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出論文初稿,又完成了預答辯,我突然擁有了幾天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耶魯的導師總是半認真半調侃地催我:“不要總待在圖書館里。”在藝術史學者的眼里,書當然重要,真正的理解,總要回到作品面前。檢查我去了哪里,成了她每次例會的慣例。當我開始盤算這幾天該去哪里時,腦海里幾乎沒有猶豫——去費城。
01
除了費城藝術博物館,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校園里,還有一段我一直想要靠近的文化記憶,那就是林徽因。耶魯的斯特林圖書館外,林徽因的侄女林瓔設計的“女性之桌”讓我常常想到她。100 年前,一位來自中國的年輕女性曾在那座校園里學習建筑,思考形式與空間。我不知道一個人能在時間里留下什么,浮生若寄,每一程都不過是暫駐。
1924 年,林徽因來到賓大求學。那時建筑學院尚未正式招收女性建筑學學生,她只能以美術專業注冊,同時旁聽建筑課程。建制上她屬于美術系,實際上卻接受了一套完整的建筑訓練。這段經歷后來深刻影響了她的學術道路,也成為她與梁思成在中國開創現代建筑史研究的重要基礎。
賓大校刊The Pen nsylva nia Gazette 曾刊登Naomi Elegant 撰寫的一篇文章“The Story of Liang and Lin”,記錄了林徽因在費城求學的一些細節。同學們回憶她性格活潑,善于社交,也很幽默。她在學校的公共活動中十分積極,曾參與中國學生會,并在費城中國學生俱樂部的社交委員會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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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 年,她邀請胡適到費城演講。一位同學這樣形容她:“她非常美麗,笑聲輕柔,眼睛閃著機敏的光。”文章還提到,她在費城時常常獨自前往一處墓園Woodlands Cemetery。那里安靜少人,她喜歡一個人待在那里。我終于找到了一個和她共同的愛好。在年輕氣盛的年紀,喜歡待在墓園,多數時候是在肆無忌憚地想象時間與生命。
在費城尋找林徽因的蹤跡,其實不會像尋找某位當代藝術家的工作室那樣具體。她在這座城市留下的,并不是紀念碑式的景觀。那些與她有關的地方,大多仍在正常運作:校園、圖書館、教學樓,以及各種日常的學術空間…… 都隱藏在這些看似平常的環境之中。
在賓大的校園里,有一處建筑尤其值得停留,那就是費舍爾美術圖書館(Fisher Fine Arts Library)。這座圖書館由美國建筑師弗蘭克·弗內斯(Frank Furness)設計,以醒目的紅磚立面和復雜的鋼結構著稱。進入內部, 高聳的閱讀大廳與密集的結構構件交織在一起,使空間既具有工業時代的力量感,又保留著19 世紀建筑的裝飾性。對于學習建筑的人來說,這樣的建筑本身就像一個開放的課堂。因此幾乎可以想象,她曾經無數次穿過這座圖書館的門廳,在高窗與書架之間學習。
在校園里繼續行走,很難避開一條林蔭大道,那就是Locust Walk。這條步道貫穿校園,是學生往返課堂、圖書館和工作室的日常通道。很多研究林徽因留學經歷的人都認為,如果試圖想象她在費城的生活節奏,那么這條步道最接近那段歷史的日常場景。她可能每天從這里經過,去上課,去圖書館,也許在樹蔭下與同學討論設計與建筑史。
圖書館的閱讀桌、校園的步道、建筑學院的教室,這些地方依然延續著知識生產的節奏。時間在這里并沒有完全消失,它只是以另一種方式沉積在空間里。當人走過這些建筑與街道時,20 世紀20 年代那位來自中國的年輕學生,似乎仍然隱約存在于這座城市的空氣之中。
02
從賓大校園出來,我特意繞到附近一條安靜的街區Spruce Street,去找一家舊書店House of Our Own Books。最初我并沒有太多期待。很多與歷史人物有關的地方,一旦被反復傳播,很容易滑向另一種命運。許多人都曾抱怨在魯迅故居的參觀體驗,從門口開始就是衍生品售賣,從標志性的毛線背心到各類紀念小物,連魯迅這樣鐵骨錚錚的人物,也免不了被消費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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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當我推開這家書店的門時,多少帶著一點謹慎。沒想到,它完全不是那種氣氛。
這家書店所在的是一棟維多利亞時期的老房子。進門處放著一張林徽因的照片,一樓的空間被書架分成幾個窄窄的通道,人只能側著身走過去,空氣里彌漫著舊紙張的氣息。書架幾乎頂到天花板,舊木頭的顏色已經被時間磨得發深。新舊的書混在一起,有的直立,有的橫放,還有一些在角落里堆成一小摞。樓梯很窄,木板踩上去會輕輕響。二樓的房間更像普通住宅,光沉影暗,低低的天花板,窗子靠著街道,書架沿著墻擺開,連門口和窗臺都放著書。
