■圖 / 《樂活家庭2》劇照

剛分配進國企的時候在地市縣，租房是父母補貼。等于說我自己的錢我自己拿著花。我父母也不知道為什么，在我剛開始工作時也沒說你看這個錢應該攢多少或者交家里多少。我父母其實沒有明確告訴我說將來的生活可以依靠他們，但我爸那陣老是買彩票，固定的數字，他總跟我說：如果咱們家中了 500 萬，你就不用去上班了。

他那個意思感覺就是我這個班上不上都可以，家里可能覺得我給你安排了一個穩定的工作，你的下半生不愁就可以了。如果我們通過其他渠道有了一筆能保證下半生好好生活的錢，你甚至連班都可以不上，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從辦第一張卡開始，我大部分用來消費的點都是出去旅游，買一些所謂的大件，比如護膚品、小家電、相機。這個東西剛剛激起了你的消費欲望，你還沒有體嘗到太多，然后你就發現額度用完了。在有額度之前，我可能連彩妝類的東西都很少買，也不是因為窮，確實是消費能力有限，不太考慮要買錦上添花的東西。

額度不夠了之后，其實再辦卡也很容易。首先因為我這個國企資質，有五險一金，這種工作在辦卡方面非常容易。在線上 APP 或小程序上就可以申請。有了一張或兩張信用卡之后，銀行會對比你之前下了什么樣額度的卡，尤其是你負債不高的情況下，審批非常快。我就又辦了一張只有 1 萬額度的。

三萬塊的信用卡賬單對比兩千塊的月工資，小琦很快還款吃力了。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小琦請親戚出面，向父母攤了牌。父母不僅痛快地幫她還上了這筆錢，也沒有責怪小琦，只是告訴小琦，應該對自己的生活有個規劃，不能超前消費。這之后，小琦的第一次負債結束了，她沒有再主動借錢，而是靠著自己的工資去正常生活。 2013 年，小琦遇到了一個男孩，她戀愛了。男孩也在國企工作，是單位的一名年輕司機，工資不高，但兩個人很合拍。

我倆脾氣性格比較像，又是同一個星座，膽子又大腦袋又熱，又喜歡玩，兩個人碰到一起了。我們倆一個 2000 多、一個 3000 多月薪的人，每個月都要出去玩。出去玩是什么概念？坐飛機出去到處玩。而且他到每一個節假日都會給我買禮物，不是黃金制品就是輕奢類的首飾或化妝品。

其實你要說我不知道，我覺得我也不應該。他給我買首飾，或者出去玩，這些錢從哪里來？可是我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是因為我太相信他了，還是我自己不負責任，我都沒法形容自己。

我們的錢大部分都是兩個人一起花了。每個月掙 5000 ，花 1 萬。比如有一些節假日額外的消費，包括朋友結婚隨禮，趕上月份多的可能一個月要隨兩三千。他還買了兩輛摩托車，其中一輛 5 萬多，加上改件七七八八投入了大概 3 萬多。

因為愛情

大概是在一起兩三年之后，我發現他總是階段性地特別焦慮，睡不著覺，不愛說話，怎么也高興不起來。但是他愁的原因我也不明白。有一次他跟我開口說：你能不能幫我想辦法去周轉一筆錢。

我當時以為他跟朋友一起在做一些事情，可能需要錢。可能覺得沒有到結婚那一步，我不愿意問那么多，就去想辦法看我的哪些卡還能申請，或者辦信貸方面我去想辦法。

他每一次都會說具體的數目，第一次是 5 萬，后面就越借越多了，有一次說到了 9 萬。我說是發生了什么嗎？我們有沒有可能通過其他辦法把這件事解決一下？還是就一直這么借下去？他說你不用管。因為他每一次還我的卡，都是拿我的手機操作的。我到后面才發現，他其實拿我的手機偷偷借了別的平臺的錢。

