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趕公驢去鄰村嬸子家配種，驢遲遲不成事，最后留下做上門女婿

78年趕公驢去鄰村嬸子家配種，驢遲遲不成事，最后留下做上門女婿

第1章 青石板上的蹄印

我叫徐大壯，一九七八年那年二十一歲，在皖北一個叫柳溝的村子里種地。

那年頭家家戶戶都窮，我家更窮。爹死得早，娘拉扯我兄妹四個長大，家里的地分了三畝半，種麥子種高粱，一年到頭也打不了多少糧食。我排行老三，上面一個哥一個姐，下面一個妹。哥成了家單過了，姐嫁到了隔壁縣，家里就剩我和老娘，還有一個沒出嫁的妹子。

窮歸窮，日子也得過。我們家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一頭黑灰色的公驢。

這頭驢是我爹在世時候買的，那年頭買一頭驢可不容易，花了整整一百二十塊錢，比我娘一年織布掙的錢還多。爹說家里沒勞力，種地得靠牲口，驢比牛賤、比馬好養(yǎng)活，吃的東西少，干起活來頂大半個男勞力。爹說得對，這頭驢確實能干活，拉車、馱糞、犁地、碾場，樣樣都拿得起來。可它有一個毛病，讓我娘為它操碎了心。

它倔，倔得沒邊。

村里人叫它“犟驢”，不是罵它，是真犟。你說往東它偏往西，你讓它別動它偏要走。有一回我哥借它去馱麥子，半路上它看見路邊有一叢青草，死活不走了，我哥拿鞭子抽它，它就把腦袋一偏，兩只耳朵往后一抿，四條腿像釘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我哥抽了它七八鞭子，它倒是叫喚了幾聲，可叫喚完了還是不走。最后我哥沒辦法，把麥子從它背上卸下來，自己背回了家。

娘說這驢隨我爹的脾氣，我爹活著的時候也是這副德行，認準了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可就是這個犟驢，給我們家立過大功。那年我爹生病躺在床上，家里斷了收入，是我娘牽著它去鎮(zhèn)上幫人拉貨掙回來的藥錢。那頭驢路上拉了一車貨從柳溝走到鎮(zhèn)上，十幾里的土路坑坑洼洼的，它一聲不吭地走完了，回來的時候我娘給它喂黑豆，它舔了舔嘴唇吃了半碗。

它認得人。

它認我娘，認我妹子，認我。別人牽它它不動，這三個人牽它它乖乖地跟著走。村里人都說這驢有靈性，通人性。我說它哪里是通人性，它分明是成了精了。

一九七八年秋天，我娘忽然跟我說了一件事。

她說，大壯，你把你青叔家那母驢生了一頭小母驢那家你知道不？就是河對岸劉莊你三嬸子家。你三嬸子托人捎話來，說她家的母驢鬧槽了，想借咱家的公驢去配一配。

鬧槽就是發(fā)情。

我娘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放下手里的鞋底，針在頭皮上蹭了兩下，繼續(xù)說：三嬸子家那頭母驢是好品種，懷上駒子生下來，咱家可以分一頭小驢駒。你想想，一頭驢駒子養(yǎng)大了能賣多少錢？七八十塊總是有的。

七八十塊，在那時候是一筆大錢。我家一年到頭也攢不下這么多。

我說行，啥時候去？

她說你明天一早去，趕著驢過去，配好了就回來。

我娘說著從柜子里翻出一條新打的麻繩，在手里使勁扽了扽試了試結實程度，又把繩頭塞進灶膛的余燼里燙了燙，讓麻繩的毛刺燒掉，燒完了拿手搓軟，怕勒著驢脖子。

她把繩子遞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讓我琢磨了半輩子的話。

她說，大壯啊，人和牲口都一樣，有些事是天定的，強求不來。能成就成，成不了也別硬來。

我那時候不懂我娘說的是驢還是別的什么。等我懂了，已經(jīng)是好多年以后的事了。

第2章 三嬸子的院子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來了。

娘已經(jīng)煮好了紅薯稀飯，熱了苞米餅子，餅子是苞米面摻了白面烙的，娘平時不舍得摻白面，今天是特地為了三嬸子家烙的，她說空著手去人家不好。

我吃完飯站在驢棚前愣了半天。

驢棚是爹在世時候搭的，用泥巴和石頭砌的矮墻，上面蓋了一層厚厚的麥草。驢棚里只有那頭公驢拴在老位置上，它的毛色灰黑發(fā)亮，肚子圓鼓鼓的，一副吃飽喝足心滿意足的樣子。它看見我來，吭哧吭哧地打了個響鼻，把頭伸過來蹭我的肩膀。驢毛扎在脖子上癢得我直縮脖子，往后退了一步，它又跟上來，四條腿蹬得地面噔噔響。

我牽著它沿著村后的小路出了村。

九月的皖北，田野是一幅飽經(jīng)滄桑的畫。玉米秸稈已經(jīng)割了，剩下一地茬子，枯黃枯黃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豆子也收了，場院上還攤著沒有打干凈的豆莢，曬得噼里啪啦地炸開，豆粒蹦出來，蹦得滿地都是，像撒了一把金珠子。

那頭驢今天出奇地聽話，跟著我一直往前走，不爭不搶不犟。

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劉莊。

三嬸子家在劉莊東頭，三間土坯房，院墻歪歪斜斜的，墻頭長滿了狗尾巴草。院門開著，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站在門口張望。

三嬸子穿一身靛藍色的偏襟褂子，頭發(fā)用卡子別得一絲不茍的，在腦后挽了個圓髻，用黑紗網(wǎng)子罩著。她面皮白凈，不像天天在地里刨食的婦女，倒像是坐慣了辦公室的。她看見我牽著驢走過來，臉上綻開了笑容，笑得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左臉頰上隱約有個酒窩，不太明顯，要仔細看才看得出來。

