鋰價“入夏”

經濟觀察報記者 王雅潔

4月29日一早，上海一家碳酸鋰貿易商Marcus接到了下游客戶的電話。他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說：“一周前還在觀望的客戶，這周開始‘來勁’了，追著要貨啦。”

Marcus表示，4月23日以來，碳酸鋰現貨市場報價節奏明顯加快，以前一天一個價，現在是一天兩三個價，上游捂貨惜售的心態很明顯。

截至4月30日收盤，廣期所碳酸鋰主力合約LC2609已實現自4月23日以來的“七日連漲”，從17.796萬元/噸起步，一路漲至18.908萬元/噸，累計漲幅達12%；同一時間，電池級碳酸鋰現貨均價站上19.1萬元/噸，單周漲幅超過8%。截至5月6日收盤，廣期所碳酸鋰主力合約LC2609報19.94萬元/噸，單日漲幅7.31%。同日，上海有色網（SMM）電池級碳酸鋰現貨均價報18.76萬元/噸。

期貨與現貨同步走強、儲能排產連創新高，鋰市場開始轉熱，步入“立夏”節氣。

但產業鏈各環節的感受并不相同：上游礦企開始收復利潤空間，中游材料廠夾在漲價的原料與壓價的客戶中間，下游儲能集成商則在成本博弈中尋找新的生存方式。

漲價進行時

在Marcus眼中，這輪鋰價上漲和2022年暴漲不同，當年是下游恐慌性囤貨驅動，中間商、電池廠都在搶貨，庫存堆得很高。但這輪鋰價上漲，產業鏈各環節庫存普遍處于低位，去年去庫存去得比較徹底。

他說：“現在不是囤貨，是剛需補庫。”

廣期所的盤面結構亦在印證這一判斷。LC2609合約近遠月價差收窄，呈現“近高遠低”的back結構（即期貨近月合約價格高于遠月合約價格），反映市場對短期現貨緊張的擔憂大于對遠期供給過剩的預期。一名從事碳酸鋰期貨套保業務的人士對記者分析，盤面結構顯示，4月23日前后，市場定價的邏輯從“供給過剩”轉向“短期緊平衡”。

供給端的擾動，是這輪上漲的推手之一。4月下旬，馬里一處鋰礦發生安全事件，市場對當地鋰資源出口的穩定性產生擔憂。在更早的4月初，印尼方面釋放信號，將加強對鋰礦出口的配額管理，以減少資源廉價外流。澳大利亞Greenbushes礦2026財年產量下調13%的消息，亦被市場廣泛消化。三則消息疊加，使全球流通鋰資源的增量預期明顯收斂。

國內方面，鋰云母提鋰企業的成本壓力并未緩解。

4月28日，江西一家鋰云母提鋰企業人士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碳酸鋰價格在15萬元/噸以下時，很多提鋰企業是虧損的，“現在漲到18萬元、19萬元，部分企業勉強回到成本線以上，但也只是微利，產能不會一下子全開出來。”他發現，周邊不少中小提鋰企業自去年停工后，至今未復產，開工容易停工難，價格不穩，企業都不敢輕舉妄動。

供給收縮與需求爆發疊加，產業鏈低庫存放大了價格彈性。德邦證券4月29日發布的研報指出，“近期海外鋰資源出口仍處于配額管理階段，供給端不確定性尚未完全消除，疊加儲能與新能源需求預期邊際改善，供需反轉確立上行周期。”

上述江西鋰云母提鋰企業人士認為，當下需要保持謹慎。他表示，本輪鋰價上漲的核心驅動力是供給端擾動和需求端儲能爆發形成的短中期供需缺口，而非下游需求全面井噴。

該人士說：“動力電池的價格戰打得還很激烈，傳導能力有限，光靠儲能一條腿，漲幅過快后面可能有回調壓力。”

現在他的公司團隊每天盯著廣期所盤面，跟著現貨價格調整出貨節奏，用他的話說，是“不追漲、不恐慌，也不貪心”。

利潤再分配

“鋰價‘入夏’，不意味著所有利益主體都‘入夏’。”4月28日下午，一家頭部磷酸鐵鋰正極材料企業的負責人對經濟觀察報記者如是說。

他表示，碳酸鋰每漲1萬元/噸，磷酸鐵鋰的生產成本剛性增加2400元左右。

他說：“這輪漲了1.1萬元，每噸磷酸鐵鋰的成本直接增加了2600到2800元。而行業正常的加工費也就5000到6000元，毛利率長期在12%到18%之間。這一下子，就吃掉了企業近一半的加工利潤。”