■圖 /小琦的「抱團取暖」群

可是我隱約覺得這是一個雷。找了個合適的機會我就會問他，你到底欠了多少錢？他不跟我說，一直說的是：等以后我們賣套房還了就行了。

雖然內心有著強烈的不安，也知道兩個人都在負債，但面對相戀四年的感情，小琦最終還是和男友結婚了，那一年是 2017 年。婚后，真正的危機開始顯山露水，并一重一重向小琦撲過來。

我公公婆婆有一套房子，是我們這個地方最好的小學所在的學區房。雖然是個舊房子，但能賣 2 萬一平米，到現在也沒有降價。他當時的意思是，等老人不在了，大不了欠的錢把那個房子一賣就還清了。如果按照那個時候我倆對利滾利的認知，房價也不跌的情況下，賣套房真的能還上，可是他真的架不住時間和利滾利。

其實我老公負債崩盤的前兩年，他基本上跟我的生活不太同步，總是熬夜。晚上打游戲打到很晚，有時候熬到四五點，然后白天去上班。他跟我說是睡不著覺，我以為是生物鐘顛倒。后面他才跟我說實話：他是因為負債壓力太大，不知道該怎么辦，也不敢跟我說。他的狀態已經變了，原本眼睛里面閃著光、很有自信很有活力的一個人，低到了塵埃里。他對我無條件服從，他的脾氣、他的火都沒有了，整個人特別卑微，他覺得是他把我們家拖入了深淵。

我記得很清楚，是疫情期間，他有一筆正常還進去就可以再借出來的網貸，他還進去 13 萬以后，這筆錢就一分錢也借不出來了。當時出現這個狀況的時候，他開著車帶我回我媽那邊吃飯，他下了車以后說：你先上去。自己一個人在樓下打了半個多小時電話，就一直在跟網貸那邊客服跳著腳罵：「我好好的還進去的錢，憑什么不能再借了？」

他當時覺得天都塌了，因為如果這筆錢貸不出來了，意味著我必須要知道這件事情。

他跟我說了以后，我以為我去想辦法解決了這一筆，問題就不大了。我當時還盤算，我公積金里面還有 8 萬多塊錢，外面接的兼職設計項目也有個幾萬塊，差不多能把這 13 萬平了。

就在還的過程中，我發現他其他的還有一些到期的，我們倆就沒有辦法了。我到那個時候都沒有算我到底是欠了多少錢。我只知道我手上有七八張信用卡，但這七八張信用卡總額度加起來有多少我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每個月要還多少錢。因為那個時候我所有的卡都是我老公拿第三方 POS 機刷卡代還，我們每個月只要掏一部分手續費就行了。只要這個卡一直不降額，錢就一直滾動在用。

可是你每個月掏的手續費其實是還不進本金里面的，等于說每個月在還錢，但本金一分錢都少不了。負債高到這種程度，所有的低息的錢都借不出來了，我就去開始借網貸。主流的網貸我都借過了：花唄、借唄、網商貸、度小滿、微粒貸、中郵錢包里面的貸款。后面我去試了美團和京東，發現額度只有 5000 ，這個時候我就知道，我已經借不到錢了。

第一次發現他這個事情的時候，我去平他那 13 萬，他都沒有跟我說實話。往后這個事情我維持了大概五六個月，隨著他其他的債務陸陸續續崩，我才跟他大吵，撕心裂肺地吵，吵得我整個人身體發麻，幾乎要昏倒。我才大概知道了我們家到底是欠了多少錢。

■圖 /《受益人》劇照

兩個人把表都列出來，算下來就是 100 萬出頭。

惡性循環

首先所有他之前給我買的金銀首飾，我全部當掉了。他是把他所有的摩托車改件都賣掉了，當時想賣摩托車，但是價格給得非常不合適，后面也沒有賣成。

賣東西肯定不是計劃的一部分。因為那個時候你除了這么多年花錢的經驗，你根本連怎么賺錢都沒有理念也沒有經驗。每個月還要給銀行還錢，我們只能說想辦法看家里什么東西能賣就去賣什么。這絕對是被逼無奈，甚至是你沒有其他辦法以后唯一能走的路。