大壯來了？路上累不累？驢也累了吧？快進來快進來。

她聲音不大，說話時眼角帶動了酒窩，笑意很真誠，不像村里那些婆娘，嘴上客氣眼睛里全是算計。

她把我和驢讓進院子，端出一碗涼白開塞到我手里。白瓷碗邊沿磕掉了一小塊，她用手指把那一小塊缺口轉到另一面，不讓我看見。

劉莊離柳溝十來里路，走了一身汗吧？你先喝水，驢的事不著急。

我咕咚咕咚喝完那碗水，水是深井里的水，夏天喝冰牙，秋天喝正好。她把碗接過去，又從屋里端出一個搪瓷盆子，盆里是玉米面糊糊，擱在地上給驢吃。

那頭驢湊過去看了看那盆糊糊，低頭舔了兩口，抬起頭來，看了看三嬸子，又看了看我。然后它做出了一個讓我匪夷所思的動作——它把腦袋歪過去，在三嬸子手背上蹭了蹭。

那動作不像是在打招呼，倒像是在辨認。

我不知道一頭驢在辨認什么。

我把它牽到院子后面的驢棚里。

三嬸子家的驢棚比我家的寬敞，靠南墻拴著那頭母驢。母驢毛發(fā)呈淡褐色，比我家那頭灰驢高半個頭，骨架也大一圈，一看就是好品種。它的肚子微微隆起，不知道是吃胖了還是懷上了別的什么心事。

三嬸子站在驢棚門口，跟我說起了她家的情況。

她說她老伴前年走了，肝癌查出來就是晚期，從住院到走不到兩個月，花了一大筆錢。她有兩個兒子一個閨女，閨女嫁到了外省，大兒子在礦上干活，二兒子在部隊當兵。她一個人守著一院子的雞鴨和這頭母驢過日子，日子不好不壞，湊合著也能過。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賬本，沒有訴苦的意思。可她說“一個人守著一院子”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里透出來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孤單，讓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那時候二十一歲，不懂什么叫孤單，現(xiàn)在回想起來才明白，那是一個寡婦在說她的日子。

第3章 不成事的犟驢

母驢鬧槽得厲害，在驢棚里轉著圈叫喚，聲音又長又亮，穿透力極強，一聲能傳出二里地。

我把公驢牽進驢棚，拴在離母驢不遠的地方。

按說這種時候用不了多久，牲畜的事兒不像人，不繞彎子，直來直去。可眼看著公雞叫了好幾遍，太陽從東邊爬到頭頂上，那兩驢之間隔著一個狹小的空間，各自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使勁抽動著鼻翼聞對方的氣味，就是誰也不邁出最后一步。

母驢急得直尥蹶子，后蹄踢在驢棚的木樁上，砰砰砰的，震得木樁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我家那頭公驢站在原地紋絲不動，腦袋微微偏著，耳朵時而豎起時而耷拉，似乎在思考一個特別難解的問題。那個表情像極了村里開大會時的老支書，拿著稿紙念了半截停下來推眼鏡，把眼鏡推到鼻梁上又覺得看不清退下來，推上去退下來反復好幾回，最后索性把眼鏡一摘不念了，你們看著辦。

我這頭倔驢啊。

三嬸子在院子里擇韭菜，擇著擇著不放心，走到驢棚門口看一眼，又回去繼續(xù)擇。來來回回看了好幾趟，每次看完臉上都帶著憂慮和一種我讀不懂的表情。

日頭偏西了，那頭母驢也在棚里走來走去，打了幾個滾，身上的毛滾得灰撲撲的。

那兩驢還沒成事。

我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著，屁股都坐麻了，換了好幾個姿勢。

三嬸子從灶房端出一碗面來，面條是手搟的，細細長長的一根根在碗里繞成圈，撒了蔥花臥了一個荷包蛋。荷包蛋煎得焦黃，蛋黃還在碗里微微晃動著，像隨時都會裂開淌出來似的。

大壯，先吃飯。牲口的事急不得，它們有它們的想法，咱們催也沒用。

我接過那碗面，低頭吃了起來。面條勁道，湯也鮮，加了豬油，碗底的油星子在湯面上浮了一層，喝著滿口香。我在家吃的飯，玉米糊糊配咸菜，一天三頓有兩年了，幾時吃過這么講究的東西。

三嬸子坐在對面看著我吃，手里拿著一把蒲扇，不緊不慢地給我扇著風。

她的手很白，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的，不像下地干活的婦女。村里那些女人的手，一到秋天就裂口子，五根手指頭纏著橡皮膏，白一道黑一道的，難看得很。三嬸子的手不那樣。

我吃完面把碗放下，又去驢棚看了一眼。

兩驢還是沒有動靜。

那頭公驢跟那頭母驢較上勁了，誰也不理誰，像是在比誰的耐力好，誰的定力足，誰更能沉得住氣。母驢鬧了一整天乏了，站不住了，臥在地上喘著粗氣。我家那頭公驢還在原來的位置上站著，腦袋低垂，耳朵時而轉動幾下，眼珠子骨碌碌的不知道在看什么，估計是在看它旁邊那塊拴母驢的木樁子。

三嬸子站在我身后，看著兩頭驢嘆了口氣。

大壯，要不你回去跟你娘說一聲，驢先擱在我這兒，什么時候成了什么時候來牽。

我也等得不耐煩了。天都快黑了，回柳溝十里路全是土道，溝溝坎坎的，晚上沒有月亮確實不好走。

我把驢拴穩(wěn)，在三嬸子家住了下來。

我睡在堂屋的春凳上，一張窄窄的長凳，寬不過一尺，睡上去不敢翻身，一動就咯吱咯吱響。堂屋的屋頂很高，梁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和一辮子蒜，蒜辮子的白皮脫了，露出光溜溜的蒜頭，在暗沉沉的光線里像一顆顆蒼白的眼珠。

驢棚里的燈亮了一夜。

那燈光很弱，是那種老式的十五瓦白熾燈泡，橘黃色的光，透過窗戶紙照進堂屋來，在墻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大框框。

我聽見三嬸子在驢棚那邊說話的聲音，時斷時續(xù)的，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像在對驢說話，又像在自言自語。在寂靜的夜里，她用一種很輕很柔的聲音說著什么。

我翻了個身，春凳發(fā)出吱呀一聲響。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說話聲停了。

院墻上那盞燈的燈光還在。

我閉上眼睛，聞著堂屋里干燥的辣椒味和陳舊木料散發(fā)出的霉味，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4章 日子就這樣住下了

