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我捐骨髓救了我家樓下的鄰居的孩子。那時候我才三十出頭,剛結婚沒多久,身體也好,想著能幫一把是一把。鄰居姓劉,住在三樓,我住五樓。平時也不怎么來往,就是見面點個頭的關系。他們家孩子當時才四歲,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全家人都去配型了,沒有一個配得上的。醫院在中華骨髓庫里也沒找到合適的配型。眼看著孩子快不行了,他們到處求人。
我老婆有一次在樓下碰見劉家媳婦,那女人哭得不行,說最后一個希望也沒了。我老婆心軟,說她回來跟我說說,看能不能也去配個型。我從小身體就好,沒進過醫院,連感冒都很少。我跟老婆去做了配型,結果出來,醫生說幾個點位都匹配,可以移植。劉家夫妻激動得不行,跪在我們面前磕頭。我和老婆趕緊把他們扶起來。醫生說手術費用大概要幾十萬,劉家咬咬牙說砸鍋賣鐵也治。手術很順利,孩子的命保住了。出院的時候,劉家抱著孩子來我家,讓孩子喊我“恩人”。我老婆煮了一鍋湯圓,兩家人吃了,氣氛還不錯。
可是從那以后,就再也沒有消息了。不是徹底斷了聯系,而是在樓道里碰見的時候,他們一家低著頭就過去了,不打招呼也不說話。我老婆有時候氣不過,故意大聲跟我說話,說不知道當初是誰救了她兒子的命。劉家媳婦臉一紅,腳步快些,好像沒聽見,逃也似的進了自家門。那扇門關著,我們站在樓道里,聲控燈滅了,誰都沒跺腳,誰都沒把它喊亮。
時間久了,我跟老婆也看淡了。那家人窮,也沒什么文化,大概不知道怎么表達感激,又怕我們圖他們什么。我們也不缺那一聲謝謝,畢竟救人一命不是為了聽那句謝。我老婆說,就當積德了。我那會兒有了閨女,孩子很健康,我跟老婆說,可能是因為我救了人,老天爺才給了我們這個健康的寶寶。老婆說也許吧。
七年過去了,劉家的孩子也十一歲了,長得很壯實。有時在小區里碰見,孩子會喊一聲叔叔,他媽媽在旁邊低著頭,臉很紅。我應一聲,摸摸孩子的頭就過去了。
上個月,劉家媳婦忽然敲了我家的門。我開了門,她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老婆從廚房出來,問怎么了,她哇地哭了出來,她兒子病又復發了,醫生說需要二次移植,問能不能再捐一次骨髓。
七年過去了,我已經快四十了,身體也不如以前,血壓有點高,血脂有點高,還有輕度脂肪肝。醫生說二次移植風險更大,對我的身體也會有影響。這些都是其次的,我當然愿意救人。只是這道疤在我身上爬了許久,當年從髂骨上扎進去抽了不知多少管骨髓液,它長了幾年才長好。今天他們在電話里又敲鼓,說又要抽,那根針還沒扎進去,這道疤已經隱隱發癢了。它怕了。
我老婆當時就火了,說你們家怎么回事?七年前我們救了你們孩子,一句謝謝沒有,連個招呼都不打。現在孩子又發病了,想起我們來了?劉家媳婦哭著說,大姐對不起,是我們不對,不該那樣。
老婆又說,你們但凡平時有點來往,也不至于到今天這樣。劉家媳婦哭著給老婆跪下了,說求求你們,救救我兒子。老婆把她扶起來,說你別這樣。她哭著說,我們對不起你們,我知道。但她不能見死不救。我老婆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跟老婆聊了很久。老婆說,我不是不想救,我是氣不過。這家人太不懂事,救了他們一條命,連句謝謝都沒有,現在又來找我們,憑什么呀?每次去抽骨髓,都是自家墊錢、排隊、掛號、抽血,他們就嘴里說兩句謝謝,一分錢也沒見著。我們圖什么?那根針抽的是骨髓,不是水。
我也很矛盾。不救吧,那孩子才十一歲,還沒好好看看這個世界,我怎么忍心?救吧,心里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上次還有一次,劉家婆婆到處說,她孫子好了,是因為她天天去廟里燒香拜佛。這話傳到我老婆耳朵里,她氣得直哭。想起那天劉家婆婆拉著我的手說,她孫子命不該絕,是菩薩保佑,菩薩派了貴人相助。她就是那個貴人,披著皮、杵著骨,站在她面前,她沒認出來。
今年兒子又病了,菩薩不在她廟里,菩薩在五樓。那炷香她燒了,煙太濃,瞇了眼,看不見菩薩的金身。那聲謝謝寫在紙上怕火燎了,放在心里怕灰埋了。
我跟老婆商量了很久,最后還是決定去配型。我老婆說,我們不是圖他們感謝,是為了那個孩子。這孩子跟我們沒緣分,也是做件好事。我點點頭,對那根針說,再扎一次吧。