當然這個前提是我們倆負債這么多年，我的父母一點都不知道。他的父母知道一點，但他父母表示沒有能力幫我們解決這樣的事情，只能給予我們生活上的補貼，比如逢年過節給點錢買菜，或者家里裝修父母給掏錢。但我的父母一點都不知道。

我當時連借錢都已經借不到了。

說到借錢還有一個插曲。我因為借錢這件事，基本上跟我最好的一個姐姐、我家里的一個親戚都鬧翻了。我姨姨家的一個姐姐，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比我大 6 歲，在上海生活工作。我跟她借錢的時候說不要跟我的父母說，我想了一個托詞：我媽因為其他事情手上沒有錢給我，我最近接了一個設計的活需要墊資，先把產品開發出來后續才能賺到錢。

我希望她支持我一下，結果我那個姐姐口頭上答應得非常好，也很支持我。但是沒想到因為時間節點在疫情，她是醫護工作者，在上海社區醫院負責核酸檢測，非常非常辛苦。每天穿著里三層外三層在高溫下工作，當時說他們每一天的補助都有多少錢，但補助款一直沒有發下來，她一分錢都沒有拿到。她說下個月這筆錢到位了以后給你。

當時我問她借的是 4 萬塊錢。結果到了下個月沒消息了，我想著問問她，她突然來了一句：「我也不容易」，語氣怨念特別重。我都懵了，在想是發生了什么。沒過兩天我媽就問我：你問你姐借錢了？我一愣。我媽說你二姨打電話告訴我的。

她說你姐兒子上補習班交了十幾萬，退款也拿不回來，他們家現在陷入了困境。我當時很不理解：你為什么不能直接跟我說？我最怕我媽知道。她就非要先跟我二姨訴苦，然后通過我二姨再告訴我媽，再傳到我這里。就因為這件事我就跟我姐有了隔閡，之后基本上不來往了。

我這個人想法比較簡單，跟人交流不太愛去揣摩人的心思。結果在借錢這件事上，我真的是想法太簡單了。

除了跟我姐開口借錢，我還跟同事開口去借。結果有幾個同事沒有直接拒絕我，但他其實給了理由了，我竟然聽不懂人家話里的意思。好比有一個同事跟我說：「我最近有一點官司糾紛，開車沒注意掛到一個人，要理賠，我這邊也沒錢。保險公司要賠一部分，不知道我自己個人要掏多少。等等這個事情過去以后看看吧。」在我理解，好像這個事情過去以后我確實還能再問他開這個口。沒想到又過了一兩個月，我跟他說，他的反應就是很吃驚，意思是你怎么聽不懂我的意思？你還來問我開口要這個錢。

她第二次打電話支支吾吾的時候，我突然就明白了。我說姐姐對不起，唐突了。就把電話掛掉了。

其實剛剛陷入債務危機的時候，小琦和老公已經在想辦法開源和節流。小琦的老公一直在軍迷圈子玩，他嘗試去做仿真槍玩具開發；小琦則在大學附近開了一家奶茶店。

我們兩個人的感情非常好，包括后面，結了婚以后到現在不是一直在還債嗎？都是我在扛大部分的債務。其實這個負債后面也有一大部分是折騰出來的。欠了這么多錢以后就會非常焦慮和著急，導致我們倆就會往一些風險比較高的投資領域去找事情做。

當時我老公他們有一部分軍迷，特別喜歡把玩那種仿真槍，線下有場地可以打這種仿真槍，里面打的全是水彈。這個東西外觀仿真度太高了，足以以假亂真。他當時在那個圈子里的時候，就想開發其中的一款產品進行售賣，結果他卡的那個時間節點非常不好。錢剛投進去，上面下了通知，不讓開發這種東西了——因為太仿真了。他投了七八萬塊錢，一分錢沒有了，一分錢都沒有了，雪上加霜。

我的奶茶店一開始還在賺錢，店在大學附近，投了十幾萬。結果疫情來了以后學校封閉了，而且管控是延長的，不是說管控一放開，學校也會同步放開的。好長一段時間我根本沒有收入，最后沒辦法奶茶店也關了。奶茶店是掙了錢的，但是掙的錢全去還了各種負債的利息了。