第三天，我家那頭公驢依然無動于衷。

我去驢棚看它，它跟我四目相對了好一陣，鼻孔里噴出一股熱氣，把頭別了過去。那表情分明在說——你別催我，我自己心里有數(shù)。

我把這事說給我娘聽，我娘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我至今還記得的話。

隨它去吧。牲口的事說不準，你就在三嬸子家住著，等成了事再回來。

她把“成了事”那三個字咬得很輕，好像說的不是驢的事，是別的事。

三嬸子給我在東廂房鋪了一張床，她兒子原來住的房間。房間不大，一張單人木板床，床單藍白格子，洗得發(fā)白，有一股子肥皂味兒。床頭靠窗戶放了張桌子，桌上擱了一盞煤油燈，燈罩擦得锃亮，能照見人影。

枕頭上繡著一對鴛鴦，不知道是她什么時候繡的。

頭幾天，我和三嬸子幾乎沒什么話。她不主動跟我搭話，我也不好意思找她說。每天吃飯的時候就兩個人悶頭吃，除了“吃飯了”“嗯”“菜淡不淡”“正好”之外，沒有多余的話。

兩個人住在同一個院子里，各干各的活。我?guī)退瘛⑻羲咴鹤印⑽闺u喂鴨。她做飯、洗衣、喂驢、收拾屋子。日子精確得不像兩個剛認識的人，倒像在一起過了一輩子的夫妻。

第五天，夜里下了雨。

雨不算大，淅淅瀝瀝的，打在瓦檐上啪啪響，又順著屋檐滴下來，滴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輕輕敲門。

我被雨聲吵醒了，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披了衣服起來到堂屋坐著。

三嬸子也沒睡，屋里亮著燈，昏黃的燈光從門縫透出來，映在堂屋的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我聽見她屋里傳來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在翻找什么。

接著門開了。

她穿著一件白底藍花的小褂，頭發(fā)披散著，搭在肩上，在燈光下泛著柔柔的光。她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冒著熱氣，走到我跟前遞過來。

喝口水，安神的。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紅糖水，甜絲絲的，燙的。紅糖在那個年代是稀罕物件，私人手里不經(jīng)常有，得到供銷社憑票買，我家只有來親戚的時候才會泡一杯紅糖水待客，平時舍不得喝。

你咋不睡？

睡不著。她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絞在一起。她也睡不著，下雨天就睡不著。以前是這樣的，現(xiàn)在還是這樣的。

她沒說“以前”是跟誰。

但我大概能猜到。

我想起娘說過三嬸子的事。老伴走了三年多了，她沒改嫁，守著幾個孩子過日子。把大的送去了煤礦，把二的送去了部隊，把閨女嫁出了省，自己一個人守著這院子和驢。

我們說了一會兒話，有一搭沒一搭的，雨聲把我們的聲音襯得小了很多。她忽然頓了頓，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種我不太會形容的東西。

她說，大壯，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了，不小了，該說媳婦了。你娘不著急？

我笑了笑，家里窮，先掙幾年錢再說吧。

她沒再接這個話茬。

雨還在下。土墻根底下滲進了一些潮氣，帶著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的醇厚氣味，一點點地彌漫開來，跟屋子里干燥的木料味和紅糖水的甜味混在一起。那種氣味很特別，不像花香濃郁，不像飯菜誘人，它是一種讓人踏實的氣味，像大地在雨天深處翻了個身，把最底下那層從來不見光從不吹風的土翻了上來，讓它們透透氣。

堂屋的燈還亮著，煤油燈捻子燒久了會結燈花，燈花聚在燈芯上，火苗就會變小變暗。三嬸子拿起剪刀，湊近燈盞，小心地把燈花剪掉。她的側臉被燈光勾出一個柔和的輪廓，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細細密密的。

她剪燈花的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眉眼低垂，嘴唇微微抿著，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酒窩浮現(xiàn)出來又隱下去，時隱時現(xiàn)的，像月亮穿行在云層里，明明暗暗。

我在那短短的一瞬間想了很多不著邊際的事。

我二十一歲，從沒碰過女人。

第5章 村里起了閑話

在劉莊住了半個月，我家那兩驢依然不算事。

母驢的鬧槽期快要過去了，三嬸子急得不行，她請了獸醫(yī)來看。獸醫(yī)姓孫，鎮(zhèn)上的老獸醫(yī)，騎著自行車過來，車后座上綁著一個出診箱，箱子上紅漆寫的“為人民服務”幾個字已經(jīng)模糊了。

孫獸醫(yī)圍著兩頭驢轉了好幾圈，掰開母驢的嘴看了看牙齒，又蹲下摸了摸它的肚子，起來拍了拍手。

沒啥毛病，都是好牲口，身體底子好著呢，就是這個公驢有點怪。他站住了，用手捋了捋公驢脖子上的鬃毛，它脾氣犟，我見過犟的驢，沒見過這么犟的。你們再等等吧，驢這件事也說不上來，搞不好哪天突然就成了。

母驢好像也失去了耐心，見了我家那頭的態(tài)度，它也懶得鬧了，安安靜靜地站著吃草料，偶爾叫一兩聲，不像開始那么撕心裂肺了。

孫獸醫(yī)騎著他那輛嘎嘎響的自行車走后，村里的閑話開始傳開了。

早先幾天我還不知道，是隔壁王嬸來三嬸子家借醋的時候，站在門口跟三嬸子磨嘰了半天。三嬸子沒讓她進門，站在門檻上跟她說了幾句就把門帶上了，王嬸端著空碗走了，臉上帶著一種吃到了大瓜的表情。

大壯你還不曉得？王嬸回去了，后面的事情我來跟你說。幾個婆娘在河邊洗衣裳的時候嚼舌根子，說你一個大小伙子打著配驢的旗號住在三嬸子家不走了，怕是不光是配驢，還想配別的。

我聽完臉燒得通紅，耳根子燙得像著了火，手心全是汗。

你甭管她們，愛說啥說啥。三嬸子倒是比我淡定。嘴長在她們身上，我還能把她們的嘴縫上？你也別把這事放在心上。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咱倆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她們說。

