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年長者們常常提及,人生中五十歲到五十九歲這段時期是最為艱難的階段,對于這種說法,我過去一直抱著懷疑的態度,然而當親身經歷之后,我才真切地領悟到其中的含義,在需要跨越的四道坎當中,第三道坎是最讓人感到折磨的,不過恰恰就是這道坎,只要能夠成功邁過去,好的運氣便會自然而然地降臨。
在我們浙東地區,存在著一個傳統的習俗,人們將其稱為“逢九作坎”。
按照這個習俗,當年齡到了四十九、五十九、六十九這些特殊的數字時,老人們就會前往土地廟進行“借歲”的儀式,他們會把自己的年齡報得大一些,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能夠騙過閻王爺的生死簿。
記得在我五十九歲那一年,母親硬是拉著我去了村口的廟宇,并且讓我對外報自己已經六十歲了。
其實事實上,當時我覺得這種做法實在是荒唐可笑,但后來我才逐漸明白,這是上一代人通過自己的方式為下一代“墊底”,把他們過坎時的好運氣借給兒女們。
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這種現象被稱作“代際轉移”,用通俗易懂的話來說,其實就是年長的一輩為年幼的一輩提供支持和保障。
首先遇到的第一道坎是身體發出的警報,接著第二道坎是兒女們的事情讓你操心到無法入睡,其實事實上,這兩道坎只要咬咬牙堅持一下,還是能夠挺過去的。
而第三道坎則是最讓人痛苦和煎熬的,那就是你會突然變得不喜歡說話,并不是因為沒有什么話可以說,而是覺得即使說了也沒有什么用處。
在以前,村里開會的時候你總是積極發言,在飯桌上你也會熱情地勸酒,可現在兒子給你打電話,你只是用“嗯”“好”“知道了”這三個字來回應,然后就結束了通話,這種“懶得開口”的狀態并非是因為豁達,而是心里的那團火正在慢慢熄滅。
在我五十七歲的那一年,曾經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我沒有主動給任何人打過電話,其中還包括我已經八十歲高齡的老母親。
后來,是母親拄著拐杖主動來找我,她對我說:“你父親離開人世之前也是這樣,先是變得不愛說話,之后整個人就變得萎靡不振了,”母親的這番話,就像一盆冷水一樣澆在我的心上。
沉默并不是一種修養的體現,而是內心世界正在發生崩塌。
從社會學的角度來講,這種情況被稱為“社會性死亡”,它并不是指人已經不在人世了,而是指你在社會關系中已經如同“死亡”一般,失去了存在感。
將自己活成一座孤島,那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心灰意冷。
那么怎樣才算是邁過了這道坎?我覺得是當你又敢于給別人添麻煩的時候。
在我五十九歲那年的冬天,我的膽囊炎突然發作了,半夜里疼得在地上打滾,換作以前,我肯定會自己硬撐著等到天亮,然而那一次,我不僅撥打了120急救電話,還打電話告訴了我的兒子。
他在電話那頭責備我為什么不早點告訴他,我聽著聽著,眼淚就流了下來,這并不是因為感到委屈,而是因為我又敢于讓別人為我著急了。
好運并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回來”的,讓別人為你操心,其實也是給了別人一個盡孝的機會。
老話說“人過五十九,坎過福自有”,這里所說的“自有”,我認為就是你又重新把自己融入到了人情世故之中。
人這一輩子,其實并不是害怕變老,真正讓人害怕的是,當老了以后,連被別人惦記的資格都沒有了,一想到這里,我就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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