搖搖欲墜的生活

負債崩盤以后，已經沒有做任何生意的資本了。即使你有一個很好的想法，只要這個想法要投錢，不管是三千、五千、一萬、兩萬，我都投不出來。

我最慘的時候，身上只有 7 毛錢。我當時用 T3 打了個車，這筆不付款還可以一直在平臺掛著。可能過了四五天，我出門要去一個地方，打開 T3 發現上一筆賬單還沒有結。我想結的時候，我的微信里面只有7毛錢了......自行車騎不了，公交車坐不了，車打不了。

那一天我一個人在馬路走了 5 站地。我就在想，到底我這輩子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走到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有一顆牙已經爛了很久了，咬不了東西了。后面我就發現我兩邊的臉不一樣大了。當我發現臉不一樣大的時候，我是非常難過的。我就想，因為欠錢，我沒有了一點點抵御風險的能力，沒有了自信。我甚至連普通人正常的生活、正常的需求，對于我來說都是一種奢求了。

有一段時間一天吃一頓飯都已經成為常態了。以前有收入或者能借錢的時候，總想到下個館子吧，吃個這個吃個那個。后面吃飯點外賣對我來說已經非常奢侈了，只能去買根玉米、買雞蛋、買蔬菜，每天簡單的炒一炒，再簡單就煮一煮。吃的就是很簡單的東西。所以好的生活習慣反而是我負債還債這段時間養成的。

我老公比較可愛的是，我如果吃兩頓的話，他會選擇吃一頓，如果我只吃一頓飯的話，他都可以不吃。什么事情也是以我為主。

負債后面爆發那會兒我們一件衣服都不買了，也沒有那個心情去收拾。他就是逮住一件衣服一直穿，直到領口洗得松松垮垮。怎么辦？我想擠點錢給他買件 T 恤吧。后面翻衣柜的時候，從底下翻出來好多根本以前沒有穿過的衣服。

我們那個時候衣服、化妝品這種消費全部都沒有了。因為我是自來卷，頭發剪來剪去它都有卷，看不出來多大瑕疵，我頭發是我自己剪。我老公去留了個頭發，上半部分扎辮子，底下刮光的那種狀態。后面他的頭發都是我一直在幫他理，我們連理發店都不去了。

我們倆飯都吃不上了，他還會給我買那種可以給我精神鼓勵的東西。我記得特別清楚，有一陣我的狀態特別差，他從網上 9 塊 9 給我買了一個木頭刻的金魚。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確實這個東西對我很有用。我每天坐在桌子前面發呆的時候，手里就攥著這個鯨魚。出門的時候我就把它掛在我的包上。我覺得他好像想給我的心里點一盞燈吧。

■圖 / 木頭刻的金魚掛件（ AI 制作）

具體的、太關心的話那個階段已經說不出來了，因為你總怕有一個人起了這個頭，兩個人思緒又陷進去了。我們不愿意去回想生活當中多么不堪的地方，也不愿意討論。干一件事情的時候，他的手就會伸過來，而不是非要去拿言語關心你。

我們就默默地這么一直過每一天。

小琦后來反思，她和老公最大的問題就是從來沒有想過未來，總是高興怎樣就怎樣。 而事實上，當時整個社會的思潮中，最常出現的關鍵詞也是「活在當下」，人們被鼓勵提前消費，「花明天的錢，圓今天的夢」成為一種流行且時髦的消費觀，儲蓄反而一度被認為很老土，很多年輕人甚至用「月光族」來自我標榜。

我們倆沒有想過，對于一個家庭來講，真正負責任的做法應該是怎么樣的。是不是應該存一點錢抵御一下未來的風險，哪怕是為失業或者生病考慮。當時工作還在，但我已經考慮不到生活了，發工資只能一股腦地還錢。我在外面接一點設計類的工作，還有一些額外的錢，非常勉強地在支撐這樣的生活。這種生活可以說就是搖搖欲墜，經不起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哪怕你今天摔一跤要去醫院，你根本都去不起。