她說不怕，可我知道她怕。

她怕的不是那些閑話，她怕的是我。

又過了一整個白天，那兩頭驢還是老樣子。眼看著天又要黑透，我實在待不住了，收拾東西要走。我說算了，這驢怕是廢了，我們村的獸醫(yī)說不中用了，我?guī)Щ厝ベu了算了，換個種驢。

三嬸子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趕雞的掃帚，沒說話。

我牽著驢往外走，那頭驢不走。它把腦袋往三嬸子家的驢棚方向偏過去，兩只耳朵豎得筆直的，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在喊誰。這頭驢來的時候不情不愿，走的時候倒來了勁，拖都拖不動。

我看它那個德行氣得不行，攥著韁繩使勁往外拽，它跟我較上勁了。

三嬸子快步走過來，手搭在我拉韁繩的那只手的手腕上，輕輕按了一下。

大壯，算了。再住幾天吧，也許就成了呢。你這個時候牽回去，你娘那邊不好交代，村里人那邊也不好聽。人家會說，你去了半個多月白忙活一場回去了，那就是說你這個人連頭驢都擺不平，他們不會說那頭驢怎么樣，他們會說你這個人怎么樣。

我承認她說得有道理，回頭想想，我放不下面子，在一個女人面前認輸。

第6章 雨夜紅燭

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這回不是綿綿的細雨，是大雨。天地之間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水嘩嘩地往下倒，院子里的積水一眨眼就漫過腳面了。

三嬸子去驢棚給驢添草料，雨下得太大，她在棚里躲了一會兒才跑回來，衣服濕透了。

白底藍花的小褂貼在身上，雨水順著衣角往下滴，滴在地上的黃泥里，很快就被泥巴吸干了，只在原地留下一個不太清晰的水印。她把濕透的外衣脫下來，搭在灶臺邊上烤，自己去里屋換了一件。

里屋的門關著，可窗戶是紙糊的。

我再也不敢抬頭了。

三嬸子換了干衣服出來，頭發(fā)還是濕的，用一塊舊毛巾包著。那塊毛巾是白色的，邊角磨出了幾個洞，露出的頭發(fā)貼著頭皮，黑亮亮的。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再換別的衣裳。

吃飯的時候，她從碗柜深處摸出一瓶酒來。綠色的玻璃瓶，商標褪色了，看不清是什么牌子，瓶口用蠟封著。她把那層蠟摳掉，拔開木塞，給自己倒了一盅，又給我倒了一盅。

酒是自家釀的，甜米酒，入口不辣，后勁大，一碗下去腦子就開始發(fā)暈，看啥都像隔著一層水，看什么都帶著一圈光暈。

喝到第二盅的時候，她的話多了起來。說她的閨女，說她的大兒子，說她的二兒子。說她年輕的時候，說她嫁到這個村子的時候，說她老伴還在的時候。

她說她老伴那個人，跟所有莊稼漢一樣，不會說好聽話，不懂得心疼人。有一年她生病發(fā)高燒燒了好幾天，躺在床上起不來，他在家里轉了幾圈不知道該怎么辦，最后問了一句——你想吃啥？我去鎮(zhèn)上給你買。她說想吃西瓜，冬天哪來的西瓜？他騎了二十多里的自行車，跑到縣城，把整個縣城的水果攤翻了遍，不知道從哪里弄回來一個西瓜。

西瓜不大，皮也是青的，切開里面的瓤子不太紅，籽也是白的，一看就不太熟。可她吃了，吃了大半個，把勺子擱在碗里拍了拍他的手背說他傻，傻透了的那一種，傻得讓人心疼。

他走了三年多了，可你看到那顆西瓜切開來的樣子沒有？

她端著酒盅，問我這個問題，她在問我，又像在問她老伴。

我不知道怎么接這話，低下頭喝酒。酒從喉嚨淌下去，在胸口燒出一條細長的火線，燒得我整個人從里到外都熱烘烘的。

又喝了幾盅，她整個人都有些醉了。

她把酒盅推開，不去端了，把椅子朝我這邊挪了挪。她身上有肥皂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的氣味，那種味道不討厭，聞久了竟覺得安心，讓人不想躲開。

雨還在下，沒完沒了的。瓦檐上的雨水匯成了一道水簾，把整間屋子罩在里面。

那天晚上的事，很多年后我依然記得清清楚楚。我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都會想起來，每一個細節(jié)都不會褪色，像一個永遠重復的夢，明知道是夢，也不愿意醒。

三嬸子的屋里沒有點燈，只點了一根蠟燭。

紅蠟燭。

我不知道她家怎么會有一根紅蠟燭，也許是她嫁閨女時剩下的，也許是過年時買的沒舍得用，也許是一直放著，等一個需要用它的時候。

那根蠟燭放在床頭的小桌上，燭火很小，被從門縫鉆進來的風吹得左右搖擺，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一會兒拉得很長，一會兒縮得很短，在墻上忽大忽小地變幻著。

她的臉在燭光下顯得很柔和。

四十出頭的女人，眼角有了細紋，皮膚也松了，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閉著眼睛。

燭火又晃了一下，墻上晃動的影子也跟著搖晃了一下，像是兩個人的軀體被某種力量拉長、壓扁，揉在一起又分開，分開了又碰在一起。

我在那一刻忽然想到了我家的驢。

那頭公驢站在三嬸子家的驢棚里，面對那頭鬧槽的母驢無動于衷。

它在猶豫什么？

它在想什么？

它是看不上那頭母驢，還是覺得自己配不上它？

還是它心里早有了別的驢，它在等那一個，別的都不行？

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一頭驢的心里在想什么。

可那一夜我在那根紅蠟燭的照耀下把這些問題全忘了。

第7章 變數(shù)

天亮了。

雨停了。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干干凈凈的，映著頭頂灰白色的天光，像一面面不太平整的鏡子，映出一個一個變了形的我。屋檐下掛著一排晾衣繩，上面搭著三嬸子昨晚換下來的衣裳，風一吹就飄起來，白底藍花的小褂在風里一鼓一鼓的，像一個癟了的氣球被人吹了一口氣又癟下去了，再吹再癟，反反復復的。