劉家媳婦聽說我們愿意配型,哭得說不出話來。她老公搶過電話說,大哥,謝謝你,謝謝嫂子。我說先別謝,配型還不一定成功呢。七年過去了,不知道我的骨髓還能不能用。劉家兄弟在電話那頭說,用得著,用不著都謝謝。那點人情味在那些年消散了,今天又被他們用一句“謝謝”聚攏了一點。
過了幾天,我和老婆去醫院做配型檢查。抽了好幾管血,等了好久,結果出來了,醫生說匹配度沒問題,可以做移植。我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劉家,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傳來哭聲。她說,大哥,謝謝,這次我們一定好好感謝你們。放下電話,我老婆說但愿吧。
移植那天,我躺在病床上,醫生拿著很粗的針頭扎進我的腰。打了麻藥,不怎么疼。抽了很久,腰酸得厲害。手術室外面,劉家全在等著。
手術很成功。我躺在病床上,腰很疼,翻不了身。我老婆在旁邊伺候我,端屎端尿,喂飯擦身。隔壁床的病友問我是誰生病了,我說我捐骨髓救別人的孩子。病友說,人家沒來人看看你?我老婆說他們來,沒有。病友搖搖頭,不說話了。那根針又扎了,扎完,拔了。它的針尖鈍了,彎了,不能再用了。它的任務完成了,以后不用再疼了。
出院以后,劉家媳婦來家里看我,提著一箱牛奶,一袋水果,還有一千塊錢。她說大哥,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別嫌少。我說不用,你們留著給孩子看病吧。她堅持要給,我沒收。她把錢放在茶幾上,低下頭走了。那筆錢我塞回她包里,她又掏出來放在桌上,又塞回去。來來回回好幾次,錢最后還是被她拿走了。她攥著那沓錢,那點錢還不行。她不知道我們缺什么,她不知道她該給什么。
那根針抽走的骨髓有幾百毫升,打了幾天補鈣針,喝了幾天骨頭湯,他又站起來了。劉家兄弟還清了,還不夠,他大哥的大恩大德,他這輩子還不完。那根針不是我命里的,我拒絕了,他疼過了。今天他又把那根針插回我身上了,我的骨頭在那根針插進去、拔出來的那幾分鐘里,豁開了一個口子。我的骨髓在那根粗粗的針管里,一抽一送。它比我的體溫低,它從我的身體里出去,輸進那個孩子的血管,在他體內造出新的血。我的血在他體內流,他不知道那些血的主人是誰。他的爸媽有一天會告訴他,曾經有個叔叔,用自己的骨髓救過他的命。他不記得了,那不重要。
劉家孩子的病好了,這次沒有復發,身體一天天好起來。他回了學校,像以前一樣上學,跟同學玩耍。他不知道那個救了他的叔叔受了一次罪。那些年劉家大哥欠下的情,還差很多。算了,不提了,命保住了。
今年過年,劉家媳婦帶著孩子來我家拜年。孩子又長高了,也壯實了,喊我叔叔。我老婆給他抓了一把糖,他攥著糖,笑得眼睛彎彎的。他跟爸爸、跟媽媽,以后每年都要去給救命恩人拜年。他的恩人在五樓,他在三樓。幾步樓梯,等了這么久,走了一次,又走了一次。今天走了,以后再走,那幾步樓梯,那扇門總會為他們開著。
劉家兄弟提了兩瓶酒、一箱牛奶、一袋水果,放在茶幾上。我們兩口子做了一桌子菜,留他們吃了頓飯。飯桌上他們給我們敬酒,端起酒杯站起來,說了很多感謝的話。我聽完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他說大哥,七年前是我們做得不對,對不住了。他媳婦也站起來了,說嫂子對不住,眼眶都紅了。那聲對不住遲到了七年,他們欠了七年的債,還了,清了。他端起酒杯,干了。他的臉紅了,不知道是酒勁還是愧疚。那杯酒他應該早喝,他說不出口的話,都在那杯酒里了,辣嗓子。
劉家孩子如今也畢業了,考上了大學,學的醫學。他說他要當醫生,要治好更多的白血病患者。他說他要做一個像叔叔一樣的人,去幫助別人,去救死扶傷。他的路還很長,他才剛起步。他還要走很久,他說他會在路上遇到很多人,碰到很多事。他不怕,他的身體里流著別人給他的血。那血會替他提氣,讓他有力氣繼續走下去。
我也老了,腰還是時不時會疼,陰天下雨尤其厲害。老婆說這是當年捐骨髓落下的病根。我說不礙事,年輕時候落下的毛病,老了都得還。把健康還了,把命還了。不后悔,這輩子了,夠了。
今天陽光很好,我坐在陽臺上曬太陽,樓下花園里有小孩子在跑,笑聲很大。我瞇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不知道在笑什么,也許在笑那個孩子,也許在笑當年那個決定。不后悔,這輩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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