工作變動，雪上加霜，開始逾期

2022 年 12 月，疫情管控全面放開。但在接下來的一年時間里，生活不但沒有恢復到疫情前，反而跟小琦開了一個更新的玩笑。 小琦所在的國企文職部門突然迎來大調整，因為她的崗位本身工作就不飽和，第一輪裁員中，小琦被刷了下來，只能回家待崗。同年，小琦老公的工作也遭遇調整，單位報廢了他作為司機的固定用車，又沒有錢購置新車，沒有車開，小琦老公的收入也銳減了。

那個時候我在家待崗，雖然還有工資，但我整個人狀態特別差，我不知道還能去哪。后面我自己找了關系，轉成了營銷崗位。這個銷售崗位沒有底薪，只有每個月達到業績門檻才會發工資。我記得很清楚，有一個月我看我的工資單，上面寫著 52 塊錢。基本上那六個月都是這樣的水平。但是那六個月還要還錢，每個月基本上要還 4000 左右。

工資銳減，生活無以為繼，小琦再也還不動了。在走投無路之后，她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停止還款，直面逾期。 所謂逾期，不僅僅是停止一個動作那么簡單。它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連鎖反應接踵而至： 逾期的第一步，違約記錄會立刻上傳征信，給信用抹上污點；緊接著，銀行和平臺會迅速啟動風控，信用卡被止付，循環用款的通道被徹底切斷。 然后很快，真正的噩夢就到來了：潮水般的催收電話和短信輪番轟炸。隨著逾期時間越來越長，催收的話術、行為也跟著升級，從警告、威脅、謾罵、侮辱，到爆通訊錄，逐個打給你的親人、同事、朋友……

對于普通人來說，這不僅是經濟上的斷供，更是一場對個人體面的精神轟炸。這也就是為什么，那么多人寧愿在絕望中拆東墻補西墻，也要拼死維持那個搖搖欲墜的信用幻象。決定逾期后，小琦去拜訪了一位做債務協商的朋友。她和丈夫帶著一張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一筆本金、還款日和欠債平臺。

見到他的時候，他給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見過這么多負債的，但是能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欠多少錢的，也就兩三個。」他給我講了一個他現實中遇到的事情：有一對夫妻第一次找他咨詢，過了兩天以后，他得到一個非常震驚的消息——夫妻里面的那個女的跳樓了，被救回來了；而她老公在咨詢完之后，用她的手機把所有能借款的平臺都借了一遍，把錢轉到自己的賬戶，第二天帶著小三跑了，找不到了。

他對我說：「你看你們兩個人一起來找我，你們兩個人還能一起去想辦法，一起解決這個事情。沒有問題，你們是可以解決的。」

這個時候我才想到，可以通過逾期去解決負債這件事。因為如果你真的還不上了，就是還不上了。接受這個結果才是上岸的第一步。

從一個交通規則遵守得極其到位的人，結果每天要頂著銀行的壓力，讓銀行工作人員說你不履約不還款，真的是承受不了這么大的壓力。況且你不是一個平臺，是很多個平臺。不是說你一句「我沒有還款能力」就能應對他們的問題，他們的問題是層出不窮、層層遞進的。

■圖 / 小琦的客戶微信支付被凍結

一開始你可以說「我確實沒有能力，我得想辦法周轉」。結果他每天都打這個電話，打到第二個星期的時候，你還是這樣的說辭，他們的催收話術就升級了：「我們已經給了你一個星期的時間，你為什么還不去解決這件事情？」聽到這個話的時候，你會想去用什么樣的語言反駁他、回應他？你說什么好像都顯得很無力。