三嬸子在灶房里煮粥，鍋蓋掀開了，粥的香氣順著灶房的窗戶飄出來。紅薯稀飯，稠稠的，紅薯切得滾刀塊，在米湯里煮開花了，把米湯染上一層淡黃，看著就讓人有食欲。灶臺上放著一碟子咸菜，蘿卜條切得細細的，拌了辣椒油，紅彤彤的，看著就辣。

我站起身，春凳吱呀一聲響。她的后背僵了一下，手在灶臺邊沿撐了一撐，穩(wěn)住自己。

我們吃了早飯，誰都沒說昨晚的事。

在院子里坐了一會兒，我起身要去驢棚看看。

走到驢棚門口時，我愣住了。

那頭犟驢和那頭母驢挨在一起。

那頭公驢沒有像之前那樣跟母驢保持距離，它挨在母驢旁邊，歪著頭，把腦袋擱在母驢的脖子上。母驢動也不動，就那么讓它靠著。母驢的耳朵偶爾轉動一下，像是在聽周圍的聲音，可它沒有推開旁邊這頭靠過來的驢。

公驢看見我，抬起頭，鼻孔里噴出一股熱氣，噗嗤一聲。

它的眼神不像之前那么抗拒了，變得柔和了一些，溫順了一些，像冰層底下的水在春天來臨時蘇醒了，開始流動。

三嬸子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我身后。

好了。

她說好了。

聲音不大，像怕驚動什么。

她說了好了。

她沒有說別的。

院子里那些晾著大姑娘小媳婦的肚兜和褲衩的衣裳，在風里吹了一整天，今天被風鼓得像一群各懷心事的白鴿。

我在劉莊又住了十天。

那兩驢的事已經(jīng)成了，我該走了。

我收拾好行李，去驢棚牽驢。那頭公驢被我牽出來，它掙扎了兩下，回過頭朝驢棚的方向張望，耳朵豎得直直的。

三嬸子站在院門口，手里拿著趕雞的掃帚，另一只手插在衣兜里。

她沒留我。

我牽著驢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過頭來。

她站在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門前面，陽光正照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我的腳底下。她的影子跟我的影子碰在一起，碰了一下就分開了，像兩片被風吹到一起又被風吹散的落葉，碰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握手就又各奔東西。

“三嬸子，我走了。”

“嗯，路上慢點。”

“你一個人，有啥事，托人帶個話。”

“好。”

我牽著驢沿著村里的土路往前走，走出十幾步了，忍不住又回頭。

她還站在那里。

院門的那扇舊門板歪歪斜斜的，墻頭的狗尾巴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

那頭犟驢走在我前面，在快到村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過頭，朝著三嬸子家的方向長嘶了一聲。

第8章 娘的話

我把驢牽回了家。

娘問我，事辦成了沒？

我說成了。

娘說那驢駒子咋說？

說好了，下了駒子給咱家一頭。

娘嗯了一聲，沒再問了。

可我娘的眼睛一直在我臉上來回看，像要從我的表情里讀出什么來。

我躲著她的目光，低頭扒飯，夾菜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筷子在菜碗邊上磕了一下，一塊蘿卜掉在了桌上，我用筷子撥拉了兩下沒撥拉起來，索性不吃了，把手縮到桌子底下，攥著膝蓋，把膝蓋攥得生疼，骨頭發(fā)酸。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家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木板床太硬了，枕頭太高了，被子太薄了。以前這些都不是問題，怎么忽然就成了問題？

我躺在那里盯著一片黑暗發(fā)呆，閉上眼睛就看見那根紅蠟燭，燭火在跳，墻上的影子在晃。

一個月后，三嬸子托人捎來話，說母驢懷上了，肚子已經(jīng)顯懷了，讓我有空的話去劉莊看看。說這話的時候我娘也在旁邊，她端著一簸箕玉米粒從我面前經(jīng)過，腳步頓了一下，簸箕里的玉米粒晃了兩晃，有幾粒從簸箕沿邊滾出來，滾落在地上，蹦了兩蹦，滾到條凳底下去了，她站在那里低頭看那幾粒滾出去的玉米，半天沒說話。

我撿起那幾粒玉米，握在手心里。

圓滾滾的，硬邦邦的，硌著掌心的肉，微微疼。

那我去了啊。

娘沒回答。端起簸箕走進灶房，門簾在她身后蕩了幾下。

我沿著那條走了無數(shù)遍的路趕到了劉莊。

三嬸子在院子里曬蘿卜干，見我進來，拿圍裙擦了擦手，沖我笑了笑。那個笑容跟以前一樣，又跟以前不一樣。一樣的是嘴角那個微微的酒窩，不一樣的是眼睛里多了一層什么東西，像秋天的晨霧，淡的，薄的，散不開似的。

我跟著她走到驢棚。

母驢的肚子果然鼓起來了，圓滾滾的，走起路來慢吞吞的，不像之前那樣活蹦亂跳了。它慢悠悠地挪到食槽邊，低頭吃了幾口草，脖子伸得很長，嘴巴一張一合地嚼著草料，咀嚼的聲音在安靜的驢棚里顯得很響。

公驢站在一旁看著它。

公驢沒有靠近它，就在旁邊看著它。它站在那里，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它和母驢之間投下一道光柱，灰塵在光柱里緩慢地飛舞。它看著母驢吃草，看了一眼，低下頭，又抬起眼看，再看。

像一個男人看自己的女人。

三嬸子靠著驢棚的門框，看著那頭母驢，又看了看我。

她沒有說話。

我聞見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肥皂味，清清淡淡的，被陽光曬過之后帶著一股子暖意。

幾天后，我從劉莊回到柳溝。

我娘坐在堂屋的方桌前納鞋底，一根針在她手里上下飛舞，麻線穿過鞋底的時候發(fā)出咻咻的聲音。

見我進門，她停了手，把那根針別在鞋底上，把鞋底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我。她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總像要把人看穿似的，今天我被她那雙不大的眼睛看得渾身不自在。

驢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母驢懷上了，明年開春就能下駒子，到時候三嬸子會讓人捎話來，我去牽駒子就行。