更令他頭疼的，是期貨價格漲得比現貨快、現貨價格漲得比長協價格快。

該負責人說：“4月中旬簽的5月訂單，當時碳酸鋰長協價按17萬元/噸核算。現在采購現貨的價格都要19萬元/噸，這批訂單每噸光原料就倒虧2000多元。只能硬著頭皮履約，但絕對不敢再接新的低價單了。”

那新的訂單怎么辦？答案是：區分客戶、分類報價、壓縮有效期。

他介紹，當前接單策略是把儲能客戶和動力電池客戶分開處理。儲能客戶的下游電站合同中，不少帶有鋰價聯動條款，鋰價上漲，系統售價可以跟著調整，傳導鏈條短、阻力小。

他舉例：“儲能訂單能傳導70%到80%的成本，比如鋰價每噸漲了2800元，我們能提價2000到2200元，還能保住基本的加工利潤。這類訂單愿意接，甚至主動搶。”

動力電池端則是另一番景象。“車企價格戰打得太兇，電池廠不敢漲價，層層壓到我們正極廠。”該負責人透露，動力電池訂單最多只能傳導30%到40%的成本，“很多老訂單完全不讓漲，等于干一噸虧一噸”。為此，他所在的企業已主動壓縮動力電池訂單占比，“能不接就不接，實在要接也只接小批量、短周期、價格能談的單子，絕不接低價長協”。

報價有效期從30天壓縮到7至14天，是另一個顯著變化。

該負責人說：“4月25日報了一個戶儲項目的價格，當時鋰價18.2萬元/噸。結果到30日漲到18.9萬元/噸，客戶還想按原報價簽合同，直接拒絕了。按原報價簽，這個項目至少虧500萬元。”

在產業鏈更上游，鋰礦企業的心態則截然不同。

一名頭部鋰礦企業（硬巖/鹽湖一體化）的負責人對記者說：“這輪反彈，對我們來說是從‘去庫存、搶出貨’轉向‘控節奏、談長協、要利潤’的分水嶺。”去年底到今年3月，公司的策略是“有貨就出、回款優先”，因為價格跌得沒底，15萬元/噸、14萬元/噸都賣過。但這輪反彈后，節奏直接反轉。

現在有貿易商、中小鋰鹽廠來找他們買現貨，報價直接按期貨盤面加5000元/噸到8000元/噸升水，而且只給3到7天有效期，不鎖價、不賒賬、款到發貨。

該負責人說：“4月28日期貨18.5萬/噸，現貨報19.2萬/噸，比一周前高了1.5萬/噸。不是沒貨，是現在賣一噸，下周可能少賺1萬元。”

長協的定價機制也在發生變化。以前長協按月均價定價，一年一簽。現在的新長協，70%掛鉤廣期所LC2609期貨價格，30%掛鉤SMM現貨均價。“最關鍵的變化是階梯調價機制：漲價時多跟，跌價時少跟。”他舉例：現貨從18萬/噸漲到19萬/噸，長協從17.5萬/噸漲到18.3萬/噸，聯動80%，但如果現貨從19萬/噸跌回18萬/噸，長協只從18.3萬/噸跌到17.6萬/噸，聯動70%。“這樣漲價時能吃到大部分漲幅，跌價時損失有限。所有新長協還加了17萬/噸的保底價，鋰價低于這個價，長協不再跟跌。”

不過，他也坦言，并不盼著鋰價暴漲。“2022年囤高價貨的教訓太慘痛了。現在我們的庫存就維持20天左右，絕不追高囤貨。鋰價漲了開心，跌了有保底價兜底，心態要穩。”

不賭行情，各自謀局

鋰價“入夏”，但產業鏈末端的企業感受更深的是：舊的盈利模式正在被打破，必須重新謀局了。

“以前鋰價穩定，我們報價是一口價報死的。現在鋰價一周漲12%，一天一個價，再報固定價就是自尋死路。”一家央企儲能集成人士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上有電池、正極、鋰鹽廠商漲價，下有電站投資方壓報價、控預算，“中間還要扛著項目收益率和交付周期的壓力”。