后面我真的就頂不住了。我去找我那個朋友，讓他幫我處理了三四個平臺。也沒有全部都協商掉，就是當時催得比較猛的那幾個，我讓他幫我協商解決了。

他當時做債務這塊是以委托的方式，基本上就是他幫你去跟銀行談，然后給你個結果。我們不簽合同。具體交了多少錢我忘記了，但以欠款金額的比例收費。本來在沒有逾期前，你每個月都有正常的還款比例，當你知道可以通過逾期去解決負債的時候，你一開始是一分錢都不用還的，等于你把你手上所有的錢都拿在手里，停下了還款的行為。

那一刻，除了感受到催收的壓力以外，我的內心相比較以前來說變得更加踏實了。當你進入逾期狀態以后，你的各方面狀態都會慢慢調整。你只需要考慮：我應該怎么樣多增加一點收入？或者我怎么樣能跟這些平臺周旋得再久一點？維持住這個狀態，然后再慢慢找賺錢的方法。

自救，成為債務規劃師

停下還款的行為之后，小琦開始有了心神去考慮如何增加收入，或者如何跟平臺周旋得更久一些，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去創收。 轉到營銷崗雖然沒有工資，但不用坐班，小琦有了大量的個人時間。她決定開一個自媒體賬號，就寫自己如何解決負債，如何調整個人狀態，把欠款和還款的心路歷程和處理問題的心得分享出來。一邊寫公眾號，一邊慢慢找掙錢的辦法。

一開始確實也沒有人看，就自嗨嘛。就在里面寫我怎么欠的這個錢。也不知道是因為勤奮（每天日更），還是因為自己的審美在線，反正這個號后面就起來了。看到的人越來越多，加我的人也越來越多。

我說這個行業它有什么資格證嗎？還是什么？我就覺得我自己好像不倫不類的。別人問你問題，你是站在一個什么樣的身份去幫人家解答呢？然后后面我就去搜，結果發現還真有一個證叫債務規劃師。我就考了這個證。拿到證以后，我就在我的公號文章里面加上了一句話：「我是一名債務規劃師，而且我是持證上崗的。」

債務規劃師，是近些年隨著個人信貸市場的快速擴張而出現的一個新興職業。正規的債務規劃師，能夠根據債務人的財務狀況提供個性化建議，協助債務人合理調整還款計劃，甚至進行債務重組。對深陷債務困境的個人來說，債務規劃師似乎是他們走出困境的曙光。 但在現實中，負債人在催收壓力之下急于尋求解決方案，債務規劃師正好因為信息差，充當了債權人和債務人之間的“中間商”，從中獲利。他們往往會依據處理債務的金額大小收取一定比例的報酬。對于個人負債者來說，他們的工作往往是去和平臺、銀行談判，為負債者爭取更長的喘息期，減少催收電話和短信，在被暴力催收時為負債者維權。

但這個行業目前還處于相對混亂的狀態，有人收取不合理的高額服務費，有人偽造成功案例和虛假反饋割負債者的韭菜，也有人真正想靠它去幫助那些陷入困境的人。

后面我就發現他們把這一行更多的稱之為法務，但我又覺得我跟他們好像不太一樣。因為不一定每個人找到你都是為了需要你去替他處理。其實很多找我的負債人，他們明明已經搜了大量的文章，知道一些催收的套路，知道有一些東西到底要不要理。可是作為當事人，這個短信上寫的就是你的名字，告知你今天不還款我就會通知你的家人。這個短信只要寫的是別人的名字都還好，你看了絕對無感。你也知道這是催收，不用回。但只要這個短信寫到了你的名字，你就會慌。

問我很多都是這樣的問題：「我這個該不該理？」「那個該不該回？」「這個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們跟我交流的時候原話就是：「我也知道這是催收，可是我就是害怕，就是覺得心態有點崩。」

我這個工作說白了，還有有一個是「陪跑」的過程。因為我本身也在負債。我的公眾號末尾每天都會寫，我的 80 萬負債到現在還剩多少。客戶居然會一段時間就盯著我那個數字來問我：「你最近沒怎么還嗎？」那段時間是我爸在生病，即便有一分錢我也不敢花，拿著錢是要去救命的。所以那段時間，我公眾號末尾的數字一直沒變化。