我娘應了一聲，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她把那根針從鞋底上拔下來，在頭皮上蹭了兩下又重新別上去。

大壯，那個三嬸子家里還有什么人？

大兒子在礦上，二兒子在部隊當兵，閨女嫁到外省了。

她一個人住？

一個人住。

我娘沒再問了。

她把鞋底拿起來繼續(xù)納，麻線抽得咻咻的，聲音利落得像刀子割紙。

我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在身后又說了一句話。

大壯，你老大不小了。

我站在門檻上，腳抬了一下又放下來了。一只腳踏在屋里，一只腳在屋外。

你要是想好了，就去。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沒回頭，也沒答應。

第9章 春風吹過青石

第一次驢配種成功后的第二年春天，我娘開始托人給我說媒。隔壁村的姑娘、鎮(zhèn)上的售貨員、縣城毛巾廠的女工，本分人家的閨女。我見了幾個，個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白凈的黝黑的，可我跟她們坐在一起總覺得心里頭少一塊什么。

說不上來少了什么，也沒法跟媒人說。

我娘看出我每次相完親回來臉色都不太好，她也不催我，只是在我從劉莊回來那天晚上，多炒了兩個菜。

一個韭菜炒雞蛋，一個辣椒炒肉。

菜不多，蛋是自家雞下的，肉是我娘從鎮(zhèn)上割的五花肉，肥的多瘦的少，切成薄薄的片，在鍋里煸得焦黃焦黃的，油汪汪的在燈光下冒著熱氣。我娘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夾到我碗里，又夾過去，又夾回來。

你多吃點，瘦了。

我沒瘦，只是這陣子胃口不太好，吃什么都覺得不香。

能有什么胃口不好的事？我娘把碗端起來擋住半張臉，露出一雙不大的、精明的、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

我沒回答，低頭扒飯。

那年秋天，我又趕著那頭公驢去了劉莊。

母驢懷的第二胎，三嬸子說要配個好種，還得借我家這頭驢。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似乎在說今年的韭菜長得不錯，割了一茬又長一茬。她站在驢棚門口，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領口露出一截灰色的高領毛衣，那是她閨女從外省寄回來的。毛衣領子在脖子上繞了幾道，箍得緊緊的，把她本就不長的脖子縮得更短了。

她老了。

不是那種突然變老，是一點一點地老。發(fā)根的白發(fā)冒出來了，染過的黑發(fā)褪色了，變得灰不灰白不白的，像冬天落了一層薄霜的麥苗，蔫蔫的，沒有精神。眼角和嘴角松弛下來了，像一塊被揉皺之后又攤開的紙，怎么都攤不平，總有一些細碎的褶子留下來。

可她看我的眼神還跟兩年前一樣，不冷不熱的，不遠不近的，讓你老覺得她在看你，等你轉過頭去看她，她的目光又移到別處去了，移得剛剛好，不快不慢的，不多不少不早不晚的，恰好在你轉過頭的前一秒移開。

這一次那頭公驢沒讓我久等。

母驢鬧槽的第二天，它就成了事。

快得不可思議，像等了三年只為等這一天，這一天來了直奔主題一步都不多走。

三嬸子在院子里喂雞，手里的苞谷粒還沒撒完，聽見驢棚那邊傳來動靜，手停在半空中，苞谷粒從指縫間漏下去，砸在雞冠上，砸得那只大公雞跳了一下，大叫了一聲，撲棱著翅膀飛開了。

她把手里的苞谷全撒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手，把手背在身后，站了一會兒。

我在驢棚門口站著，心里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失落。

等了三年，等的不就是這個嗎？

等到了怎么反而不高興了？

三嬸子端了盆水出來放在院子里，招呼我洗手。水是熱的，兌了涼水，不燙手。肥皂是新的，淡黃色的那種條狀肥皂，上面壓著“上海制皂廠”幾個凸起的字。

她站在旁邊看著我洗手，看得很認真很仔細，像在看一件貴重的東西被水沖洗干凈、被肥皂涂抹均勻、被清水漂洗得干干凈凈，然后終于可以捧在手里仔細端詳了。

大壯，這頭驢駒子生下來，你挑一頭好的牽回去。

嗯。

那頭母驢懷的第二胎，不能虧了你，你跑前跑后忙了好幾年了。

嗯。

她每說一句我就嗯一聲，像被人按了重復播放鍵的復讀機，沒有語調(diào)，沒有節(jié)奏，沒有感情，只有一張一合的嘴在發(fā)著一個毫無意義的聲。

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一雙手在水盆里攪來攪去，水花濺到盆外，落在她的布鞋鞋面上。她低頭看了看鞋面，沒有躲。

沒有。

大壯，你有心事，瞞不了我。

我抓住洗衣盆的那只手不洗了，把手從水里抬起來，水珠從手指尖滑下去。我的手在水面上停了片刻，縮回來，把手藏到身后去，在衣服后擺上蹭了蹭，蹭得手指上的水全被棉布吸干，連一點濕印都不剩。

三嬸子，我今年二十四了。

我知道。

有的人像我這么大，孩子都會跑了。

我知道。

她站在灶房的門口，一只腳踏在門檻里面，一只腳踏在門檻外面，兩只腳分跨在那道高高的木門檻上，像是隨時要跨進屋去，把門關上。可她一直沒有跨進去，就那么站著，站在那道不高不低的門檻上，背挺得比以前更直，梗著脖子。

你回去吧，天不早了，路上小心。

把院子里的公雞母雞都驚飛了，雞毛在地上飄，有一只雞毛被風卷起來打了一個旋兒，落在三嬸子腳前。

大壯，回去吧。

她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軟了，塌了，像一座堅持了很久的房子，終于撐不住了，梁柱彎了，墻壁裂了，屋頂上的瓦片開始往下掉，嘩啦啦的，碎了一地，滿地都是碎瓦碴子。

我從驢棚里牽出公驢，驢不走。

它把頭偏向驢棚的方向，梗著脖子，頂著韁繩，馱著我往后掙，把韁繩繃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琴弦，在我手里嗡嗡作響。鼻子都勒出血印來了，滲出幾顆細小的血珠，掛在鼻孔兩側，像兩滴紅眼淚。

