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看不上，李鴻章當個寶——程學啟

1864年初冬，江南的風還帶著硝煙味。蘇州城外的營火旁，李鴻章聽說程學啟陣亡，沉默良久，只吐出一句：“可惜了。”這句短短的惋惜，道盡了兩位晚清權臣對同一個人的截然態度：一個嫌棄，一個視若珍寶。程學啟，這個出身寒微的桐城漢子，命運的軌跡極富戲劇性，從太平軍勇卒一路轉身成為淮軍頭牌，用不到十年時間完成了他人終生難及的跨越。

回溯他的早年并不光鮮。1829年，安徽桐城會宮鎮的貧瘠土地上，他呱呱墜地。五歲喪母、六歲喪父，孤兒身份讓他無心耕讀，只在鄉間廝混。若是天下太平，這樣的草根大概率沉沒，無人記得。偏偏亂世給了他舞臺：1853年，太平軍口號震耳，24歲的程學啟披上黃呢軍裝，跟隨陳玉成南征北戰，刀尖舔血，竟殺出一條封爵“豫”的路子。

安慶保衛戰是程學啟的分水嶺。咸豐九年，曾國荃以兩萬湘軍圍城，北門守將正是程學啟。屢次沖鋒皆被他頂回，湘軍死傷動輒以千計。就在曾氏兄弟焦頭爛額時，桐城人孫云錦利用養母程氏做籌碼，誘他投清。血濃于水，他在親情與忠誠間搖擺；葉蕓來一察覺苗頭便召他回城問罪。活路只剩一條，當夜，他帶百余親兵翻壕而出，向湘營奔去。從此，太平軍與他勢同水火，家眷也因此被葉蕓來就地斬首。妻兒頭顱懸于城門的那一幕，深深烙在他心底，仇恨像火一樣燃燒。

投奔湘軍后，卻并非春風得意。曾國藩篤信“知人論世”，最忌私德有虧。程學啟既是叛將又目不識丁，自然遭冷遇。他被安置在安慶外壕，糧草還得內壕吊桶送出，這種防備幾乎等同監視。侮辱歸侮辱，他忍了——要翻案，只能靠戰功。總攻之日，他率部掘地道、填火藥，城墻轟然塌落，第一個殺入。安慶失守，曾氏兄弟消除了芥蒂，卻依舊客氣疏離。后來三河之戰，曾國荃下令屠城，他因不忍濫殺鄉鄰而觸怒主帥，再度失寵，只能跟在邊緣打零碎仗。

有人棄之，有人撿之。彼時李鴻章正在江南募勇，湘軍體系里挑將才，他最先欽點的就是程學啟。李氏用人理念灑脫：管你門第、聲名，只要能打，皆可入列。他找到曾國荃討人情，對方不以為意，便順水推舟。“你帶走吧。”一句輕描淡寫，把“開字兩營”及其統帥拱手送出。

1862年3月，6500名淮勇進駐上海。6月17日的虹橋成為程學啟淬火之地：守軍不足千，對面卻是兩萬余太平軍精銳。城垛火光中，他躍上女墻接連點射，硬是守到夜幕降臨。虹橋固若金湯，英租界的報紙驚呼“新生之淮軍”。同年八月北新涇、十月四江口連戰連捷，一口氣收復多座蘇南要城。每次破城，打頭的總是那位矮個、黝黑、嗓音嘶啞的指揮官。

戰績累積到1863年，曾國藩才突然反應過來：“程學啟何許人？”幕僚回稟那句廣為流傳的評語——“愛將如命，揮金如土，殺人如草”。曾國藩輕嘆：“此名將也！”語氣里既有惋惜也有無奈，畢竟將星已在淮軍閃耀。

蘇州之役把程學啟推向巔峰。7月圍城，8月相持，秋風刮到十月，內訌終于爆發。納王郜永寬與淮軍暗結，議定殺掉城防主將譚紹光后開門投降。程學啟在洋澄湖孤舟夜會，拍板細節；事成，城門洞開。隨后李鴻章擇日入城，違背交降承諾，大開殺戒。三萬太平軍人頭堆積闔閭關外，鮮血順石階流進護城河。蘇州殺降的主導者是誰，史家爭論不休，但大多將矛頭指向李鴻章、程學啟，理由很簡單：程學啟對太平軍恨意太深，他要用極端手段一次性了結舊仇。

1864年正月，目標轉向嘉興。程學啟沿用老法子，火藥塌墻，親自率先跳入缺口。城內亂槍飛射，一顆子彈擊穿他的前額。昏迷之際，他被抬往蘇州救治，傷勢卻無力回天，三十六歲的淮軍悍將生命畫上句點。李鴻章趕到時，人已氣絕，他久久站立，臉色灰敗。旁人只聽到營帳里一句低低自語：“英雄，英雄。”

清廷追謚“忠烈”，加封三等男爵，子嗣世襲。程學啟橫空出世又驟然跌落，短暫卻耀眼。若論謀略，他比不上李秀成；論官場圓滑，也遜于張樹聲，但在那個彌漫火藥味的年代，需要的正是他的鋒利。他用生命證明，一支軍隊要想成勢，既要有謀帥的棋局，也要有悍將的刀鋒。淮軍后來能接替湘軍、成為清末最重要的地方武裝，程學啟功不可沒。

曾國藩曾說“立德立功立言”，程學啟顯然沒有立言的閑情，立德亦談不上，但他在戰場上立下的功，卻讓兩江煙云為之一顫。悍勇如他，縱然在人海里沉默多年，只要給一把刀、一個敵人，一座城池，他便能改寫自己與他人的命運。李鴻章敢于接納，曾國藩錯失伯樂，二人對此人不同的價值判斷，最終在戰史中留下鮮明對照。晚清軍政棋局里，程學啟是一枚廉價卻鋒利的卒，一路向前，從未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