黑暗中提燈，反被他人照亮

負債還款是一個很長的過程。小琦一邊想辦法掙錢，一邊開始為其他負債者提供協商和「陪跑」服務。她按比例收取微薄的傭金，這成了她的另一項收入。盡管數目不大，但對當時的小琦來說，每一筆都是雪中送炭。而在陪跑的過程中，原本單純的業務關系，卻讓小琦和客戶之間發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故事。

■圖 / 小琦公眾號粉絲來信

這里面有一位大哥，他問我，網貸如果不還了能怎么樣。他說：「我有能力還，我就是看不慣催收，我就是不想還。」他想知道不還會面臨什么。這位大哥后面才跟我講，他一兩年前帶人把一個網貸的催收分公司給砸了。他是個北京人，退伍軍人，說話確實一身正氣。他是怎么找到那個催收的？他動用了自己的關系，直接查到了手機定位，帶人把那個分公司砸了，把人也打了。只是把他的朋友們抓起來拘了幾天，他本人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他說：「那些人當時怎么罵的我，求饒的時候就怎么求的我。沒有用。我就是要治治你們這幫狗東西。」

前一段時間我爸突然生病了（喉癌）。這大哥在北京有認識醫院的人，我當時考慮給我爸做激光手術，想著是不是可以請他幫幫我。大哥就說：我問你問題的時候，你特別真誠地回答和幫助我。就沖著我這一點，他幫我找了一個醫院的副院長看了片子，給了我一些指導方案。我也是特別感謝他。

這里面有一個姐姐對我幫助也很大，也是我的一個客戶。她有一個女兒上小學四年級，有一次孩子流鼻血，去醫院檢查，結果是白血病。她當時就辭了工作，全職照顧女兒，帶著女兒去全國各地去看病。那時又有疫情，只能借錢去看病。她跟她老公一起去借，才陷入負債的深坑。

■圖 / 來源《我不是藥神》

我爸生病以后，我跟她交流比較多。她就跟我說：「小琦，你跟我一樣，都是經歷過痛苦和低谷的人。其實我們是不需要什么安慰的。我們自己能調整好自己，也知道該怎么做。親人是我們的鎧甲，也是我們的軟肋。所以我們不能讓自己隨便哭、隨便發泄情緒，因為那些都沒有用。」

她安慰完我以后，我就開始去想我爸的病怎么治療。爸爸是喉癌，我當時為了不讓他看到真正的診斷病歷，先把報告上的「癌」字 P 掉，才拿去給他看。初期我一直瞞著他。這個姐姐又跟我說：「你一定要站在醫生那一邊，做一個專業的家屬，去跟醫生一起想辦法說服你爸配合好醫生完成治療就可以了。」她說：「我希望你能賺到錢，我也希望你的負債能盡快還完。我跟你走過這一段以后，咱倆就不再是客戶關系了，咱倆就能成為真正的朋友。」

這個姐姐現在欠 100 多萬，還有房貸車貸。她女兒換了一種藥，靶向藥要自費。她本來是打算出來干個小買賣，但啟動資金遲遲拿不到，債務也崩了。現在是她人生最低谷的時候。我倆基本上每一個月就要通一次話，她的債務我一直在幫她維持。

小琦說，銀行的債務只是催收多，短期內不還款還是沒有問題的，最可怕的是網貸。每每聽到客戶說出他們欠網貸的遭遇，小琦都無法想象如果她是當事人，該怎么去面對。

有一個姐姐，她在汽車 4S 店客服部門當主管。債務逾期以后，催收干了幾件事：第一，上了他們公司的招聘網站，在招聘網站留言給他們的人力部門造謠說她欠了客戶的錢，說她是老賴，「你們公司怎么允許這樣的人就職」，說了非常惡毒的話。第二，他們客服部門經常要對接預約維修、洗車美容的客戶，有線上客服渠道。催收找到那個渠道，在上面說她卷了客戶的錢跑路了，讓公司調查。還好她人際關系不錯，有人幫她把事情壓下來了。換做別人，工作肯定保不住了。