犟驢，比我犟。

三嬸子站在院門口看著我們一人一驢在那拉鋸，終于忍不住了。她走過來從我手里接過韁繩，在驢頭上輕輕拍了拍。那頭驢看了看她，低下頭，蹭了蹭她的手背。

它聽話了。

它聽她的話。

她伸出手摸了摸公驢的鬃毛，又把手收回來，手指停留在半空中，微微蜷著。

把韁繩遞還給我。

路上小心。

大壯，你的手跟你的驢一樣犟。

第10章 留下來

第三天。

我沒去成事。

我答應過娘，最后一次。

這一趟從劉莊回來，不管配不配得上，以后都不去了。村里的媒人說了好幾個姑娘，條件都還可以，我打算挑一個差不多的定了。

去劉莊的路上那頭驢走得很慢，比平時慢了一半。走到那片豆地的時候它又停下來，站在地頭不動了，耳朵豎得直直的，鼻孔翕動著，使勁嗅著什么氣味。

我揚起鞭子，沒舍得抽下去。不關它的事。

是我自己不想去得那么快。

到了三嬸子家，一切照舊。她正在院子里的木盆邊洗衣服，搓衣板擱在盆沿上，幾件花衣服在搓衣板上搓來搓去，白色的泡沫從盆里溢出來。

她見我們來了，也不說話也沒抬頭，手在搓衣板上使了勁來回揉了幾下，濕衣服從水里提出來擰干，嘩啦一聲，盆里的水差點灑出來。

三嬸子。

嗯。

我來看看，驢駒子下了沒？

快了，就這幾天。她擰衣服的手頓了一下，把擰干的衣服放在盆邊的凳子上。

她在躲。

她的手在搓衣板上來回搓，搓得比剛才更用力，把一件已經(jīng)搓干凈的衣服翻來覆去地搓，搓得布都快破了。

你坐著等一會兒，我把這點兒衣裳洗完，等會兒給你做飯。

我蹲在院子里的磨盤旁邊，磨盤的石面被磨得光滑油亮，在太陽下反著光，能照見我模糊的臉。那頭驢拴在老地方，這次它沒有進驢棚，它站在院子一角，背對著驢棚，把屁股沖著驢棚的方向，像在對那頭母驢賭氣，像在對這個它來了無數(shù)次的地方賭氣。

我蹲著沒事干，順手拿起磨盤上的掃帚掃院子。

掃到堂屋門口的時候，我站住了。

門檻上放著一雙布鞋。

男式的，黑布面千層底，新納的，針腳細密勻稱，一圈一圈的，從鞋頭到鞋尾，像大樹的年輪，像水面的漣漪。鞋底的白邊磨得發(fā)毛，不是穿舊的，是新做的鞋子必然會有的那種毛邊，用粗布條打了邊，白布條被漿洗得干干凈凈的。

鞋面不大不小，我估摸著跟我的腳差不多大。

大壯，吃飯了。

她把飯菜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兩碗米飯擱在桌子的兩邊，兩雙筷子并排擺著，筷子頭朝里，筷尾朝外，整整齊齊的。桌上照例擺了三個盤子，一碟韭菜炒雞蛋，一碟辣椒炒肉，一碟花生米。花生米炸得焦黃，用鹽拌了，鹽粒粘在花生衣上，亮晶晶的。

我們面對面坐下來吃飯，誰也不開口，堂屋里安靜得像沒有人。只在喝粥的時候發(fā)出一點細微的聲響，米湯從碗邊溜進嘴里的聲音。

雨停了，太陽落山了。

三嬸子去灶房洗碗，我把堂屋的煤油燈點著了。燈芯剛點著的時候有點潮，火苗滋滋響了兩聲，舔了舔燈芯，把一縷細細的黑煙送到天花板上去了。

堂屋的木門沒關，晚風從門口吹進來，涼涼的。

大壯，你該回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大壯，天真的要黑了。她放下抹布，走到灶房門口，跟我隔著一個院子的距離。

三嬸子，我這個人嘴笨，不會說話。我從二十一歲趕著驢來你家，三年了，來了一趟又一趟，一個月有時候要來兩三回。每次來都住好幾天。村里人嚼了三年舌根子，嚼得牙都倒了，話也換了好幾茬。我來的時候他們說我是來配驢的，后來他們說我是來配人的，再后來他們什么都不說了。他們不說是因為說膩了，不是說這事過去了，他們不說是因為他們覺得我跟你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shù)氖铝耍f不說都一樣。

三嬸子的手在灶房的門框上扣著，扣了很久。

她的指甲在木門框上輕輕劃著，發(fā)出細微的吱吱聲。

大壯，你知不知道我比你大多少？

你大不了我?guī)讱q。

我比你大十七歲。她轉過身來，月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她眼睛里有一種光，那種光很復雜很矛盾，像一個人在懸崖邊站著猶豫要不要往下跳，想去又不敢去，不去又不甘心。

大壯，我比你大十七歲。我嫁人的時候你還沒出生。我閨女比你小不了幾歲。你要是跟我在一起，你讓村里人怎么看你？你讓你娘的臉往哪兒擱？你讓我閨女管你叫什么？叫叔還是叫哥？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話，說得有些急，有些喘。

大壯，你走吧。你找個年齡合適的姑娘，好好過日子。你忘了這三年的那些事吧。那根紅蠟燭的事當沒發(fā)生過。

我站起來，走進院子，走到她面前。她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在灶房的門框上。

三嬸子，那頭母驢懷的駒子我不要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要驢駒子，不要配種錢，我什么補償都不要。三嬸子，你要是不嫌棄我沒出息，我愿意留下來。你說的那些事我全都想過了，我想了三年了。每天想，夜里想，想得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想，把我的枕頭翻得都快要磨破了。那些問題一個一個地砸在我頭上，想了半天發(fā)現(xiàn)一個都解決不了，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解決不了的問題才叫問題。那怎么辦？問題解決不了就不活了？日子不過了？我就想問你一句——你跟不跟我過？

