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沙出行太難了，孕婦坐車沒零錢司機不收，烈日下走不動

當阿亞特·哈尼需要在加沙出門時，最難的并不是破損的道路，也不是炎熱的天氣，而是找零。

在以色列對加沙實施種族滅絕兩年多后，出行變成了一場她事先沒有預料到的協商與屈辱。阿亞特是一名懷著孕、育有兩個孩子的母親。

住在加沙中部薩哈巴街區的阿亞特告訴《新阿拉伯》：“每次我想坐車，都找不到愿意在沒有正好零錢的情況下收錢的人，而我手里從來沒有。”

結果，她常常要在街頭等很久，或者在烈日下、以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步行本不該走的距離。“這讓人筋疲力盡，有時也很難堪。”她說。

她每天面對的困境，折射出一場正在加沙交通網絡中悄然加劇的危機。這場危機處在戰爭、經濟崩潰和技術排斥的交匯點上。

燃料價格上漲，已把交通成本推高到戰前的大約5倍。而數字支付看上去似乎是顯而易見的替代方案，但對加沙大量居民來說，這類方案所依賴的基礎設施本身就難以獲得。

阿瑪尼·阿布·薩達已經60多歲，如今流離失所，住在加沙城西部納斯爾街區。她沒有智能手機，也沒有銀行應用程序，沒有電子錢包，任何依賴屏幕運行的支付系統，她都無法使用。

她告訴《新阿拉伯》：“我的生活幾乎都在營地里。只有在絕對必要的時候，我才會出去。”

即便她鼓起勁出門，破碎的道路和她無法長距離步行的身體狀況，也會很快耗盡她本就不多的選擇。“就算我找到車，我也沒法付錢。”她說得很平靜，沒有刻意渲染，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她被困住了。

14歲的加扎勒·穆爾希德也在面對同樣的處境。她流離失所后住在加沙城東部圖法街區，每次去上英語課，都要穿過這樣的現實。

她的辦法，是和司機商量，先載她一程，等回程時她也許能湊夠車費再付錢。但大多數司機都會拒絕。“等待的時間很長，這會影響我集中注意力。”她說。即便如此，她還是堅持去上課。

穆罕默德·阿布·吉阿卜說，正是在這樣的條件下，他所在的“加沙阿克拉姆科技”團隊開發出了一套他們稱為“我的卡”的系統。

穆罕默德告訴《新阿拉伯》：“交通領域面臨的是一場復合型危機。超過95%的人手里和市場上，都沒有現金和零錢。”

這個團隊原本也可以嘗試再做一個數字錢包，或者基于應用程序的支付平臺。但他們沒有這么做，因為他們判斷，這樣的產品還沒上線就會失敗。

加沙的移動網絡目前仍主要停留在2G。出行途中，網絡連接往好了說也只是很不穩定，往壞了說則根本沒有。很多居民在戰爭中丟失了手機，而市場上能買到的設備，價格又高到大多數人負擔不起。

穆罕默德說：“跟上技術發展的難題依然存在，不管是智能手機還是互聯網，都是這樣。”于是，他們反其道而行之。“我的卡”是一張紙卡。

乘客不是在車站購買，也不是通過應用程序購買，而是在分布于加沙各地的超市和銷售點購買，然后上車。

行程結束后，乘客把卡交給司機。到這里，乘客這一端的流程就結束了。穆罕默德說：“我們的口號很明確：不要智能手機。不要互聯網。”它之所以設計得這么簡單，是有意為之；而它的安全性，同樣是有意設計的。

這些卡片采用了特定的物理規格，以抵御損壞、復制和欺詐。每一張卡都帶有編碼數據，只能通過安裝在司機手機上的專用應用程序讀取。從乘客的角度看，這就像遞出一張車票；但從系統的角度看，這是一筆經過驗證和加密的交易。

結算發生在之后。司機在一天工作結束時，掃描每一張已收卡片上的二維碼，登錄金融結算系統，然后收到轉入自己銀行賬戶的相應車費。整個處理周期為每12小時一次。這些卡本身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金融工具，它們只為交通出行而設計，不用于其他用途。

穆罕默德形容，這個概念大體借鑒了地鐵票務系統：乘客先買票再上車。但它被調整到了一個沒有車站、沒有穩定供電、也不能假定每個人口袋里都有可用技術設備的環境中。

他解釋說：“這里的居民不是在車站買票，而是在超市和各處分布的銷售點購買。”他的團隊試圖搭建的，本質上是一座橋梁：用一種低技術門檻的接口，連接起更復雜的金融后臺。這樣一來，無論是乘客還是司機，都不必在路上、在戰爭當中、在實時場景里直接面對這種復雜性。

穆罕默德說，目前加沙各省已經大約有500名司機登記加入這一系統。他認為，這說明市場一直在等待這樣一種解決方案。不過，這張卡能否在加沙持續動蕩的環境中擴大規模并維持運轉，仍有待觀察。

它所依賴的基礎設施——售卡的超市、為司機結算的銀行系統，以及司機用來掃碼的手機——都處在一個持續受擾動的環境里。停電、流離失所，以及戰爭節奏的不可預測，都可能在任何時候切斷這些鏈條中的任何一環。

但這張卡試圖解決的問題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十分緊迫，直接影響著人們最基本的日常出行。

對阿亞特·哈尼來說，在懷孕、酷暑、街道破損、已經等待太久的情況下，能夠上車而不必拿出正好的零錢，這不是一種便利。

這關系到，她是否還能在一座被系統性剝奪了維持日常生活正常運轉機制的城市里，繼續維持最基本的生活功能。她說：“我希望交通危機能有一個真正而迅速的解決辦法，讓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出行更方便一些。”至少到目前為止，這張卡就是有人設法做出來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