這種暴力催收行為，其實是可以通過找上級監管部門去解決掉的。我能夠幫助我的客戶用合理合規合法的手法，教他們解決這件事。最后都是可以解決掉的。我感覺我的存在，就是在他們任何一個階段都可以向我咨詢，都可以找到我，都可以問我該怎么應對。

我還有一個負債群，稍微收點錢才能進去。為什么呢？因為我遇到太多人，他們負債以后情緒非常差，負能量非常重。我特別怕這樣的人聚在一起。

■圖 / 小琦的「抱團取暖」群

我有一個朋友，也是做負債類博主的。有人找他聊天說不想活了，想自殺。他有點恨鐵不成鋼，罵了那個人幾句，不是惡毒的罵，只是意思說「你要死也得跟家里有個交代」。聊完以后就沒下文了。后面才知道，聊完以后那個人就跳江了。

我后面再遇到這樣的人，我其實接不住的。有一個人問我說：「我欠了挺多平臺，上門的時候我能不能拿把刀？」后面我只能把他刪了。

有些人特別擔心欠錢不還會不會坐牢。我還真遇到過這樣一個人，他只是問我：「我欠了網貸信用卡不還款會坐牢不？」我說不會坐牢。他說：「不會坐牢就行了，我剛從牢里放出來。」然后他說他做養老院資金鏈斷裂以后進去坐的牢。還跟我說看到許家印被抓了覺得心里平衡了。坐牢之前他已經離了婚，孩子給了女方。現在牢坐完了，房子沒了，財產也沒了，他真的覺得以后生活可能也就這樣了，不打算還錢了，就想問我一下這些后果。

結果不知道催收是怎么知道他剛從牢里出來的，現在反而催收成了最關心他的人，天天給他打電話說：「大哥，生活還是挺美好的，不要放棄，你的人生還能改變。」

尾聲

愛哲按：

從開始覺得有「白撿的錢花」，到后面債務雪球越滾越大，再到不得已的逾期，小琦在債務的泥濘里已經走過了八九年的時間。在這期間，她同步經歷了戀愛、結婚、疫情和裁員。

而與此同時，中國也從互聯網信貸野蠻生長的時代，走到了嚴監管時代。就在今年 4 月 24 日，中國人民銀行等八部門聯合印發了《金融產品網絡營銷管理辦法》，標志著「誘導式貸款」時代即將終結。從今年 9 月 30 日起，那些充滿誘導性的營銷用語將被嚴格禁止；甚至連「融資」「貸款」「借錢」等字樣，如果沒有相應的金融資質，任何平臺都不得在賬號名稱或應用名稱中擅自使用。

這意味著，從今年 9 月 30 日起，你將很難再輕而易舉地在網上「透支」人生，也不會再有平臺能輕易將貸款產品與支付功能捆綁，未經你明確同意就默認開通借貸服務。像小琦這樣，因為時代的縫隙而輕易背負上百萬債務的困局，大概率將成為歷史。

截至節目發出，小琦名下 80 萬的債務已清償到只剩十幾萬，老公名下的貸款還剩三十多萬。她也靠著幫助負債人，獲得了一定的職業收入。

在最新一期公眾號文章結尾，小琦寫道：

「我沒有被窮、焦慮和催收的壓力打敗。負債后，我感謝自己救自己于水火，希望你也一樣不放棄。」

■圖 / 來源《我不是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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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來源：《樂活家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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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講述者｜小琦?

主播|@故事FM 愛哲

采訪|九度

制作人|九度

文案整理丨九度

聲音設計|陳思宇

運營|鳴鳴

BGM List

01.Storyfm main theme under the sewer-彭寒

02.比閃爍更遙遠-桑泉

03.Junkyard Resident-彭寒

04.一粒-桑泉

05.故事fm sad-桑泉

06.A Train-彭寒

07.Long Long Corridor-彭寒

08.A room-彭寒

09.Hi I'm Your Mom-彭寒

10.一片光澤-桑泉

11.非常規覆蓋-桑泉

12.經過云的時候-桑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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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聲音故事傳媒「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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