整個書店沒有刻意的裝飾。那時,林徽因與一位同窗合租于此。窗外景致,歷數春秋,竟也無甚更迭。只是伊人究竟棲于哪一間檐下,早已無從稽考了。書店里也能看到一些與中國有關的東西,收銀臺旁邊擺著梁思成的手稿復印件,位置很顯眼,墻上掛著幾幅中國留學生送來的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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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已經打算離開了,走到門口時,我注意到柜臺后面坐著一位短發女士。她看起來很隨和,一直在整理剛收來的舊書。我本來有些不好意思開口,畢竟只是一個偶然路過的訪客。但她抬頭沖我笑了一下,那種自然的友好讓人很難繼續保持沉默。于是我放下那點兒矜持,走過去問她,這棟房子是不是曾經和林徽因有關。
Debbie 很樂于聊天。她說,1971 年,她和丈夫租下這棟房子,將它改成一家社區書店。幾十年來,這里幾乎保持著最樸素的經營方式:收書、賣書、整理書,與附近的學生、教師和研究者打交道。書架密集地占滿了房間, 樓梯略微陳舊而安靜,二樓和地下室也堆滿書。這里沒有精心布置的閱讀區,也沒有文創商品的貨架,它更像一種舊式的學術空間,一間真正意義上的舊書店。
這棟房子的歷史后來因為一個偶然的發現,多出了一層中國文化的因緣。一位研究梁思成的中國學者在查閱留學檔案時發現,20 世紀20 年代林徽因在賓大求學期間,曾經居住在這棟房子里。當時的地址與書店所在的位置完全一致。那時這里還是普通住宅,是許多學生租住的住所之一。書店經營者Debbie 在得知這一情況時才意識到,這棟房子曾是林徽因在異國求學時的生活空間,而梁思成住在40 街附近的一棟維多利亞房子,后來這對伉儷在中國文化敘述中被逐漸浪漫化為傳奇情侶。
03
林徽因于1924 年進入賓夕法尼亞大學。當時該校建筑學院仍然遵循嚴格的性別限制,女性不能正式注冊建筑學專業。她因此只能以美術學院學生的身份入學,主修美術, 同時旁聽建筑學院的課程。
然而,在實際學習中,她接受的卻是完整的建筑訓練,包括建筑設計、建筑史、制圖以及當時盛行的Beaux-Arts 建筑教育體系。她幾乎修讀了與建筑專業學生相同的課程,只是在制度上無法獲得建筑學學位。
這種處境在20 世紀初并不少見。許多女性只能通過類似方式進入建筑領域,名義上屬于美術或裝飾藝術專業,卻實際參與建筑教育。林徽因正是在這樣的制度縫隙中完成了自己的訓練。她與梁思成回到中國之后,共同建立了中國現代建筑史研究的基礎,并展開了對中國古建筑的大規模調查。
然而,從制度層面看,林徽因在賓大的建筑學習長期沒有被正式承認。直到21 世紀初,隨著中國與美國學界重新整理留學檔案, 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筑學院才開始重新審視這段歷史。校方在研究中確認,林徽因在校期間確實完成了完整的建筑課程體系,只是因為當時的性別制度而未能獲得學位。
2016 年,賓夕法尼亞大學設計學院正式追認她在建筑教育中的地位,并在學院歷史中明確記錄她為該校最早接受建筑訓練的女性之一。這一遲來的承認,也成為建筑史敘述中一次象征性的修正。
書店發現這段歷史之后,陸續開始有中國學者和訪客來到這里。有的人研究建筑史,有的人研究文學與文化史,也有中國留學生只是想看看林徽因曾經生活過的地方。這家書店并沒有借此把自己包裝成“名人故居”。它沒有設置紀念館,也沒有制作紀念商品。這里依然只是一個舊書店。
人們走進來,大多還是在書架之間翻找書籍。偶爾有人提起林徽因, 店主才會簡單說起這段被重新發現的歷史。Debbie 和我站在書架旁聊了很久,她把這棟房子的故事一件件講出來。從書店的歷史,到后來被發現的林徽因線索,再到這些年陸續到訪的中國學者,她說得興致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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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舊書店本來就不大,店主通常要一邊看店一邊整理書,而我幾乎占用了她一個下午。于是我主動提起想買點紀念品。一方面算是支持書店,另一方面,我也確實想為這個意外而珍貴的下午留一點兒物質上的記憶。
Debbie 聽完笑著說,他們其實沒有開發任何紀念商品。她停頓了一下,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從柜臺下面翻出一沓書簽,說:“不過我們有這個,可以送你。”
書仍然在被買賣,學生仍然在附近來來往往,而在更早的20 世紀20 年代,一位來自中國的年輕女性也曾在這里生活。她白天去賓大上課,晚上回到這棟房子閱讀、繪圖、寫信。如今,這段歷史沒有被夸張地展示出來,只是悄然存在于書架、樓梯和房間之間。
某種意義上,這種克制反而讓人更容易感到真實。因為它沒有被過度紀念,而只是被重新記起。
走出門時天色已晚。我忽然意識到,有些地方,人去并不是為了考據,也不是為了朝圣,更不是為了獵奇。只是站在100 年前的生活現場,你會想到:百年一瞬,斯人如在。所謂傳奇人物,當年也不過是一個年輕人,在遼闊世界里一點一點摸索自己的方向。
作者:祝羽捷,原載于《留學》雜志2026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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