她沒說話。

她站在門框那里，月光把她半邊臉照得雪白。

那一瞬間，她眼角那幾道細紋不像是衰老，像是一朵花被風吹皺的花瓣。她沒有年輕過，照片上也沒有。可在這個夜晚，她顯得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我跟她隔了十七年的光陰，隔了十幾里泥濘的土路，隔了所有知情人的勸阻和閑言碎語。可在這個月光灑滿院子的夜晚，這些東西都被壓了下去，像冬天地里的麥苗，厚厚的雪蓋在上面，雪底下什么都有，什么都看不見。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手指細瘦，指腹上帶著常年做活的薄繭，粗糙的，澀澀的。從我的顴骨摸到下巴，摸了好一會兒，捏住下巴那點肉，捏了一下就不捏了，把手放下去了。

大壯，你娘能同意嗎？

我說，我娘早知道了。第一年就知道了。

三嬸子愣在那里，嘴邊那點笑意被風吹散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邊緣迅速擴散開來，洇成了一團沒邊沒沿的暗影。

你娘她說啥？

她讓我自己想好。想好了就去，家里的事不用我操心。

三嬸子靠著門框慢慢地往下滑，像一塊被雨水泡軟了的泥巴，從墻上剝落下來，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我扶住了她。

她的身體抖得厲害，不知道是冷還是怕。

她的手攥著我的袖口，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布紋在她手心印下深深淺淺的痕跡。

大壯，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三嬸子，我是個一根筋的人，我認定的事不會改，認定了的人也不會放。

她那顆懸了三年的心，終于落下來了。

那盞煤油燈不知什么時候燒干了油，火苗掙扎了兩下，噗嗤一聲滅了。堂屋里重新陷入黑暗，月光從沒有窗簾的木窗欞間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個菱形的光斑，那些光斑像一幅棋盤，黑白相間的，等著有人在那里落下一枚棋子，開局。

她的聲音從黑暗里傳過來，輕輕的，像風吹過麥田，像雨滴落在池塘，像一粒種子在泥土里悄悄發(fā)芽。

大壯，留著吧。那頭驢駒子給不給都行，你說不要就不要。這個家，你想留就留下。我沒有別的好東西給你，我有的就是這幾間破房子幾畝薄田這頭老母驢。你要是覺得委屈，隨時可以走，我不攔你。

我不走。我留在這里，你把門檻修一修，它在門口太久了，攔住我了，攔住我太久了，現(xiàn)在我自己想跨過去。

我跨過門檻，走進堂屋，走到她面前。

月光落在她臉上。

我跟她只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我跟她隔了十八年的光陰，隔了六七十里的土路，隔了一個村莊的閑話，隔了兩個孩子的現(xiàn)實。在這一刻，那些東西全都碎了。

三嬸子的眼淚終于落下來了，不是一滴兩滴，是一行。她把臉埋在我胸口，眼淚把衣服洇濕了。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輕微地抖動，像春天剛解凍的河，冰面下水流得很急，可表面上還是一片平靜，只有仔細看才能發(fā)現(xiàn)那些細小的、不易察覺的波紋。

那天半夜，三嬸子家的那頭母驢下了駒子。

一頭小灰驢，濕漉漉的，四條腿顫顫巍巍的，在母驢的舔舐下睜開眼睛。它的眼睛很大很亮，黑葡萄似的，在驢棚那盞十五瓦的白熾燈泡下，映出兩個小小的橘黃色的光點。它在母驢肚子底下拱了一會兒，找到奶頭，嘴一張一合地吸上了。

我家的那頭老犟驢站在旁邊，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叫喚，那聲音不像平時那樣粗啞，聽著溫柔了許多，像一個人在不經(jīng)意間哼了一句走了調(diào)的老歌。

我站在驢棚門口，三嬸子站在我旁邊，頭靠在我肩膀上。

我們都沒說話，就那么安靜地看著驢棚里的這一家三口。

母驢側躺著，小驢駒臥在它肚皮底下吃奶，公驢站在它們不遠處，頭低垂著。月光從驢棚的窗口照進來，落在公驢灰黑色的脊背上，把它的毛染成了一層淡銀色。

三嬸子說，這頭小驢駒留給你，你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驢棚里那一片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

我沒有推辭。我說好。

你還走嗎？

不走了。

一直住這兒？

一直住這兒。

她把臉埋在我肩膀上。

早春的風從驢棚的破門洞里灌進來，帶著一股子牲口糞便的味道和泥土解凍后散發(fā)出來的潮氣，不好聞。可我不想躲。

我二十一歲牽著那頭犟驢走進這個院子，那時候我以為我不是來配種的，是來配人的。三年后才明白，既不是來配驢，也不是來配人。我是來找一個地方住下來的，找一個屋檐蹲下來的，找一口熱飯吃一輩子的。

那頭犟驢沒給我丟臉。

它用三年時間告訴我一件事——這世上沒有配不成的種，只有沒等到的人。

我把那根僵在門檻上的腿縮了回來。我不走了。

那句話是我心里頭想的，還沒有說出口。

等天亮了她睡醒了，我要親口對她說。

夜深了，驢棚里的燈還亮著。

那盞十五瓦的白熾燈泡，橘黃色的光，透過驢棚的破門簾照在院子里，落在剛掃過的青石板上，落在那雙新納的黑布鞋上，落在三嬸子靠在我肩頭的側臉上。

我跟她之間隔了四十二年和二十五歲，隔了寡婦和光棍的身份，隔了整個村子的閑言碎語——隔了那頭犟驢和我自己的膽怯。

三嬸子，今后這個家里里外外我來操持。你歇著就行。

她笑了。那個笑容比月光好看，比驢棚里剛出生的小灰驢駒子好看，比院子青石板上那盆水映出來的那個變了形的月亮好看。

她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全文完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感謝您的傾聽，希望我的故事能給您們帶來啟發(fā)和思考。我是臘梅的堅韌，每天分享不一樣的故事，期待您的關注。祝您闔家幸福！萬事順意！我們下期再見。

人這一輩子，很多時候都在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人，等自己想明白。有些人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有些人等到了卻不敢伸手去接。真正勇敢的人不是那些從不猶豫的人，是那些猶豫了很久、害怕了很久、在門檻上站了很久，最后還是邁出了那一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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