儲能集成的毛利率本就不高，大致在8%到12%之間。碳酸鋰每漲1萬元/噸，每瓦時成本增加0.015到0.02元。按照一個100MWh（兆瓦時，1MWh=1000度電）的儲能項目計算，鋰價一周漲1.1萬元，項目總成本直接增加約200萬元。

怎么謀局？報價機制全面重構是核心策略。

該人士介紹，當前新項目的報價全部改為“動態聯動”模式，基礎報價按當前鋰價核算，同時綁定廣期所LC2609期貨價格，碳酸鋰每漲1萬元/噸，報價上調0.03元/Wh（電量計量單位瓦時，儲能系統、鋰電池行業普遍以元/Wh作為項目報價和成本核算的基準單位）；每跌1萬元/噸，報價下調0.02元/Wh，并約定鋰價保底價17萬元/噸、封頂價22萬元/噸。報價有效期同步壓縮到7至14天，并明確標注“逾期報價自動失效、需重新核算”。

供應鏈成本分攤方面，策略更為務實。他告訴記者，公司跟3家頭部電池廠、2家正極材料廠簽了年度框架協議，約定“鋰價波動超過±8%的部分，雙方各承擔50%”。這輪鋰價漲了12%，超出8%的部分是4%，這塊成本電池廠承擔一半，自己承擔一半。“不硬壓供應商，大家一起扛，才能保證不斷供、不掉鏈子。”

該人士還提到一個更深層的謀局思路，儲能行業的核心收益，不是靠“賣硬件賺差價”，而是靠長期運維和資產增值。他說：“我們承接一個100MWh的大儲項目，硬件利潤可能只有5%，但跟投資方簽20年運維協議，每年收3%的運維費，這是穩定的現金流。鋰價短期波動，不影響長期收益。”

產業資本的視角則更為長遠。

“過去五年，投資看的是誰的故事講得好；現在看的是誰有礦、誰簽了長協、誰有穩定的排產。”4月29日，一名長期跟蹤鋰電賽道的產業資本合伙人在與記者交流時表示，他所在的基金正在重新審視整個鋰電產業鏈的估值邏輯。

他分析，當前產業鏈的利潤分配格局正在發生明顯位移，上游鋰礦受益于鋰價上漲，利潤顯著修復，天齊、贛鋒就是風向標；中游正極材料端，只能部分傳導成本，利潤空間被壓縮；下游電池廠和儲能集成商則面臨成本剛性上漲的壓力，毛利率短期承壓。

在這位產業資本合伙人看來：“這種利潤再分配，會驅動上游估值修復、下游估值回調，整個板塊的估值中樞會重新排列。”

對于后市，上述鋰礦企業負責人、正極材料企業負責人以及央企儲能集成人士均給出了自己的判斷，共識是：鋰價底部已確認，緊平衡格局至少維持到三季度，但暴漲不可持續，波動加劇將是常態。上述鋰礦企業負責人認為，17萬元/噸至18萬元/噸是強支撐位，三季度價格中樞可能上移至20萬元/噸至22萬元/噸。但最擔憂的是漲得太快、波動太大導致傳導不暢。他說：“如果一周漲12%，后面又一周跌10%，長協剛鎖好價，就面臨高買低賣的被動。”

上述正極材料企業負責人則表示，行業最擔心的是下半年新增產能集中釋放，供需格局可能再次轉向寬松。他說：“我們對后市，不盼暴漲，也不怕回調，只希望市場穩定一點、理性一點。”

德邦證券的研報判斷相對樂觀：供需反轉確立上行周期。但采訪對象們提醒，行業遠未到可以盲目樂觀的階段。動力電池端的價格戰仍在持續、海外新增產能在路上、期貨盤面情緒容易放大短期波動，這些變量的存在，意味著鋰價的修復之路不會平坦。

“鋰價從15萬元/噸漲到19萬元/噸，是修復；從19萬元/噸漲到25萬元/噸，是過熱。”上述產業資本合伙人說，當前市場處于修復的下半場、預期的博弈期，誰有成本控制能力、誰有穩定的上下游綁定、誰不賭單邊行情，誰才能穿越下一個周期。“行業格局還在調整重塑，只是進入了新階段。”

（作者 王雅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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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雅潔

經濟觀察報高級記者兼國資新聞部主任 長期關注宏觀經濟、國企國資等領域。擅長于深度分析報道、調查報道、以及行業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